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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又遇见了他(上) 1989年 ...

  •   1989年六月,鹏城的雨说来就来。午后还晒得人睁不开眼,傍晚一过,云就从罗湖口岸那边压下来。老街上的电线被风吹得晃,铺面招牌哐当响,没一会儿,雨点便砸在铁皮棚上,密得像一锅烧开的水。

      阿芳凉茶铺开在罗湖老街里。铺面不大,就一个门脸,门口支着几张折叠桌,几把塑料凳。夏天喝凉茶的人多,黄芳枝熬的二十四味、龟苓膏、姜撞奶都有人惦记,下午下班放学那阵,总能坐满几桌。

      许辞旧今天从罗湖书店回来得早。

      他刚拿到的鹏城大学的录取消息没多久,正式入学还要等到九月。可家里铺子忙,父亲这几天去进药材了、母亲一个人顾不过来,他有空就回来搭把手。白T恤领口被热气蒸得微湿,手边还压着一本从旧书摊淘来的《国际金融》。

      黄芳枝从炉子后头探出头:“阿旧,二号桌龟苓膏,加蜂蜜。”

      “知道。”

      许辞旧应了一声,舀膏、浇蜜、撒花生碎,动作很快。把碗端出去时,他顺手把客人落在桌角的零钱推回去。

      “叔,多给了两毛。”

      那客人笑了:“准大学生就是不一样。”

      许辞旧也笑了一下,没接这句话。

      他不太喜欢别人把“准大学生”几个字挂在嘴边。倒不是不骄傲,只是这条街上太多人把它说得像一件新衣裳,体面,稀罕,却也容易招眼。

      雨刚下起来,门口来了三个人。

      不是熟客。

      为首的男人额头有道疤,疤尾拖到眉骨边,穿花衬衫,外面套皮夹克,嘴里叼着烟。后面两个年轻些,一个把伞收得很响,一个一进门就拿眼睛扫柜台。

      黄芳枝脸上的笑慢了半拍,还是迎上去:“几位,喝点什么?”

      疤脸男人没有坐椅子,直接坐到桌沿上,湿鞋踩着塑料凳。

      “芳姐,生意不错啊。”

      许辞旧把手里的抹布放下,视线从三个人身上扫过,又落到门外。雨幕里,原本坐在门口的两个街坊已经悄悄起身走了。隔壁铺子把卷闸门拉下一半,只留一条缝。

      他心里有了数。

      黄芳枝赔着笑:“都是街坊照顾,小本生意,混口饭吃。”

      疤脸男人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桌面上。

      “小本生意也得懂规矩。这条街以后换人看着,一个月两千,今天先交。”

      黄芳枝脸色一白:“两千?我们哪有这么多钱?”

      “没有?”疤脸男人笑了笑,“没有就别开。”

      他说完,后头一个人抄起桌上的盐罐,另一个伸手去拿柜台旁的玻璃糖罐。

      许辞旧走过去,挡在柜台前。

      “三位要喝茶,我们照做。要收钱,先说清楚是哪家的规矩,谁让你们来的。”

      黄芳枝伸手拦住他作势把他往后推。

      疤脸男人看向他:“学生仔?”

      “这铺子是我家的。”

      “你家?”疤脸男人把烟拿下来,笑出一口黄牙,“那正好。你读书多,会算账。两千块,拿出来。”

      许辞旧没动。

      “你们不是来算账的。”他说,“你们是来试这条街还有没有人敢管。”

      店里一下静了。

      黄芳枝伸手拽他:“阿旧。”

      许辞旧没有动,只把母亲往身后护了护。

      疤脸男人脸上的笑收了。

      “嘴挺硬。”

      他一拳打过来。

      许辞旧早有防备,抬手挡了一下。拳头砸在小臂上,震得他整条胳膊发麻。还没站稳,另一人从侧边推了他一把,他肩膀撞上桌角,疼得眼前一黑。

      黄芳枝惊叫:“阿旧!”

      “妈的,一个小鸡崽子也敢跟我叫唤”

      疤脸男人抄起一摞塑料凳,举起来就要砸。

      许辞旧咬牙上前一步,把黄芳枝护在身后。他能躲,但他一躲,凳子就会砸到母亲,或者砸到那只摆着钱匣和账本的柜台。

      风卷着雨水扑进门里。

      塑料凳没落下来。

      一只手从后面扣住了疤脸男人的手腕。

      那只手很稳,五指收紧时,疤脸男人的脸色立刻变了。

      “放下。”

      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满屋雨声。

      许辞旧抬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疤脸身后。黑色短袖衬衫被雨打湿了肩,短发,眉眼冷,个子不算特别高,却站得很稳。

      那人穿一件黑色短袖,肩头被雨打湿,黑发也沾了水,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压住眉眼。他皮肤不白但很干净,下颌线清楚,鼻梁高,嘴唇薄,明明是很年轻的一张脸,却没有半点学生气。

      最让许辞旧记住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正面看人时不急不躁,也不故意显凶,却像已经把对方的来路、胆量和退路都看完了。疤脸举着凳子的时候还横得很,被他扣住手腕后,整个人却像忽然矮了半截。

      许辞旧第一眼觉得他年轻。

      第二眼才觉得,这个人不能只用年轻来形容。

      他站在那里,别人就知道该怕。

      他没有看许辞旧,先看那摞被举起来的塑料凳。

      疤脸男人疼得吸气,嘴上还硬:“你谁啊?”

      年轻男人这才抬眼。

      “同联公司。”

      他顿了一下。

      “宋新一。”

      疤脸男人的声音卡住了。

      这条街上,很多人不知道工商所几点下班,却知道同联公司是哪栋楼。宋新一这三个字,许辞旧也听过。不是从好话里听来的。

      宋新一松开手。

      疤脸男人后退两步,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狠劲。

      “新爷,误会、误会。”

      宋新一看了一眼桌上的烟灰,又看了一眼被踩脏的塑料凳。

      “谁让你们来的?”

      “没人。”疤脸男人眼神躲闪,“兄弟几个没饭吃,想混口饭。”

      宋新一没说话。

      他把那几张摞在一起的塑料凳从疤脸手里拿下来,摆回原位,又用脚尖把倒在地上的凳子勾正。动作不重,甚至称得上平静。

      越平静,越让人不敢说话。

      “回去告诉铁头。”宋新一说,“老街的铺子,不是他伸手的地方。”

      疤脸男人低声应了。

      “滚。”

      三个人走得很快。

      门外雨还在下,水从屋檐连成线。店里的人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有声音。黄芳枝扶着许辞旧,急得眼圈都红了。

      “疼不疼?你这孩子,逞什么强?”

      “没事。”许辞旧低头看了看小臂,已经红了一片,“没伤着骨头。”

      他说完,看向宋新一。

      “谢谢。”

      宋新一正要走,听见这两个字,停了一下。

      许辞旧站在灯下,衬衫袖口湿着,脸上有一点被推撞出来的红印,眼睛却很清。不是没怕过,只是没退。

      宋新一见过很多人挨打。求饶的、装狠的、哭着喊人的,都不稀奇。像许辞旧这样先问来路、再挡在母亲前面的,倒少见。

      “不用谢。”他说。

      “还是要谢。”许辞旧说,“不管你是为什么出手,结果是你帮了我们。”

      宋新一这才认真看了许辞旧一眼。

      学生仔穿着白T恤,很高但看起来有些瘦弱,衣服上还有刚才倒地粘的灰,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脸生得干净,下颌线清楚,鼻梁挺,眉眼温和,镜片后面的目光却很清,不躲,也不软。

      刚才挨了一拳,他小臂已经红了一片,手指还绷着。宋新一看得出来,他不是不怕。可他还是挡在黄芳枝前面,背挺得很直,像一张还没被人揉皱的白纸,偏偏自己先挡到了脏水前头。

      宋新一见过怕死的人,也见过装不怕死的人。

      许辞旧都不像。

      他只是很认真地站在那里,认真到有点不合时宜。明明是个标准的学生仔,地上还躺着前面正在看的书,却敢在疤脸举起凳子的时候问一句:谁让你们来的。

      宋新一忽然觉得,这学生仔以后大概会吃亏。

      因为太干净的人站在街面上,本身就是一种招眼。

      “那就当你欠我一碗凉茶。”

      许辞旧怔了一下。

      宋新一已经转身走进雨里。

      黄芳枝小声问:“他就是宋新一?”

      “嗯。”

      “听说是同联那边的人。”黄芳枝压低声音,“这种人,少沾。”

      许辞旧没有接话。

      他低头扶起桌子,擦掉烟灰,又把那本被雨水溅湿的《国际金融》拿起来。书页边角卷了,封面上沾着一点泥。

      他想起宋新一摆正凳子的动作。

      那个人动手时很冷,收手时也很冷。可他把凳子放回去的时候,像是不愿意让这间小铺子变得更乱。

      这让许辞旧觉得矛盾。

      一个靠别人害怕活着的人,为什么会在意塑料凳有没有摆正?

      宋新一沿着老街往回走。

      同行的还有阿强和大军。两个人刚才跟在后面没进门,见那三个外来人走远,才撑着伞跟上来。

      阿强笑道:“新一哥,刚才那学生仔挺有种。知道对面不是善茬,还敢问谁派来的。”

      大军说:“有种有什么用?要不是新一哥在,他今天得被那摞凳子开瓢。”

      “读书人嘛。”阿强说,“听说不是普通考上的,是学校当优秀人才破格报上去,提前高考,高二就进了大学。前阵子录取消息到他家的时候许老板沿街放了好长一挂鞭炮,芳姐差点给全街派九层糕。”

      大军乐了:“大学生,以后说不定当干部。”

      宋新一叼着烟,没点。

      “刚才挨打的时候可不像干部。”

      阿强笑出声。

      宋新一也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了。

      大军说:“不过人家是真想谢你。”

      “谢我什么?”宋新一把烟夹在指间,“我又不是替他出头。”

      阿强看他。

      宋新一说:“今天是凉茶铺,明天就是录像厅,后天就是货仓。铁头那伙人明知道老街附近就是宝安楼还敢来老街收钱,是来试我们底线的。”

      大军脸色沉下来:“最近他们是有点飘。”

      “飘就按下去。”宋新一说,“这条街谁收钱,谁管事,得有规矩。”

      阿强啧了一声:“那大学生岂不是白感动了?”

      “他爱怎么想是他的事。”宋新一把烟点着,吸了一口,“我管不着。”

      话是这么说,走到街口拐角时,他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今天凉茶铺的灯提前关了。雨幕里,许辞旧正弯腰收拾桌椅,黄芳枝站在旁边说他,手却一直扶着他的胳膊。

      很寻常的一家人。

      寻常到有点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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