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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他把规矩摁进账里 年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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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的账,最怕有人趁乱伸手。
十二月中旬,南兴仓口的货一日比一日急。腊味、年糖、布匹、小电器、录像带,全赶着年前走。车号牌挂在墙上,平码纸叠了半尺高,搬货的人从天亮跑到天黑,连宝安楼茶室里都多了几分年关前的燥。
阿强进后门时,宋新一正把一盏茶喝到一半。
“新一,出事了。”
宋新一没抬头:“谁又把货掉沟里?”
“不是货。”阿强把一只牛皮袋放到桌上,“是牛三。”
牛三以前跟铁血帮混过,后来在平码口给人搬货,算不上同联社的人,只是认得几张脸,听过几句规矩。他这回犯的也不是在南兴仓口偷拿一箱年糖那么简单。
这种人最难看。说他是外人,他能喊出几个堂口旧名;说他是自己人,他又没拜过茶、没领过差。平日里混在车尾和仓门之间,谁忙就替谁搭把手,谁给钱就替谁多搬两趟。街面上有许多这样的人,不重,也不干净,一旦年关乱起来,就像水沟里的浮油,火星一落便烧到别人门前。
他跑到新围墟那一带,那里离同联社平日收规费的街面很远,既不是宝安楼照看的铺,也不是南兴车常走的货路。牛三偏偏打着同联社的名,说宝安楼茶室年前换年钱,南兴车号要照看各家铺子的货,让小铺交钱、交年货,还逼人签空白单。
“点出来多少?”宋新一问。
阿强说:“现钱一千八百六十三块七毛。两箱腊肠,四封年糖,一台收音机,几匹布。还有几个铺子没敢报,说是怕以后车不进门。”
茶杯落在桌上,声音很轻。
大军站在门边,把门带严。阿强这才从袋底抽出另一张纸。
那张纸没有摆到桌面中央,只压在宋新一手边。
“还有这个。”阿强声音更低,“没给别人看。牛三拿去吓铺子的,说是鹏大学生商业调查要补签。没写许同学名字,但新围墟那边也有人听过罗湖老街的出了个鹏大的大学生,一听就知道他说的是谁。”
宋新一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商业调查补充确认”,下面空着商户签名和货价确认。字不是许辞旧的字,章也不是学校的章,可越是这样,越恶心。它不需要真的写许辞旧,只要让人想起许辞旧,就够把干净的学生调查拖到脏账边上。
屋里只剩他们三个人。
宋新一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自己口袋。
阿强看着他的手:“这事要是传开,许同学很麻烦。”
“所以不能传。”宋新一说。
大军问:“牛三怎么处置?”
宋新一起身,语气仍旧平:“先让他把账写清楚。”
仓后的平码房里,牛三被按在长桌前,嘴还硬着。
“新爷,误会。我就是借名头讨点年钱。”他咧嘴笑,眼睛却不敢看宋新一,“年底了,兄弟们都要过日子。再说,我也没在宝安楼地头收,没坏你的街面。”
宋新一坐下来,慢慢翻开牛皮袋里的单子。
“没在我的地头收。”他重复了一遍,“所以你觉得,在外面拿同联社的名收钱,外头骂不到同联社头上?”
牛三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宋新一抽出一张空白单:“南兴车号谁给你的?”
“我以前搬过货,记性好。”
“宝安楼茶室年前换年钱,谁教你说的?”
牛三不答。
宋新一抬眼:“同联社什么时候去新围墟收过规费?”
屋里没人说话。
新围墟不是同联社势力范围。牛三去那里冒名收钱,不只是偷钱,是把同联社的招牌搬到别人门口乱砸。商户不敢得罪他,恨的却是同联社;外面的人若借题发挥,说同联社手伸得太远,最后挨骂、挨查、挨刀的,都是宝安楼。
宋新一把笔推过去:“写。”
牛三盯着笔:“写什么?”
“铺名,金额,实物,谁签了空白单,谁没签。你每拿一分,都写出来。”
牛三终于慌了:“新一哥,不至于吧?我退,退还不行?连本带利,三倍我都认。”
“你认不认,不归你定。”
牛三看向门口。门口站着两个执行小弟,一个看风,一个开车,脸都很生。他忽然明白,今天这间平码房里没有人是来劝宋新一消气的。
他开始写。
第一行写得歪,第二行更抖。牛三写到第三家铺子时,笔尖几乎戳破纸。他没有胆子抬头,只把腰越弯越低,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新一哥,我赔。我全赔。你要几倍,我都想办法。”
宋新一没有接这句话。
牛三急得额头贴到桌沿:“我家里还有一点钱,城中村那间屋里藏了两包现钞。收音机没拆封,腊肠也都在。我叫人拿来,现在就拿来。新爷、新爷,你当我一时昏了头,求新爷给条活路。”
阿强看了宋新一一眼,没有说话。
大军按着牛三肩膀,手没有加力。牛三却抖得更厉害。他知道这间屋里没有人替他说情,也知道宋新一越不骂人,事情越没转圜。
宋新一把笔往前推了半寸。
“先写完。”
牛三眼圈一下红了。
“是因为钱。”宋新一俯身,声音低下来,“你在远地拿同联社的名吓铺子,拿南兴车号逼人签空白单。今天我放你,明天就有人敢拿宝安楼的名去抢小孩利是。牛三,你收的是钱,砸的是我同联社的牌子。”
牛三嘴唇发抖:“我错了,我真错了。”
“写完。”
这两个字落下去,屋里的空气像被人按住。
牛三写到最后,手已经抖得不像自己的。阿强拿过供认纸核数,现钱、实物、铺名,一笔笔对上。牛三又把藏钱的地方、货放在哪间屋、哪只箱子里还有未拆封的收音机,全写在纸背。
宋新一只看了一遍,便把纸交给大军。
“先把他藏的钱和货收回来。”
大军问:“不够呢?”
“拿他屋里的东西抵。”宋新一说,“这笔账从他身上出,不从茶室出。”
阿强点头:“怎么赔?”
“两倍。”宋新一说,“谁被收过钱,赔两倍;谁签过空白单,当面作废。告诉他们,同联社不去新围墟收这笔钱。以后有人再拿宝安楼和南兴车号收钱,直接来问。”
牛三像被这句话点醒,扑到桌边:“我赔,我去赔!我一家一家跪着赔,行不行?新爷,你留我一条命,我以后给你做牛做马。”
宋新一看着他:“同联社旧规矩,冒名收钱,龙王退财。”
牛三听完身子一下子软了,他以前在同联社搭把手搬货的时候听人说过龙王退财:犯了事的人会被带到同联社以前的埠尾码头赔完钱黑布裹着沉海,当时的他就当一个新鲜事,听着没想到多年后自己会是龙王退财的主角。
屋外有人把黑布拿进来。那块布不新,边缘有潮气,像放在旧仓里太久。牛三看见那块布,整个人往后缩,椅子撞在地上,发出刺耳一声。
“不,不行。”他开始挣扎,“我退钱了!我写了!你不能这样!宋新一,宋新一你不能这样!”
大军对着后背就是一个膝顶把牛三整个人压在地上。
宋新一俯下身轻轻拍了拍牛三的脸“我宋新一从来不跟死剩种计较。”
然后示意阿强把牛三的嘴堵上。
牛三被拖出去时还在呜呜的喊,喊到一半又变成只剩含糊的哭声。平码房外头的货车仍在倒车,茶室一楼有人喊加水,街上有人买红纸。年关的热闹一点没停,只是有个人从此不再过年。
阿强和大军当天傍晚去新围墟退钱。
他们没有提牛三会去哪里,只拿牛三交出来的钱和货折算,一家家赔。腊味铺老板娘收回两倍钱,又看着阿强把空白单当面撕开,碎纸落进火盆里,很快卷黑。年货铺的小伙计问:“那以后是由宝安楼来收吗?”
阿强说:“宝安楼不来收。谁再拿这个名来,你让他来找我。”
“找你有用?”
阿强看了大军一眼,说:“比私下给钱有用。”
这话不漂亮,但商户听得懂。
有个卖布的老人把赔回来的钱数了三遍,最后只拿走本金,把多出来的往阿强手里推。阿强没接。大军站在门边,像一堵不说话的墙。老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火盆里那点灰,终于把钱收回去,塞进柜台最底层。新围墟的人从这天起记住一件事:有人冒同联社的名来收钱,未必是同联社要钱;但同联社真来还钱时,也未必是好事。
天黑以后,车往埠尾开。
埠尾废港已经不用很多年,旧吊机斜在岸边,铁皮仓被海风刮得发响。潮水一下一下拍着石阶,声音不大,却像始终有人在黑里数数。
牛三被蒙着头,骂声已经哑了。到了港口,他反倒安静了一阵,像终于明白求饶没有用。
宋新一站在离潮线不远的地方,没让多余的人靠近。只有阿强、大军、两个执行小弟和一个开车的。没人点烟,没人说笑。
牛三忽然又骂起来:“你们同联社也干净不到哪里去!我不过是收收钱!凭什么我下去,你们站着?”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一半。
宋新一走到他面前:“凭你借了不该借的名。”
牛三喘着粗气,喉咙里像堵着砂:“宋新一,你记住,你今天拿我立威,迟早有人拿你立威。”
宋新一没有回答。
手下的人利索的给牛三包上黑布。
潮水涨到石阶第三格。黑布被海风吹起一角,又很快被人按回去。牛三忽然不骂了,只剩下急促的喘,像终于听见了海浪声离自己有多近。
下一刻,沉闷的一声响之后,浪花溅到码头,海面猛地翻开掀起一阵一阵的涟漪。
黑布在海里鼓了一下,又迅速瘪下去。牛三的声音断在水里,先是含糊的一截,随后只剩几串细小的气泡。潮水合拢,像什么都没有吞过。
铁皮仓还在响。
很久以后,阿强才敢呼出那口气。
回宝安楼时已经过了饭点。茶室桌椅收了一半,楼上灯还亮着。宋新一把那张没公开的“学生补签”单拿出来,放在桌上。
阿强看了一眼,声音低下去:“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要不把许同学收了做小弟?挂个名,外头就不敢乱碰。”
大军没有说话,却也看向宋新一。
宋新一把纸压平,又慢慢折好。
“行不通。”
“为什么?”阿强问。
宋新一说:“他家不会答应,他也不该答应。”
阿强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劝。
宋新一把纸收进抽屉最底层。今天外面所有人都只会知道,牛三顶着同联社的名在远地敛财,被掌刀手按规矩处理。没人会知道,还有一张纸差点把一个学生拖进去。
这样最好。
许辞旧只要继续在学校里写他的表,跑他的步,看他的书。那些脏账、黑布、废港和潮声,本来就不该到他面前。
可宋新一不知道,这种不该,已经越来越难守。
抽屉合上前,阿强忽然想起牛三供认里的一句话。
牛三说,有人教过他:真车号、真茶室、真学生调查,混在一起才没人敢查。
宋新一听完,只说:“去查是谁教的。”
阿强点头。
窗外,年前的鞭炮还没点,红纸却已经挂满了街。宝安楼的灯照着茶桌,也照着那只合上的抽屉。里面压着一张不该出现的学生补签单,像一根细刺,暂时没有扎破皮,却已经埋进肉里。
同一夜,更远的南洋港口,电话响了三声。
接电话的人现在叫关万良。屋里没有开大灯,窗外潮湿,远处船笛拖得很长。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压得低:“鹏城来信。宋新一把牛三填了海,埠尾的规矩走完了。”
关万良没有立刻说话。
那人又补了一句:“外头都说,他坐稳掌刀手了。”
关万良这才轻轻笑了一声。
“知道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