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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他和他的头套   陈照那 ...

  •   陈照那晚本来要去聚餐。

      所里几个人定了大排档,说最近案子太碎,难得晚上能喘口气。陈照也答应了,甚至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准备等最后一份材料抄完就走。

      可他抄到“安仓修线”四个字时,笔尖停住。

      韩绍明、旧货口、九一七半小时,还有铁血帮那批忽然松下来的港账,几条线没有并在一起,却都像从同一片阴影里伸出来。陈照把本子合上,跟同事说家里有事。

      同事笑他:“陈哥,你这家里事比案子还多。”

      陈照也笑:“所以不带你们。”

      晚上十点半,他没有回家,只戴上口罩、平光眼镜和压低的帽子去了旧戏院后街。

      旧戏院后街的灯一盏坏一盏亮。巷子深处有一间挂着“仓库清货”的门面,卷闸门只拉开一条缝。门口坐着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面前摆着半碗凉茶。

      陈照走过去,低声说:“找阿九,听老歌。”

      男人抬眼,看了他两秒,从桌下摸出一只叠好的黑布头套。

      “规矩。”

      陈照接过来,没有当着门口换。他拐进墙角,把口罩和眼镜收进口袋,再将黑布头套套上。布料粗,贴着额角,只在眼睛和嘴巴处开了窄口。帽檐仍压在外面,从正街看过去,只像一个怕被风吹病的普通夜归人。

      楼梯很窄,越往下越潮。下面不像舞厅,也不像茶楼。旧仓库被隔成几块,最外面放着一台收录机,歌声压得很低,灯泡罩着红布,照得每个人都像隔着一层血色。进来的人都蒙着面,有人只露眼睛,有人只露嘴角,谁都不用真名,在这里他是‘镜子’一个只存在于这里的名字。

      这里不是热闹地方。

      是躲的地方。

      躲妻子,躲单位,躲街坊,躲派出所,也躲自己白天那个身份。

      陈照不是第一次来这种场子。他不常来,但他知道鹏城有这种暗门,也知道暗门里的人未必都干净,却都怕光。怕光这件事本身并不犯法,可怕光的人最容易被拿捏。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办案是为了最原始的冲动。

      角落里有人递烟,他摆手拒了。有人看见他身形直,开玩笑说:“镜子,你衣服穿的跟制服一样。”

      陈照偏头:“制服可不敢来这里。”

      那人笑了,没再问。

      同一时间,大军从另一条巷子绕到后门。他也先戴着口罩、旧黑框眼镜和鸭舌帽,走到墙拐角才把外层伪装摘下,换上男人递来的黑布头套。

      “还是老规矩。进去别问名,别摘头套,别逞强。有人查,灯一灭就从后楼梯走。”

      大军“嗯”了一声没回嘴,只把头套往下拉了拉。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第一次来只坐了半晚,连酒都没喝完;第二次他在昏灯下见过那个站得很直、声音很冷的人。两人没有过多的对话简单了聊了下这种身份下的过往、喝了几杯酒,然后顺其自然的发生了一些该发生的事情。

      宝安楼、宋新一、阿强、街面、规矩,哪一样都不能被带进这扇门。可真正把头套戴上时,他反而松了一口气。‘阿山’这个名字和面罩一起盖住他的身份,也盖住很多不能被人看出来的慌。

      他下楼时,里面正换歌。

      陈照抬头,是那天晚上的那个男人:身形高大、肩宽,后背上有一道旧疤,站到人群边缘时没有急着找座,只先看门、看灯、看出口。

      会看出口的人,多半不是经常来玩的。

      大军也看见了陈照。他比周围人站得直,眼睛很清,嘴角露在头套外,不笑时像在审人。那晚就是这双好看的眼睛跟嘴唇才让他有兴趣跟他聊天继而发生后面的事情。

      他们没有马上说话。

      暗场里认识人,靠的不是名字。靠一眼停得久不久,靠对方会不会在你靠近时后退,靠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时,是怕,还是装不怕。

      陈照先开口:“又来了?”

      大军顿了一下:“你不也是。”

      “上次来,我记得你也是一直看楼梯。”

      “你也看。”

      陈照笑了一下:“我看习惯。”

      大军不知道这句“习惯”从哪里来。他只觉得这人的声音低,像夜里收起来的刀,不亮,却有边。

      有人从旁边挤过,差点撞到大军。陈照伸手虚扶了一下他的胳膊,很快松开。隔着衣料,动作短得像没发生过。

      大军却记住了那一下。

      “上次你也这样。”大军忽然说。

      陈照偏头:“哪样?”

      “扶一下就松手,像怕我讹你。”

      陈照笑意很淡:“你这种身板,讹人不用靠扶。”

      大军听出他还记得自己,肩背反而松了些:“你嘴比上次毒。”

      “你话比上次多。”

      大军盯着他露在头套外的眼睛:“你到底是不是叫镜子?”

      “这里的名字,有几个是真的?”

      “那你也别问阿山是不是真的。”

      头套隔着脸,反而让声音变得更近。旁边歌声换成一支慢曲,鼓点闷在地板底下,像心跳被人压低。

      后间帘子隔着一半,里面灯更暗。有人进去,有人出来,没有人摘头套。这里的规矩比外面还死:头套不摘,名字不问,结束后各自回到各自该站的地方。

      场子里有人唱歌,唱得跑调。跑调也没人笑,因为这里没人是来听歌的。有人靠墙坐着,手指一直搓杯沿;有人把衣领竖得很高,像竖起来就能挡住外面的眼睛;还有人隔着头套接吻,动作急得像怕下一秒灯就亮。

      陈照看着这些人,心里没有轻蔑。

      他见过太多人被抓时的脸。有偷货的,有打人的,有赌档里跑出来的,也有只是站错地方、说错一句话的人。法律要分清行为,街面却常常只分清能不能拿捏。这里的人怕查,不只是怕被抓,也怕名字被带回单位、带回家、带回白天。

      陈照自己也在怕。

      怕这一层,就够诚实。

      大军站在他旁边,忽然问:“你常来?”

      陈照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不合规矩。”

      “规矩多,记不全。”

      “那就少问。”

      大军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说:“这里闷。”

      “现在走还来得及。”

      “我没说要走。”

      陈照听见这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个人不是会说漂亮话的类型。紧张就紧张,硬撑就硬撑,偏偏撑得很实在,不讨人烦。

      楼上忽然传来两声重响。场子里歌声一停,几盏灯同时暗下去。所有人像被训练过一样,靠墙的靠墙,往后门走的往后门走,谁都没有喊。

      大军肩背一下绷紧。

      陈照低声说:“别动。不是查。”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片刻后,楼上有人骂了一句,说是醉汉撞翻货架。灯又慢慢亮回来,歌声也重新放上。可刚才那一下已经够了。大军终于明白,这里的人为什么轻松却永远紧绷着一根弦:在这种地方,在这里,连一只铁桶滚倒,都能让一屋子人先想自己有没有退路。

      刚才那一瞬的黑暗,让他切实感受到——这不是普通的消遣场所,而是一群把恐惧刻进骨子里的人临时筑起的避风港。

      陈照也看见了他的反应。

      “还不走?”

      大军看向他:“你走吗?”

      陈照没有回答。

      有些门,一旦进来,就不是为了立刻走。

      陈照后来想,自己也许后来再来这种地方就是从那一刻开始记住这个人的。

      不是因为暧昧,也不是因为暗场里那点容易让人误判的热。是因为灯暗下去时,大多数人先护脸,怕被看见;这个人先看门,怕别人出不去。那种反应太熟,像街面上替人断后的人,也像他白天在安仓外见过的某个沉默身影。

      可头套挡住了脸,也挡住了判断。

      他不能把这里的直觉带回案卷。

      大军也在看陈照。灯重新亮起后,那双眼仍旧冷静,冷静得不像单纯来找乐子的人。大军心里生出一点警惕,却没有退。警惕和被吸引同时存在,像两股绳拧在一起,拧得他手心发热。

      旁边有人又开始笑闹,刚才短暂的慌乱像没发生过。暗场最残忍也最体贴的地方就在这里:它允许你害怕三秒,也要求你三秒后装作没怕。大军以前在街面上装狠,今天才知道,原来装普通也很累。

      陈照把杯子递给他:“酒。”

      大军接过,杯里是廉价洋酒兑汽水,甜味浮在上面,酒气却压在底下。

      “谢谢。”

      “不用。”

      两句很短,短到不会留下把柄。可大军喝酒时,头套边缘被杯口轻轻顶起,又被他立刻按回去。陈照看见了,没有移开眼,也没有趁机看他的脸。

      这一点分寸,让大军把杯子还回去时,手松了些。

      陈照没有接杯底,先碰到他的手指。

      大军的指节很硬,掌心却热。酒杯在两人中间停了一瞬,杯壁上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落到陈照指侧。

      “你手抖。”陈照说。

      “酒太凉。”

      “这里的酒不凉。”

      大军抬眼看他。头套只露出眼睛和嘴巴,反倒让这一眼更直接。陈照没有继续追问,只把酒杯接过去,自己喝了一口。

      杯沿还带着对方刚才留下的温度。这个念头冒出来时,陈照把它压了回去。

      陈照问:“怕?”

      大军说:“不怕。”

      “上次你也这么说。”

      “你倒像老手。”

      陈照看着他,没答。

      不答就是答了。

      大军靠近一点,声音压得更低:“你每次都不说名字。”

      “你不也一样。”

      “我怕麻烦。”

      “我也是。”

      这句像废话,却比许多真话都实。两个怕麻烦的人,一次又一次走进同一扇暗门,在酒气、昏灯和随时可能灭掉的音乐里,交出白天不能出现的一面。

      大军也没有追问。他白天听命令,晚上却一再走进这扇暗门,已经够荒唐。再问,就像要把这点荒唐也写成口供。

      帘子落下时,外面的歌正唱到一半。灯没有全灭,只剩一道暗红的边。黑暗与红光交织的狭小空间里,呼吸声变得格外清晰。两人贴在一起,感受对方透过布料传来的体温。

      大军只记得陈照的手掌带着难得的安稳与克制、嘴唇很软、口腔中还带有一丝汽水的甜味、声音贴近时低沉而温柔、人和他的动作一样冷静、克制但掌心传来温热却又告诉大军他的内心十分火热。

      陈照只记得这个男人起初有些紧绷,却在沉默中渐渐松开戒备,进入时即使紧张也没有推躲,只是环抱着他后背的手臂更紧了一些、呼吸重了一些、眉头皱的更深了一些。那种克制又真实的反应,让他心底某一处轻轻震动。

      他们没有摘下头套,也没有说多余的话。

      头套隔绝了视线,却挡不住两人之间那点隐秘而危险的牵引。像两道原本应该平行但此刻却在暗处交织的影子,短暂、克制,却又无法忽视。

      他们仍旧没有交换名字。

      也没有给明天留下任何能被查到的东西。

      温存以后,后半夜陈照从后门出来,巷子里有两个人在抽烟。一个说铁血帮那笔账算是缓过来了,港城那头居然肯等两个月。另一个笑:“不是港城肯等,是肯让港城那边等的人发话了。”

      陈照低头扣袖口,脚步没有停。

      那人又说:“严铁生这回算学乖了。”

      风把烟味吹过来,陈照眼神微微一沉。

      他没有回头看说话人的脸。所有人都蒙着面,回头也看不清。可那句“肯让港城那边等的人发话了”被他记进了脑子里。

      同一条后巷另一头,大军也出来了。他比陈照晚十几分钟,头套还没摘,站在暗处点了一支烟,腿有一点不明显的抖。

      陈照没有看见他。

      大军也没有看见陈照。

      他们只在同一片夜色里各自停了一会儿,然后往相反方向走。天亮以后,一个会继续查安仓的修线记录,一个会继续站在宋新一身后控场。谁也不知道,刚才隔着头套又一次记住的人,会在白天站到自己对面。

      巷口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陈照把头套折好,塞进内袋。布料上有一点潮气,也有一点陌生人的烟味。

      他抬头看了看旧邮电局方向。

      铁血帮那笔账,不是自己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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