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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他把港货卖成亏账 铁血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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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血帮是在十一月底发现账洞的。
发现得并不体面。不是在堂口,不是在赌档,也不是在严铁生习惯拍桌子的那间茶楼,而是在录像厅后头那间堆满纸箱的小屋。两箱电子表刚被搬空,桌上摊着三本账:卖出的、赊出去的、拿去抵债的。
三本账分开看都好看。
合在一起,就像有人在纸里挖了口井。
严铁生把烟按在搪瓷杯边,烟头灭得滋一声:“卖了这么多,钱呢?”
管账的小弟不敢抬头:“有些月底结。有些换成录像厅票,有些抵了赌档欠条。麦启文那边说,卖完再清,卖不完可以退。”
“卖完再清。”严铁生冷笑,“听着像天上掉钱。”
杜海平坐在角落,手里拿一支红铅笔,把几处数字圈出来:“不是天上掉钱,是天上掉绳。”
铁血帮在罗湖街面算不上小。录像厅、糖水铺后门、几个赌档和两条夜里才热闹的巷子,严铁生都能喊得动人。可往上看,同联社压着茶室、运输、仓口和旧人情;往下看,小混混又太散,不够资格跟他分饭。铁血帮像一把卡在中间的刀,刀刃锋,刀柄却总被人捏着。
恒安会递来的货,起初像一条新路。
电子表亮,录影带新,小家电配件也比本地来得快。麦启文说得客气:先铺货,月底清,卖不完退,卖得好下月加柜。严铁生听见“加柜”两个字,就觉得自己终于不用看同联社脸色。
现在三本账摆在他面前,他才看懂那句客气话底下的钩。
卖出去的现金被赌档先拿去补别的洞;赊出去的货变成小弟手里的欠条;拿去抵账的电子表转了一圈,价钱要按恒安会原价算,街面却只认折价。月底一清,铁血帮手里有货名,有人情,有一堆写得歪歪斜斜的纸,偏偏没有足够的现金。
严铁生一脚踹翻纸箱:“狗娘养的麦启文,敢耍我?”
杜海平没有躲,只把账页按住:“他没耍你。他把规则写在纸上了,是我们自己急着要货。”
这话难听,却是真的。
小弟低声说:“荣叔那边催了。说这批十七码柜月底要见回水,退货要扣损,少一只表扣一只的钱。还有录影带,盒角磕坏也算我们买断。”
严铁生一脚踢翻他:“早干嘛去了,现在才说?”
小弟脸红了又白了:“之前没觉得能差这么多。”
“他妈的,他妈的。”
屋里没敢看严铁生全都低头不说话。
恒安会不抢地盘,也不拿刀。它把货放到街上,让你自己去卖,让你自己去赊,让你自己把货变成人情、欠条和一堆暂时拿不到的现金。等月底到期,它只问你一句:钱在哪里。
比打架文明,也比打架狠。
严铁生压着火:“同联社知道吗?”
“宋新一盯货,不会不知道。”杜海平说,“但他不会替你还账。他巴不得我们被港账拖住,少去碰老街。”
“那就抢回来。”
“抢谁?”杜海平抬头,“抢录像厅?那是你自己的场。抢买表的人?人家给过钱。抢麦启文?你今天动他,明天港城那边就断货,还会把你欠账的纸送到同联社桌上。”
严铁生一巴掌拍在桌上:“那你说怎么办?”
杜海平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把红铅笔放下,语气压得很低:“找能让麦启文等的人。”
严铁生眯起眼:“谁?”
杜海平没有直接说名字,只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纸上没有抬头,只有一串电话和一句话:晚上九点,旧邮电局后巷。
“你认识?”严铁生问。
“我只知道,这个电话以前让两家赌档停过火,让一个被抓的人第二天出来,也让一批本该进不了仓的货过了门。”杜海平说,“你要是只想当铁血帮老大,可以不打。你要是想活过这个月底,就打。”
严铁生盯着那串数字。
他不喜欢求人,更不喜欢欠人。可江湖里有些账不叫求人,叫上供;有些债不叫债,叫以后听话。
傍晚前,麦启文来过一次。
他没有带人,只带了一只皮夹和两张新出货单。皮鞋踩过录像厅门口的脏水,停在小屋门槛外,没有往里踏。像他这样的人,永远知道哪一步会让自己沾上太多街面味。
“严哥。”麦启文笑得仍旧客气,“月底前先把第一批账清了,下批货才能排。”
严铁生坐在屋里,没有请他进来:“你们不是说卖不完能退?”
“能退。”麦启文把单子摊开,“但退货要验。表壳划了,扣;后盖开过,扣;录影带盒角磕了,扣。你们拿去抵债、进赌档、放录像厅门口晒了半个月,怎么算全新?”
严铁生眼里火一下冒起来。
麦启文却像没看见,只把笔递过去:“做货讲规矩。你签了,港城那边好说话;你不签,荣叔也只能按规矩走。”
“规矩?”严铁生笑出声,“你们把货塞进我街面,现在跟我讲规矩?”
麦启文终于收了一点笑:“严哥,货不是塞的。你要扩场,要压同联社,要让小弟觉得跟着你有钱赚。我给你机会,你接了。现在机会变成账,账当然要还。”
杜海平在旁边看着,没有插话。
他清楚这一刻比打架更要命。刀架在脖子上,人会知道自己快死;账压在桌上,人却总以为还能拖一天。铁血帮最危险的不是欠钱,是严铁生直到这一刻才发现,自己那些能打、敢砸、会吓人的小弟,没有一个能把一张港账变成现金。
麦启文走后,屋里静了很久。
严铁生把那两张出货单撕成两半,又被杜海平弯腰一张张捡起来。
“撕了也算账。”杜海平说。
严铁生骂了一句脏话。
“我知道你不想听。”杜海平把纸角对齐,“可同联社为什么能压我们?不是宋新一多能打,是他们有人会把脏账、白账、仓口、人情、官面都分开摆。我们以前只会砸门,现在人家让我们自己开门,再把账挂到门后。”
严铁生看向他:“你到底替谁说话?”
“替铁血帮活着说话。”杜海平抬眼,“死了就没话了。”
这句话落得很硬。
严铁生没有再骂。外头录像厅里正放武打片,拳脚声一阵阵传进来,听得人热血。可小屋里只有账纸、红铅笔和几只卖剩的电子表。那些表走得很准,秒针一下下跳,像替月底倒数。
外面有小弟敲门,说糖水铺那边还想再拿两箱货,价钱压得低也能卖。
严铁生张口就想说拿,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停住。
以前他最喜欢听这种话。货走得快,说明街面认他;价压得狠,说明他能抢同联社的客。现在他只听见另一个声音:卖得越快,月底越疼。
杜海平替他回了:“先不放。让他们把前面现金收回来。”
门外小弟愣住:“严哥不是说先铺满街?”
严铁生抓起桌上的电子表砸过去,隔着门砸出一声闷响:“听杜哥的。”
那一声以后,小屋才真正静下来。
杜海平低头继续算账,红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又一道线。每一条线都像把铁血帮从“第二黑势力”的脸面里往下拽,拽到一个更现实的位置:他们缺现金,缺账房,缺能让港城那边等的人。
晚上九点,旧邮电局后巷只亮着一盏昏黄灯。电话亭玻璃上全是旧广告胶印,严铁生站在外面抽了半支烟,才把听筒拿起来。
电话接得很快。
那头没有问他是谁,只说:“账看明白了?”
严铁生后背一凉。
“你们早知道?”
那边轻轻笑了一声:“麦启文给的是货,恒安会收的是钱。你以为他们来鹏城,是看你严铁生长得体面?”
严铁生咬牙:“你能解决?”
“港账延两个月,罚息免一半,坏货按三成折损走。录像厅欠条不要急着收,先攥着。”
严铁生握紧听筒:“条件?”
“以后让你咬谁你咬谁,别问肉是不是干净。”
电话亭外,杜海平站在阴影里,脸色没有半点意外,他听不见电话内容但从严铁生那带着点傲气、紧张的脸慢慢变得不甘、顺滑他就知道上面下达的任务完成了。
严铁生慢慢抬头,看见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影子被旧广告割成几块,像一张刚被人重新分过的地盘。
他终于明白,恒安会递给他的不是货路,是套索;电话那头递给他的也不是救命绳,是另一条更结实的绳。
可这个月底要先活过去。
“好。”严铁生说。
电话挂断后,后巷风很冷。杜海平走过来,没有问结果。
严铁生把听筒放回去,声音哑得厉害:“他说让我们以后听话。”
杜海平点头:“那总比破产好。”
严铁生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身边这个会写账、会找人、会劝他收手的二号军师,也许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你是不是早就等着我打这个电话?”
杜海平没有正面回答,只把红铅笔从口袋里拿出来,轻轻敲了敲账本封皮:“严哥,账不会骗人。会骗人的,是让你以为自己还有得选的人。”
铁血帮那晚没有再砸东西。
第二天,录像厅门口的电子表照旧挂出来,价钱甚至又低了两块。街坊只知道铁血帮又放低价抢生意,不知道昨夜一通电话已经把它从一条绳换到了另一条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