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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他把港货递到街面 十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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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一过,鹏城的风里多了点干味。
人民南路口摆摊的人换了位置。前阵子校门口那辆灰面包车的事还没完全散,街坊说起来时声音都压低,像怕哪句话又招来不该来的车。
许辞旧没有再去东段外勤。
他每天按时上课,晚上去图书馆,把暂停前收回来的问卷重新编号。梁志文偶尔抱着一摞表过来,嘴上说自己一个人撑起了全组半壁江山,手却很老实地把拒答、估算、实际看店人三栏补齐。
“你真不问后面怎么查?”梁志文有一次忍不住。
“老师说不查。”
“你就这么听话?”
许辞旧把一张字迹潦草的表推过去:“你这格写的是‘卖电的’,到底是电池、风扇,还是电器维修?”
梁志文看了半天:“我错了。你还是别查外面了,你查我就够吓人。”
许辞旧笑了一下,继续低头改表。
他确实没有去找宋新一,也没有拨那串寻呼号码。BB机在书包夹层里安静得像一块黑色石头。数字“1”给过一次平安,便够了。再多的消息,不该从他这里讨。
这几天,他的生活被课程重新填满。国际金融贸易的老师讲汇率时,黑板上写满美元、港币和人民币的兑换关系;管理信息系统课还没真正开深,只先讲数据分类和流程记录。许辞旧听得很认真,笔记比旁人多一倍。
这不是逃避。
恰恰是因为他见过假证、假单和真刀口,才更知道课堂上的规则不是虚的。一个编号写错,街面会有人抢;一个流程缺口,仓门会在断电时开。干净世界里的表格若不够严密,脏东西就会借它钻进来。
梁志文看他连食堂排队都在背定义,忍不住说:“你这样读书,老师会有压力。”
许辞旧把饭票递给窗口:“我最近不适合给老师添别的压力。”
街面却没有因为一个学生守规矩而安静下来。
学校里的调查表也因此变得难看。原本能直接问“进货渠道”的格子,被老师划掉,改成“公开标价来源”。原本能问“批发价”的地方,也改成“是否愿意提供价格区间”。
梁志文看着改得越来越软的表,叹气:“我们这表像被人打过。”
许辞旧把铅笔削尖:“被打过的表,至少还在。”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街面上的货源变化已经开始反过来改写课堂里的问题。哪怕他不主动查江湖,江湖也会把自己的影子投到商业调查上。
老街新冒出一批电子表,表盘亮,走字准,价钱比南兴代寄渠道低两成。录像厅门口也开始有人兜小录影带,铁血帮外围拿着货到处铺,说港城那边换了新路,以后不用看同联社脸色。
阿强买回来三只电子表,坐在宝安楼茶室里挨个拆后盖。
第一只拆坏了。
第二只弹簧飞进茶杯里。
第三只还没动,大军把螺丝刀从他手里拿走:“你是查货,还是杀货?”
这三只表不是随便买的。阿强跑了半条老街,一只从录像厅门口买,一只从铁血帮常去的糖水铺后门买,还有一只从修表摊老板手里换来。
三处价钱不一样,贴纸却一样。
最奇怪的是付款方式。修表摊老板说这批货可以先拿后结,月底有人来收;录像厅那边更痛快,卖多少算多少,卖不完还能退。
“天上掉货。”阿强说,“掉得我都想伸手接。”
池婷婷当时就骂他:“你伸手接,月底先剁你的手。”
阿强把手缩回袖子里,老实把三只表都带回来了。
阿强举着坏表:“我这叫深入内部。”
“深入得只剩尸体。”
宋新一进门时,刚好看见阿强把弹簧从茶水里捞出来。他停了一下:“南兴什么时候改行卖废铁?”
阿强立刻把表推过去:“新一哥,真便宜。便宜得不像正常货。”
池婷婷拿起其中一只,看表背贴纸:“H.A.,十月十七,三码柜。不是本地写法。”
“恒安会。”张宏伟从楼上下来,扫了一眼,“港城那边的货口。”
宋新一坐下:“他们不抢地盘,抢货?”
“抢现金。”池婷婷说,“铁血帮拿货不用马上付清,先铺录像厅、赌档、小电器摊。卖出去的钱进谁手里,账上写得漂亮一点,谁也说不清是货款还是贷出去的钱回来了。”
阿强听得皱眉:“就是说铁血帮以为自己多了货源,其实脖子上多了一条绳?”
池婷婷看他一眼:“你今天这句话像人话。”
阿强正要得意,大军补了一句:“难得。”
宋新一没笑。他看着表背那张小小的贴纸,想起前阵子的假蓝联。一个真编号能做出假送货单,一条真货路也能把一帮人喂得以为自己发财。
只是这次味道不一样。
九一七线像南兴内部有人开门,恒安会这批货却像从外面把钱线伸进来。两件事不能混成一团,混了就查不清。
“麦启文在哪?”张宏伟问。
“昨晚在旺记茶餐厅。”大军说,“跟铁血帮杜海平喝茶,没动手,没避人。”
“不避人,就是让人知道他来了。”宋新一站起身,“我去会会。”
旺记茶餐厅的吊扇转得很慢,墙上贴着港城明星海报,收银台旁摆着一台小电视,声音开得很低。
麦启文坐在靠窗位置,二十多岁,头发梳得整齐,衬衫袖口扣着,像个来谈正经生意的跑货经理。他面前没有酒,只有一杯冻柠茶。
宋新一进来时,麦启文先笑:“新一哥。”
“你认识我?”
“鹏城街面做货,哪能不认识宝安楼的人。”
宋新一拉开椅子坐下:“认识还把货递给铁血帮?”
“我做货,不做地盘。”麦启文说,“谁给钱,谁拿货。铁血帮要电子表,难道我先问他昨晚跟谁打架?”
他的普通话带着一点港城腔,尾音收得轻,不像铁血帮那些人张口便带火药味。他越客气,越显得这件事不像街面寻仇。
宋新一不喜欢这种人。
会打的人要看手,会骗的人要看眼,会做货又做钱的人,手和眼都未必露出来。他们只把账码写在纸角,把风险放进别人铺面,等月底收一笔干净回水。
“你给铁血帮赊货。”宋新一说,“他们拿货去赌档抵账,抵出来的钱再回你手里。你不做地盘,地盘上的血却替你流。”
麦启文拿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这一停很短,短到旁人会以为是冻柠茶太冰。
宋新一看见了。
阿强站在旁边,小声嘀咕:“你问了也未必答。”
麦启文听见了,笑意不变:“这位兄弟耳朵灵。”
“嘴也灵。”宋新一说,“你最好别让他开口。”
麦启文把一张出货单推过来。上面写的是电子表、小录影带、小家电配件,字干净,价钱也干净,干净得不像街面货。
“恒安会不碰你们同联社的茶室、码头、红砖,也不碰你们的人。”麦启文说,“我只铺货。铁血帮卖得出去,我给;你们南兴要,我也给。”
“两边都给,等两边为货打起来,你收钱走人?”
“新一哥说笑了。生意人最怕打架。”
宋新一看着他:“你不像怕。”
麦启文没接这句,只把冻柠茶往旁边挪了挪:“港城货多,鹏城钱热。大家都要吃饭。”
“饭可以吃。”宋新一拿起那张出货单,“别把别人的锅也端上桌。”
麦启文终于收了笑:“这话我记下。”
他们没有在茶餐厅动手。宋新一走出去时,外头刚起风,塑料招牌被吹得啪啪响。
阿强追上来:“新一哥,他是不是瞧不起我们?”
“他瞧不起铁血帮。”
“那更该高兴?”
“被人当口袋用,还替人看门。”宋新一把出货单递给大军,“让池婷婷看款。别只看货去哪,查钱什么时候回来、从哪回来。”
大军收好单子:“铁血帮那边?”
“先让他们卖。”宋新一说,“卖得越快,越知道钱往哪里流。”
阿强看了眼茶餐厅:“那麦启文呢?”
宋新一回头。隔着玻璃,麦启文仍坐在窗边,像刚刚只是和朋友谈了一杯茶。
“他不是来打架的。”宋新一说,“他是来量我们血有多少。”
当天夜里,铁血帮外围又往老街铺了两箱电子表。有人当场付钱,有人拿去赌档抵账。小小的表盘在灯下亮成一片,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眼睛。
阿强蹲在巷口看了半晚,回来时裤脚全是泥:“他们收现金,也收欠条,还收录像厅的半月票。铁血帮那个杜海平在旁边坐着,一张纸一张纸记得清清楚楚。”
“记得清楚就好。”池婷婷说。
“好在哪?”
“好在钱不会凭空飞。”她把算盘往桌上一拨,“只要有人记,就有人怕账对不上。”
宋新一靠在门边,听见“账”字时,忽然想起许辞旧在学校里把经营类别一项项拆开的样子。那人若看见这批电子表,恐怕第一反应不是抢货,而是问:货、钱、人,三张表能不能对上。
想到这里,他把烟咬在嘴里,却没点。
池婷婷把出货单翻到背面,看到最下角有一排极小的蓝色油墨字。
H.A.十七码柜,月尾回水。
她把纸压平:“不是一次买卖。”
宋新一问:“是什么?”
“月尾才回水。”池婷婷说,“他们在等整条街替他们把现金洗干净。”
宋新一看着那行蓝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老街外面,风把茶室门帘吹起一角。
有新的水路,把钱送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