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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她把学生按回课本   十二月 ...

  •   十二月初,鹏城的风终于有了一点冬天的样子。

      不算冷。街边卖糖水的还照旧开着门,凉茶铺炉子上的药草味也没有淡下去。只是早晨从宿舍楼下穿过去时,树叶背面会翻出一层灰白,操场边的水泥看台也比前些日子凉。许辞旧照旧六点半起床跑步,腕骨上的红痕已经退成浅浅一圈,只有用力撑地时还会发紧。

      梁志文趴在床上看他系鞋带,声音闷在枕头里:“你这样不像读金融,像准备去参加民兵训练。”

      “被人拧过手以后,知道手有多贵。”许辞旧把鞋带系紧,“贵东西要保养。”

      门边那张下铺传来一声笑。何文斌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只伸出一只手摸闹钟。三栋二零□□人间,真正常住的其实只有许辞旧和梁志文。何文斌是本地人,家里在东门附近有个小档口,晚上常回去帮忙,宿舍更像午休和放书的地方。靠门上铺仍旧空着,床板干干净净,连被褥都没领。床头贴着一张分配卡,王知行三个字被日头晒得边缘发白。

      梁志文有时会把湿毛巾往空床栏杆上搭,被许辞旧提醒两次后,终于改挂到自己床头。

      “王同学从来没住过,怎么你比他还舍不得?”梁志文说。

      许辞旧把书包拎起来:“他不住,不代表那张床归你。”

      梁志文叹气:“死脑筋。”

      上午第一节是管理信息系统入门。微机房门口已经排了队,油印讲义被人翻得卷边,空气里有墨粉、汗味和旧电线发热的味道。许辞旧拿着上机登记表,发现自己的序号被排到下一轮。正要退到窗边等,一个男生从前排回头,把手里的登记纸递过来。

      “我这台可以两个人轮着看。”他说,“老师刚才说,今天主要讲流程图,不一定每个人都要上手打。”

      许辞旧抬头。

      男生穿白色短袖衬衫,袖口洗得很干净,头发剪得规矩,眉眼清爽,笑起来有一点学生气的圆钝,不像梁志文那样一开口就带热闹。他把登记纸往许辞旧面前挪了挪:“王知行。三栋二零六那个空床,应该也是我。”

      “许辞旧。”

      “我知道。”王知行有些不好意思,“名单上看过。家里这阵有事,我一直办外宿,床位给我留着,但我不住,也没有东西放在宿舍。你们不用替我看床。”

      许辞旧想起梁志文那条毛巾,点头:“我会转告。”

      王知行笑了一下,声音不大:“主要是怕你们误会我哪天突然搬进去。”

      课上老师讲数据流,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一个粗糙的方框。输入、处理、输出,三段箭头连起来,看似简单。许辞旧却听得很慢。他想起人民南那些问卷,想起同一种货在不同铺子里变成不同说法,想起一张送货联上的编号能被人拿来做假,也能被人留作真凭据。

      王知行把讲义推过来,指着一处浅印:“这里少印了半行。老师刚才说,数据错了,流程越快,错得越远。”

      许辞旧低头补字:“这句重要。”

      “你记得比我认真。”王知行说,“我只是觉得这句话好听。”

      梁志文在后排听见,凑过来:“王同学,你终于出现了。我们宿舍一致认为你是传说。”

      王知行看着他,认真解释:“我不是。”

      梁志文被噎了一下。许辞旧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中午下课,林央央在食堂门口拦住许辞旧。她没穿白褂,换了一件浅色毛衣,手里端着搪瓷饭盒,像只是路过。

      “手。”她说。

      许辞旧把手伸出来。林央央看了两眼,又让他转腕:“恢复得还行。你是不是又早上跑步了?”

      “跑步不用手。”

      “摔倒要用。”林央央把饭盒夹到胳膊下,“你们这些读书仔很奇怪,一边说自己讲逻辑,一边总觉得身体不是逻辑的一部分。”

      梁志文在旁边小声说:“学姐,你训他多训几句。他最近把复习表排到晚上十一点。”

      许辞旧看他。

      梁志文立刻端着饭盒走开:“我去占位。”

      林央央没有笑。她看着许辞旧腕上那圈淡痕,语气平了一些:“上次校医室,那个警察问你话问得很快。”

      “陈照?”

      “我不管他叫什么。”林央央说,“人受伤了,先看人,再问事。很多人顺序反过来,先问你为什么在那里,跟谁在一起,谁动的手,最后才想起来你还在流血。警察爱这样,老师有时也这样,家长也一样。”

      许辞旧听出她话里不是单指陈照。

      “你见过很多?”

      “见过够我讨厌。”林央央把声音压低,“有些人不敢去医院,不是因为不疼,是怕一进门先被问身份。外来女工、被打的学生、夜里从不该去的地方出来的人,都一样。伤口不会因为人站错地方就不该包。”

      她说完,又恢复平常那种带点姐姐气的利落:“所以我对穿制服的人不客气,不代表我不知道谁好谁坏。只是我先看伤。”

      许辞旧点头:“明白。”

      林央央看了他一眼:“你呀,还是个未成年不是做替人挡刀的门板。”

      “校医务室档案上看到的。”林央央自顾自的解释。

      许辞旧没反驳她前一句话。

      下午校内汇总时,梁志文把人民南几组公开价格写到黑板上。王知行坐在靠窗位置,帮忙把不同铺面的经营类别按许辞旧的编码重排。他不抢话,偶尔提醒一句“这里的输入项不一样”,存在感不强,却很稳。

      林央央傍晚从教室后门路过,往里看了一眼。黑板上全是价格、客流、旺淡季差异,像一张被学生们努力整理出来的干净网。

      她敲了敲门框:“许辞旧。”

      许辞旧回头。

      “价格表只是一半脸。”林央央说,“另一半在街上。你可以知道有另一半,但别伸手去摸。”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

      梁志文慢慢把粉笔放下:“学姐,你这话听起来不像医嘱。”

      “那就当人生经验。”林央央说,“不收费。”

      傍晚陈照来过一次学校。

      他不是来找许辞旧的,而是把前次假工作证和电话亭调查的补充回执交给系办公室。调查老师让许辞旧和梁志文先别走,等材料签收完再把校内汇总表收进柜子。陈照站在办公室门口,仍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外套扣得整齐,手里夹着牛皮纸袋。

      林央央正好从走廊另一头过来,手里拿着几张医务室登记卡。看见陈照,她脚步没停,只把许辞旧往旁边拨了半步。

      “腕伤复查?”陈照看向许辞旧。

      许辞旧刚要回答,林央央已经开口:“不归你问。”

      陈照一顿。

      梁志文在旁边倒吸一口气,像看见有人拿筷子敲了铁锅。

      陈照没有恼,只看向林央央:“我问的是他能不能继续配合补材料。”

      “那你问老师。”林央央说,“问伤,问我。问人是不是能走路、能写字、能不能熬夜补口供,也问我。别把学生当一张会自己站起来的证词纸。”

      她说得不重,却很硬。陈照看了她两秒,忽然把牛皮纸袋递给调查老师:“那就按学校流程。需要补充口供,再由老师通知。”

      林央央没接他的退让,也没继续刺他,只低头检查许辞旧的手腕:“今晚少写一页。你再把自己写成算盘珠子,我就给你贴绷带贴到手背上,让你明天全班都看见。”

      许辞旧说:“学姐,这个威胁比警察有用。”

      林央央终于笑了一下:“知道就好。”

      陈照离开后,梁志文压低声音:“林学姐,你以前跟他有仇?”

      “没有。”林央央把登记卡夹好,“我跟那种顺序有仇。”

      “什么顺序?”

      “先问谁的责任,再问人疼不疼。”林央央说,“我讨厌这种顺序。”

      王知行一直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讲义,没有插话。等林央央走远,他才轻声说:“她说得对。系统里如果把人当成附属项,后面每一步都会错。”

      梁志文看他:“王同学,你说话为什么总像老师出的简答题?”

      王知行认真想了想:“可能因为我还不会说得好听。”

      许辞旧把这句话记了下来。不是写进纸上,而是记在心里。这个新出现的室友不住在宿舍,也不擅长热闹,可他看问题的方式很干净,干净到有时显得慢半拍。许辞旧并不讨厌这种慢。大学里需要梁志文那样把话说活的人,也需要王知行这样把东西放正的人。

      晚上回到宿舍,何文斌又不在,只留了一袋橘子和一张纸条:铺里盘货,夜不归。梁志文把纸条念得像通缉令,念完又分了两个橘子给许辞旧。

      “你说他到底算不算我们舍友?”

      “算。”许辞旧剥开橘子,“只是不常出现。”

      “王知行呢?”

      “也算。”许辞旧说,“只是从不出现。”

      梁志文想了想:“我们宿舍像一张缺两栏的表。”

      许辞旧笑了,把橘子瓣放进嘴里。酸味很轻,更多是年前水果摊上那种带着潮气的甜。窗外有人在试唱晚会节目,跑调跑得很认真。教室、医务室、办公室、宿舍,所有地方都在努力把他按回学生的位置。

      他也愿意先坐回去。

      至少这一晚,他没有想人民南后巷,也没有想那辆南字旧标三轮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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