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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又遇见了他(下) 同联社平日 ...

  •   同联社平日议事的堂口在宝安楼,一条窄巷后面。

      一楼是茶室,楼上才议事。雨天生意反而好,茶客把雨伞靠在门边,壶里的普洱和铁观音轮着续水,收音机里的粤语歌混着笑骂声,从门缝里往外冒。

      宋新一上楼时,陈启正在喝茶。

      张宏伟靠在窗边抽烟,池婷婷坐在桌边算账。她面前摊着一叠执照、申请表和盖了章又退回来的材料,脸色比外头的天还阴。

      “启叔。”宋新一叫了一声。

      陈启放下茶杯:“街面怎么样?”

      “铁头的人进了老街。”宋新一说,“在阿芳凉茶铺收钱,被我赶走了。”

      陈启点头:“有没有伤人?”

      “推了老板娘的儿子几下,没大事。”

      张宏伟笑了一声:“阿芳家那个高个学生仔?”

      阿强刚好跟进来,抢着说:“就是他。有担当的很,挡在他妈前面。”

      池婷婷头也没抬:“挡在前面有什么用?审批表又不会因为他有担当自己填好。”

      屋里有人笑。

      阿强不服:“婷婷姐,你这话说的。”

      池婷婷把一张表拍到桌上:“你会填,上次把地址填成籍贯,害我多跑一趟工商,来回一上午就帮你擦屁股”

      屋里笑得更厉害。

      阿强小声嘀咕:“格子长得都差不多。”

      池婷婷冷笑:“是,你跟聪明人长得也差不多。”

      张宏伟差点被烟呛着。

      陈启也笑了,笑完才看向桌上那堆纸。

      “又被退了?”

      池婷婷揉了揉眉心:“嗯”

      “运输公司的执照还没下来。仓储那边要补消防材料,南头那块地要街道意见。经营范围错一个字,工商那边就让重填我还得一个字一个字的重新看一遍。”

      张宏伟皱眉:“这么麻烦?”

      “现在不是以前。”池婷婷说,“以前租个仓库,把门一锁,门口站两个人就能开张。现在要工商、税务、消防、街道,一个章缺了都不行。”

      几个大哥都沉默下来。

      他们不怕打架,不怕跑货,不怕半夜过关。可这些表格、章、经营范围和补充材料,比刀还难缠。

      陈启看着那些文件,半晌没说话。

      “以前要能打。”他说,“现在要会认字。时代变了。”

      张宏伟吐了口烟:“咱们这么多人,真找不出几个正经读过书的。”

      陈启笑了一声,看向张宏伟和宋新一:“当初送你们去上学,一个两个把先生气得要死。现在知道读书有用了?”

      张宏伟咳了一声:“启叔,我就不是读书那块料。”

      宋新一没说话。

      阿强忽然想起什么:“老街倒真有一个。”

      张宏伟抬头:“哪个?”

      “阿芳凉茶铺那个。”阿强说,“今天新一哥赶走疤脸的人那家。听说高二提前考上大学。”

      池婷婷眉头微微一挑:“鹏城大学?”

      阿强立刻改口:“对,好像就是鹏城大学。”

      池婷婷笑:“你连人家考上哪座学校都不知道,还想请人填表?”

      “我又没考上。”阿强很坦然。

      陈启端起茶杯,像是随口问:“许家小子叫什么?”

      宋新一停了半秒。

      “许阿旧。”

      陈启念了一遍:“阿旧。”

      池婷婷终于抬头:“名字倒适合我们这堆烂账。”

      张宏伟笑道:“启叔,要不让他来给婷婷抄抄表?老街的知根知底、刚考上大学,学问总比我们强。”

      池婷婷嗤了一声:“人家大学门还没进,你们倒先惦记让他给同联社跑腿?”

      屋里又是一阵笑。

      陈启没有立刻接话。

      他喝了口茶,才慢慢说:“读书是好事。能从凉茶铺考进鹏大,更是有本事。”

      他说完,看向宋新一。

      “别急,先看看。”

      宋新一点头:“明白。”

      “另外,这老街是我们的地盘,不能让外人伸手。”陈启说,“铁头那边,你敲打敲打。”

      “明白。”

      陈启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宋新一转身下楼。

      走到楼梯口,他听见池婷婷在后头说:“启叔,新一这几天是不是太闷了?都不怎么说话。”

      陈启的声音隔着烟雾传来:“不说话好。话多的人,死得快。”

      宋新一脚步没停。

      一楼茶室还没散,茶客围着小圆桌谈股票、谈货价,也谈谁家儿子刚过关回来。宋新一穿过茶香、烟味和人声,走到门口。

      宋新一看着街上躲雨赶路的人群吐出一口烟。

      读书人跟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至少那天晚上,他是这么想的。

      凉茶铺里有客人喊:“阿旧,二号桌龟苓膏,加蜂蜜。”

      许辞旧应了一声,弯腰从木桶里舀膏。黑亮的龟苓膏落进白瓷碗,蜂蜜一淋,灯下有一点温润的光。他把碗端过去,顺手把客人多放在桌角的零钱推回去。

      “叔,多给了两毛。”

      那客人笑他:“准大学生就是不一样,两毛都算得清。”

      许辞旧也笑:“算不清,我爸要扣我工钱。”

      许建国在柜台后头抬眼:“你有工钱?”

      黄芳枝从炉子后头骂:“你们爷俩别贫,前头还有两桌。”

      许辞旧第二次见到宋新一,是在三天后的上午。

      那天没下雨,鹏城热得像一口盖不严的蒸锅。阿芳凉茶铺门口支着风扇,扇叶转得吱呀响,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许建国在柜台后头核当天的账,算盘珠子被他拨得很轻,旁边一碗龟苓膏刚淋完蜜。许辞旧坐在门边的小桌旁,低头抄一份课堂笔记。

      他小臂上的淤青还没消。

      许建国前一晚才从外头收货回来,听妻子和儿子把疤脸来闹那事说了一遍。他没急着骂人,只把账本合上,问了三件事:人从哪条街来的,谁让他们来的,还会不会再来。问完才敲了一下许辞旧的笔记本,说:读书人挡凳子,也要先看看凳子多重。

      许辞旧全都认。

      认归认,下次再遇到,他大概还是会挡。

      他正把“国际收支平衡”几个字写到一半,门口停下一辆面包车。

      车门一拉,下来两个男人。

      一个是上次跟在宋新一身边的阿强和大军,笑起来很和气,手里还拎着一袋橘子。

      许建国抬眼,先看那辆没熄火的面包车,又看圆脸手里的橘子。做生意的人最知道,上门不谈买卖却带礼,通常更麻烦。

      阿强先笑:“许老板,别紧张。我们不是来收钱的。”

      许建国也笑了一下:“带车来、不喝茶、不收钱,那就更不像好事。”

      “也不是。”阿强接过大军手里的橘子放到柜台上,“新一哥请许同学过去一趟。”

      许辞旧抬起头。

      “请?”

      阿强点头:“对,请。”

      许辞旧看了一眼门口那辆没熄火的面包车,又看一眼车旁站着的大军。

      “你们请人,都带车?”

      大军很诚恳:“走路太热。”

      许辞旧放下笔:“我不去。”

      阿强脸上的诚恳僵了一下。

      阿强往前一步,还是笑:“许同学,新一哥说了,你要是不去,我们就客气点请。你要是还不去,我们就不太客气地请。”

      许辞旧站起来,先把笔记本合上,又把钢笔帽扣好,动作不急不慢。

      阿强有点佩服地看着他。

      一般人听见这话,要么骂,要么跑,要么发抖。许辞旧倒好,像是准备去书店。

      “我跟你们走,别在我家铺子里动手。”许辞旧说。

      许建国叫他:“阿旧。”

      许辞旧回头:“爸,没事。上次他帮过我们,不至于把我卖了。”

      阿强立刻接话:“许老板放心,我们不做人口买卖。”

      许建国脸色沉了沉:“这话最好少拿来当玩笑。”

      大军咳了一声,小声提醒:“你不会说话可以少说。”

      阿强闭嘴。

      许辞旧被带上车。

      说是带,其实更像押。阿强坐他左边,大军坐他右边,车门一关,热气、汽油味和一点烟味全挤在一起。

      许辞旧看着窗外老街往后退。

      “强哥、新一哥找我做什么?”

      阿强说:“帮忙。”

      “帮忙需要掳人?”

      “不是掳。”阿强纠正,“请。”

      “你们请人不让人拒绝?”

      阿强想了想:“所以比较有效。”

      许辞旧被噎了一下。

      车没去同联社的宝安楼而是人民南路。

      南兴货运代办公司的临时办公室在人民南路后面一栋临街小楼二层,一楼外墙上挂着“南兴货运代办”的牌子,门口堆着纸箱、麻袋和两只坏了轮子的木板车。墙上贴着招工启事、消防通知和一张被晒得发白的运价表。

      许辞旧刚下车,就听见楼上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人撞翻了椅子。

      阿强脸色一变:“坏了。”

      大军立刻往楼上跑。

      许辞旧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阿强拽着上了楼。楼梯窄,墙皮潮,摸一下一手的白灰。二楼门半开着,里面有人骂了一句脏话。

      办公室里乱得很。

      桌上堆着申请表、账本、印章、烟灰缸和半碗凉掉的云吞面。池婷婷站在桌后,手里还攥着算盘,脸色冷得像准备把算盘珠子一颗颗弹进人脑门里。

      许辞旧第一眼看过去,先注意到的不是她的漂亮,是她太不像这间办公室里的人。

      她穿着件深黑色长袖衬衫,领口扣得整齐,袖子挽到小臂,下身是深色高腰长裤,裤线笔直,脚上一双黑色低跟皮鞋。头发到肩下,发尾烫出一点不明显的弧度,耳边有一枚很小的金色耳钉。不是招摇的打扮,却从头发到鞋尖都收拾得干净利落。

      她站在那里,比屋里几个男人都像管事的。

      这不是那种靠笑脸撑出来的漂亮,也不是靠柔和讨人喜欢的女人味。池婷婷的漂亮带着边,像新裁开的纸,白,薄,锋利,一不小心就能割人。

      许辞旧忽然觉得,这间办公室真正不能惹的未必是宋新一。

      至少在这张桌子前,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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