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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他把调查留在校内 十月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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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鹏城大学把外勤调查停得更彻底。
原先还能成组去正街核公开价,现在也只剩校内汇总。调查老师右脸贴着一小块纱布,进教室时没有解释,梁志文却从隔壁班听来一句:老师和街道的人去问电子表标价,回来时脸上多了这点东西。
他说得很轻,像怕许辞旧又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
许辞旧正在整理十月上旬的价格表,闻言只把铅笔停了一下。
老师把厚厚一叠表放到讲台上,说:“从今天起,商业调查组不再接触货源、批发单和后巷摊点。你们只做三件事:把已回收的公开价分类,把商户拒答原因誊清,把可疑价格波动标成待复核。待复核这三个字,是给老师和街道看的,不是给你们自己出去查的。”
教室里有人低声笑,笑得不太自在。
梁志文举手:“老师,那我们报告不就少了一半?”
老师看着他,语气平稳:“少一半,也比把人少一个强。”
这句话落下来,教室安静了。
许辞旧没有再问。那一瞬间他忽然很清楚,自己之前每一次觉得“只差一点”的地方,往往就是别人替他把风险挡住的地方。阿强没把校门口那句为什么问出来,宋新一没让他的名字落在南兴说明上,老师现在也没有把被打的细节拿出来讲。每个人都只把能讲的那一小段摆在他面前,像在桌边放下一截线,提醒他不要再往线外伸手。
梁志文把自己的表推过来:“你看这栏,电子表价格低得不像话。我写‘异常’行不行?”
“写‘波动较大’。”许辞旧把纸转正,“异常是判断,波动是事实。”
梁志文叹气:“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老师。”
“老师脸上那块纱布比较有说服力。”
梁志文闭嘴了。
中午下课后,许辞旧抱着一摞表去系办公室。楼梯口人多,他侧身让一队抱篮球的学生先过,刚要下去,身后有人叫他。
“许辞旧。”
他回头,看见一个女孩穿浅色衬衫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夹着一本实验记录,头发扎得很低。
“手腕好了?”她问。
“你是?”许辞旧有些疑惑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孩。
“那天给你包扎的是我,摘了口罩就认不出来啦?”林央央逗他说。
许辞旧恍然大悟然后抬了抬手:“哦,是学姐呀,差不多好了,谢谢关心。”
林央央走近两步,视线落到他拿表的姿势上:“差不多的意思,是你觉得它还能替你搬半栋教学楼?”
梁志文在旁边没忍住笑出声。
许辞旧把表往另一只手换了换:“我只是抱表。”
“表也有重量。”林央央伸手,没有碰他,只示意他转一下腕,“疼就说,别学那些逞能的人。逞能的人通常不觉得自己逞能,只觉得自己在做应该做的事。”
这话说得太准,许辞旧一时不好接。
梁志文立刻替他接:“学姐,他最近已经听劝很多了。我们现在只做校内汇总,连公开价后面都不加感叹号。”
林央央看了眼他怀里的表格:“小电器?”
“电子表、电池、录音机配件。”许辞旧说,“公开标价。”
林央央把实验记录夹到臂弯里,顺手抽出最上面一张。她没有看太久,只看栏目名和几个价格区间,很快还回去:“你们这表,像只让学生看见一半。”
梁志文问:“另一半是什么?”
“我不知道。”林央央说得很干脆,“我只知道如果实验数据忽然整齐到不合常理,要么是样本不够,要么是有人替你把脏的那半盘拿走了。”
许辞旧低头看那几张表。公开标价,拒答原因,价格波动。每一栏都合规,每一栏也都像被人剪掉了背面。
他没有问林央央另一半该怎么找。
林央央像看出他把话咽回去了,点点头:“这就对了。你现在要做的是把看见的半盘写清楚,不是跑去翻垃圾桶。”
梁志文小声说:“这比老师说得还狠。”
林央央笑了一下:“老师要照顾你们自尊,学姐不用。”
系办公室门口,陈照正好从里面出来。他穿便衣,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袋,看见许辞旧,脚步停了停。
“你们老师在里面?”
“在。”许辞旧说。
陈照看了眼他怀里的表:“还在查价格?”
“只做校内汇总。”
陈照点头:“这四个字好。记牢。”
他说完便往楼下走,没有问他前几天在街上看见了什么,也没有问阿强和大军。许辞旧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陈照为什么能从安仓那本维修登记里问出韩绍明。这个人问话不是为了让对方多说,而是为了把每个人该站的位置重新钉回去。
下午,许辞旧把全组表格重新分成三叠。第一叠是可用公开价,第二叠是拒答与缺项,第三叠是待教师复核。H.A.贴纸、月尾回水、铁血帮外围那些名字,没有一个写进报告。
梁志文看着第三叠,心里还是痒:“那这一叠以后怎么办?”
“交老师。”
“然后呢?”
许辞旧把封面写好:“那是老师和街道的然后。”
他说这句话时,笔尖没有停。把好奇心按住,比把一张乱表理顺更费力,但至少这一次他按住了。
傍晚交表前,调查老师把许辞旧单独叫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有两张新贴的通知,一张是课程调整,一张是学生外出登记。许辞旧站在桌边,闻见红药水的味道。老师脸上那块纱布很小,小到如果不细看,几乎会被镜框挡住。偏偏越小,越让人难受。
老师把他誊好的表翻了几页:“这次写得好。”
许辞旧说:“我只是按您说的写。”
“能按住自己,也是本事。”老师把表合上,“我知道你不是惹事的学生。校门那次、小电器那次,严格说都不是你主动撞上去。可年轻人最容易在这一步想错,以为既然不是自己的错,就应该把事情查到底,证明自己清白。”
许辞旧低着眼,没有接话。
老师的声音比课堂上低些:“清白不是靠你一个人往危险里走出来的。学校的章、老师的说明、派出所的材料,都是为了让你别被一张脏纸拖走。你很聪明也很优秀,以后要学金融、学贸易、学管理信息系统,就更该知道,边界不是退缩,是让一件事能被别人接手。”
这话不重,也没有责备像是一个长辈对小辈的劝介。
他想起父亲递给他那张全家福时说过的话:做事前想想阿爸阿妈会不会担心。那时他只觉得那是家里的牵挂,现在才知道,牵挂也是一种边界。人若只把自己当成一个可以往前冲的点,就很容易忘了身后连着一整张网。
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表:“这份给你们组。下周开始只做统计,不做采样。你负责把分类口径写清楚,梁志文负责复核错字。你们两个,一个太会看问题,一个太会说废话,正好互相拦着。”
门口的梁志文正好探头:“老师,我听见了。”
老师看都没看他:“听见就进来领表。”
梁志文小声对许辞旧说:“我怎么觉得全世界都在安排我拦你。”
许辞旧接过新表,终于笑了一下:“因为你跑得慢。”
“这和跑得慢有什么关系?”
“你跑得慢,我就不好意思丢下你。”
梁志文愣了愣,随即把表往怀里一抱:“那我以后更慢点。”
他们走出办公室时,陈照还站在走廊尽头同老师说话。许辞旧只听见零碎几个词:街道、公开复核、不要学生名单。陈照没有回头,像故意不让自己听见许辞旧的脚步。
这也是一种保护。不是把他护在身后,而是把他的名字从下一层问话里摘出去。
许辞旧走到楼梯口时,林央央已经离开了。窗台上却放着一张便签,压在一盒很普通的跌打膏下面。便签上写:腕伤刚好,不许搬重物。价格表也算重物,尤其是你这种会把它背到心里的人。
字迹干净,最后一个句号点得很重。
梁志文探头看完,感慨:“啧啧啧。年纪小就是好。”
许辞旧肘击梁志文一下然后把跌打膏收进书包,没有反驳。
晚上回宿舍,他没有再翻H.A.贴纸,也没有去想宋新一会怎样处理铁血帮。他把三叠表铺在桌上,一列一列核对来源。窗外篮球声、脚步声、隔壁宿舍背英语的声音混在一起,慢慢把街面的刀声压远。
这不是完全安全。但这是他当下该站的位置。
梁志文洗完饭盒回来,看见他还在给表格编号,忍不住把门掩上:“你真不去问问宝安楼那边?”
许辞旧把最后一张贴进夹册:“不问。”
“这么干脆?”
“我一问,就又站到线边了。”许辞旧说,“我现在只负责让老师明天能看懂这叠纸。”
梁志文看了他一会儿,没再开玩笑,只把热水壶放到他手边。
夜风从窗缝里进来,把最上面那张价格汇总表吹起一角。许辞旧伸手按住,正好按在“待复核”三个字上。
那三个字很轻,也很重。
像一道门,门外有人敲,门里的人终于学会先不上锁,也先不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