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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他把缺口登记在册 陈照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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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照最先注意到的,不是九一七之四三。
那串编号太显眼,显眼到所有人都会盯着它看。真正让他停笔的是安仓那天的维修登记。
登记本摊在派出所借来的小桌上,纸页边缘被翻得发软。九月十七日下午两点四十分,安仓短暂停仓,理由写着“修线”。三点十分,二号车出库,派送簿上却没有任何停仓延误。半个小时,够开一次门,也够让一张本来不该进来的单混进去。
陈照把“修线”两个字圈出来。
旁边的民警问:“陈哥,这不是普通检修?”
“普通检修要有报修人、检修人、恢复时间。”陈照说,“这里缺两个。”
“缺哪两个?”
“谁叫修,谁修好。”
他没有把话说满。办案最忌讳拿一个缺口当结论。缺口只是缺口,要找能塞进去的人、车、钥匙和时间。
校门假证案的材料也压在一旁。灰麻绳、假工作证、假街道口径、南兴假蓝联,已经足够证明有人想把学生从学校门口带走。学校后来补了说明,南兴也补了说明,纸面干净得很好。
干净不等于没事。
越干净,越说明有人知道什么东西不能留在纸上。
陈照下午去了鹏城大学。
鹏大的路比街面宽,树也新,风吹过来时带着粉笔灰和饭堂油烟味。陈照站在教学楼下看了一会儿学生进出,忽然明白为什么许辞旧那份说明要写得那么干净。
这里的每个人都像还有很多路可以选。路越多,越怕被一张不该出现的纸提前堵住。陈照见过太多年轻人因为一个名字、一场误会、一份口供,被迫从干净地方走到泥里去。他不认识许辞旧多久,却能看出这学生已经很努力地把自己往回拉。
这不是胆小,是正确。
他先去系办公室取补充说明复印件,又按程序去校医务室核伤情登记。校医老师不在,屋里坐着一个高年级女生,白褂搭在椅背上,面前摊着实验记录和一张伤情登记表。
她抬头看陈照:“找谁?”
“陈照。辖区协查。”他把介绍信递过去,“核许辞旧同学校门事件后的腕伤记录。”
女生先看介绍信,再看他证件,动作不慢,也不慌。确认完,她才把登记本转过来:“林央央。今天替朋友值日。记录可以看,不能拿走原本。”
陈照看了她一眼。
林央央说:“有问题?”
“没有。”陈照低头看登记,“你当时检查的?”
“是。我有行医资格。”她把这句话说得很平,像已经习惯先把边界放在桌上,“腕骨旁软组织挫伤,没有骨折。人清醒,能完整复述经过。后续建议冰敷,不提重物。”
陈照把记录抄进本子:“他当时害怕吗?”
林央央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像普通伤情核对。她看向陈照,判断他问的是案情,不是八卦。
“害怕。”她说,“但没有乱讲。”
林央央说完,又翻出一张夹在登记本里的小纸条。上面是她当时补记的检查顺序:腕部活动、握拳、旋转、压痛点、皮下肿胀范围。字迹很细,条理清楚。
“我习惯补这个。”她说,“免得以后有人问,我只剩一句‘好像没事’。”
陈照把那张纸看了一遍,没拿。
“你学医?”
“生物医药。”林央央纠正,“但我有行医资格。今天帮朋友值日,不代表我可以让你们把记录拿走。”
陈照点头:“你边界分得很清。”
“不分清,麻烦会找上门。”林央央把纸条夹回去,“许辞旧就是例子。”
“怎么说?”
“有些学生受了惊,会把没看清的也补上。他没有。他只说自己看见的。”林央央把笔帽扣好,“你们要查,就查把车开到校门口的人,别查学生胆子大不大。”
陈照抬眼。
林央央也看着他。她年纪不大,眼神却很稳,稳得像在实验台前看一支试管,颜色变了就记颜色,没变就不添字。
陈照对这种人有好感。不是私人意义上的好感,而是办案时很需要的一种可靠:她不会为了显得自己重要而多说一句,也不会因为怕麻烦少写半句。
陈照点头:“知道。”
“陈警官知道就好。”林央央把登记本收回去,“他不是试险的木桩。”
这句话让陈照想起老师材料里的另一句:不建议学生单独接触货源。
同一个学生,被学校、校医、南兴和街面同时往外摘。摘得越用力,越说明有人在往里拉。
陈照离开鹏大时,门口学生正排队买汽水。许辞旧不在。他没有特意找许辞旧,也没有必要。学生已经把他该写的写进表里,剩下的应该由成年人接。
安仓在下午四点后最吵。
货车进出,平码声、铁门声、搬运工吆喝声混成一团。陈照穿便衣站在街对面,手里拿着一张维修登记复印件。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先看门。
真正的仓,不怕人看货,怕人看门。
门边有一块旧油印,像钥匙上沾过机油后蹭出来的。登记本里那天也提过“钥匙补取”。陈照把位置记下,刚要过街,巷口另一头有人先停住。
大军。
两人隔着半条街对了一眼。
大军显然也认出了他。宝安楼外、派出所门口、学校材料旁,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擦肩。大军没有上来,也没有退,只把手里的烟按灭,像一个普通等人的街面汉子。
陈照没有叫他。
如果大军在这里,说明同联社也盯到了安仓。可他今天不是来抓同联社的人,也不是来替任何人清路。他只需要知道,同一天、同一扇门、同一把钥匙,谁有资格让它短暂失明。
仓管被问到维修时,先说忘了。
仓管姓马,四十来岁,手上常年搬货,指甲缝里都是黑的。他不是第一眼看上去就会撒谎的人,恰恰相反,他太知道什么时候该装糊涂。陈照问第一遍,他说天太久;问第二遍,他说那天货多;问第三遍,他开始擦汗。
陈照没有拍桌子,也没有提高声音。他只是把三份纸排开:停仓登记、二号车出库时间、假蓝联残页。三张纸之间空着半小时,像一条没人愿意承认的小沟。
“马师傅。”陈照说,“我不是问你江湖规矩。我问仓库规矩。仓门停了半小时,谁进来,谁出去,你总要知道。”
仓管盯着那条空白,喉结动了一下。
陈照把登记本推过去:“九月十七,下午两点四十。谁报的修?”
仓管擦汗:“线老跳,大家都知道。”
“谁来修?”
“一个师傅。”
“叫什么?”
“姓韩吧。修表的也会修线,街坊叫他韩修表。”
陈照把笔停住:“全名。”
仓管想了很久:“韩绍明?好像是这个。”
“谁叫来的?”
仓管不说话了。
陈照把登记本合上:“你现在不说,我就按无登记外来人员进仓处理。到时候问你的就不是我一个。”
仓管脸色白了白:“是……是旧货口那边递的话,说义叔公以前用过这个人,手脚干净。”
陈照没有追问义叔公是谁。他知道有些词在江湖里不是名字,是门牌。问得太急,对方会把门关上。
他只把“韩绍明”三个字写进本子,又在旁边添了一行:修表、修线、九一七安仓。
出仓时,大军还在街对面。
陈照走过去。两人之间隔着一辆慢慢倒车的货车,车尾铁链晃得很响。
大军先开口:“陈警官查得很细。”
陈照办案久了,知道有些人站在那里不说话,也能让周围的人绕开他走。
大军也在看陈照。这个人衣服不扎眼,鞋底却干净,眼神不飘,问话时不像急着抓谁,更像要把一条线一点点拉直。大军不喜欢官面人,可他不讨厌这种查法。
两人谁都没有把这种判断说出口。
“你看得也很久。”
“等人。”
“等到了吗?”
大军看向安仓门口:“差一点。”
陈照没有问他等谁。大军也没有问陈照查到了什么。
货车终于倒出去,街面空出一条窄路。陈照把本子收进内袋:“这条线,别让学生碰。”
大军抬眼:“哪个学生?”
“你知道哪个。”
大军沉默一瞬,笑了一下:“你们官面人说话也会绕。”
“你们江湖人听得懂就行。”
陈照转身离开。走到街口时,他听见大军在身后低声说:“韩修表不是我们的人。”
陈照脚步没停。
这句话足够了。不是同联社的人,却能借旧货口的话进安仓。九一七那半小时的门,终于露出第一道缝。
陈照没有回头看大军。他知道对方还站在那里,也知道那句话不是好心提醒那么简单。它像一块被人从暗处踢出来的小石头,不大,却能让后来的人知道路面不平。
他回到办公室,把韩绍明的名字写到新页第一行。
下面只写四个字:先查修表。
写完这四个字,陈照把本子合上。窗外天色已经暗下去,街上修表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很多人靠修旧东西吃饭,表、线、锁、门,坏了就修。可有些东西被修好,不是为了继续用,是为了让别人以为它从来没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