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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他把货价写回表里 十月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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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东段外勤没有恢复,老师只给商业调查组开了一个小口:白天、成组、只核公开价格。
这不是信任减少,是规矩加厚。
许辞旧没争。梁志文倒替他嘀咕:“公开价格也会骗人。”
老师看他:“所以你们只记录,不判断;只走正街,不进后巷;看见不对,先回来。”
他说完,又看许辞旧:“这不是你的错,但你要记住,聪明不是把自己放到危险前面。”
许辞旧点头:“我明白。”
梁志文小声说:“这次是真明白,还是上次那种明白?”
许辞旧把介绍信折好:“这次你负责提醒我。”
“那我压力很大。”
两人查的是小电器公开标价:电子表、电池、收音机配件、二手录音机。老师的理由很简单,人民南最近小家电价格乱,商业调查不能只问布行和杂货铺。
第一条街很顺利。店家看见介绍信,大多只愿意报墙上标价。许辞旧照抄,不问进货价,不问货从哪里来,也不碰柜台下的账。
有一家修表铺老板倒是热情,拿出一叠小票,说可以给他们看“真实价”。
许辞旧只看贴在玻璃柜上的标价:“我们今天只取公开价。”
老板笑他:“公开价有什么用?真正做生意,哪有写在墙上的?”
“所以我们只写报告,不做生意。”许辞旧把话说得很慢,“谢谢老板。”
梁志文走出铺子后,悄悄竖了个拇指:“这句可以抄进课本。”
许辞旧说:“别抄,老师会看出来你偷懒。”
梁志文看得稀奇:“你不好奇?”
“好奇。”
“那你不问?”
“不能问。”
梁志文盯着他看了两秒:“你这样克制,比你查账还吓人。”
许辞旧在表尾另开一栏,只写:同类商品价格差异较大,疑有新货源进入。
“疑”字写完,他又划掉,改成:同类商品价格波动较大。
梁志文笑了:“这个‘疑’就很学生。”
“我本来就是学生。”
他们经过录像厅时,门口挂着一排电子表,表盘亮,走字准,价钱比百货柜台低了一截。梁志文刚想问,许辞旧已经指了指墙上牌子:“只抄公开价。”
店里年轻人却主动走出来:“同学,公开价没意思。我这里有批发单,给你们抄。”
门里没有柜台,只有几只纸箱和一张临时木桌。卷闸门垂在半空,像随时能落下来。
许辞旧后退半步:“不用。我们只记标价。”
他这次退得很快。
不是因为不想查,而是因为他已经学会分辨“题目”和“套子”。真正愿意配合调查的人,会把价签、店名和时间说清楚;急着把学生往门里请的人,多半不是想让他写报告。
梁志文也察觉不对,立刻把介绍信收回书包:“我们老师说了,不抄非公开单。”
年轻人看着他们的动作,眼神从许辞旧脸上滑到硬纸板上,又滑到街口。
那一眼让许辞旧后颈微微一紧。
街口的行人不多。午后的骑楼阴影很长,几家铺子在打盹,录像厅里传出断断续续的打斗声,像另一个世界的热闹。
年轻人的笑淡了:“你们不是写报告吗?不知道货从哪来,报告怎么写?”
梁志文立刻接话:“报告老师教我们写。”
两人转身要走,巷口却多了两个男人。一个穿花衬衫,一个拎帆布袋。花衬衫看着许辞旧手里的硬纸板:“就是这个读书仔?”
“南兴那边做过表的。”年轻人说。
这句话一出,梁志文脸色变了。
许辞旧反而更冷静。他把硬纸板递给梁志文:“拿好。”
花衬衫伸手来夺:“表留下,人走。”
“这是学校调查材料。”许辞旧说,“抢了,老师会报案。”
“那就让老师来。”花衬衫往前一步,“你替宋新一摸货价,还装什么学生?”
许辞旧没有解释。解释只会把宋新一的名字钉得更深。
他拉着梁志文往正街退。年轻人伸手想拉卷闸门,铁皮刚响,外头忽然有人吹了声口哨。
“哟,恒安会的表,铁血帮的手,抢鹏大的纸。”阿强从骑楼柱子后面出来,手里还拎着半袋炒栗子,“你们这生意跨得挺大。”
花衬衫皱眉:“你跟踪我们?”
“跟踪货。”阿强把栗子递给大军,大军没接,“十七码柜的表,一早从糖水铺后门出来,我跟了一路。没想到货没进账,先学会抢学生。”
大军堵住巷口,没有说话。
阿强看都没看许辞旧,只盯着纸箱上的蓝色贴纸:“H.A.,月尾回水。你们胆子不小,连价格调查表都想拿去改口供?”
花衬衫脸色一变。
梁志文听不懂“H.A.”,却听懂了“价格调查表”。他抱紧硬纸板:“我们回学校。”
许辞旧点头:“走正街。”
阿强侧身让开,仍旧只对花衬衫说话:“人家学生查价,查的是公开标牌。你们一伸手,街道、学校、陈照都能问你们一句:为什么怕标价?”
这句话比拳头有效。
花衬衫不敢在正街上动手,只能看着许辞旧和梁志文走出去。卷闸门没有落下,那几只纸箱却被大军拖到了光亮处。
雨点这时落下来,打在骑楼边缘,声音很密。
梁志文走了很远才问:“刚才那两个人,是不是宝安楼的人?”
“阿强和大军。”许辞旧说。
“他们是来救我们?”
许辞旧看着手里的表格,摇头:“他们是来跟货。”
这不是自欺。阿强从头到尾问的是H.A.、十七码柜、月尾回水,没有问一句“谁让你碰许辞旧”。这种区别很细,却很重要。
他们回到学校,把材料交给老师。许辞旧没有添油加醋,只写明:公开价格调查中,部分摊点试图索取学生表格并阻止离开;未进入后巷,未接触非公开账目,已撤回。
梁志文在旁边补了一句:“这次他真的没逞能,是我可以作证。”
老师看着两人湿透的肩膀,沉默很久:“明天开始,小电器组只做校内汇总。外面我和街道去。”
许辞旧没有争。
老师放缓声音:“不是罚你。你们把能拿回来的东西拿回来了,后面该成年人接。”
这句话让许辞旧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下。
他回宿舍时,把那张价格表重新誊了一遍。
原表边角被雨打湿,铅笔字有几处发灰。他没有补任何自己没看见的东西,只把“公开标价”“口头报价”“拒绝提供”三栏重新分开,又在最下面写了一句:后续建议由教师或街道工作人员公开复核,不建议学生单独接触货源。
梁志文趴在床沿看他写完,忽然说:“你这句很稳。”
“哪里稳?”
“稳得像老师会点头,也像外面的人会很难受。”
许辞旧把纸吹干:“那就对了。”
他不是不想知道H.A.背后是谁,也不是不想知道宋新一查到了哪一步。可如果他每次都把自己往前推,最后会把学校、父母、同学一起带到那条线边。
这一次,他把线画在纸上。
能交给课堂的,交给课堂。
不能交给课堂的,先不碰。
第二天课堂上,老师把许辞旧那张重新誊好的表拿来做例子,没有点名,只说:“调查不是胆子越大越好。能说明来源,能说明边界,能说明自己没有越权,才叫有效资料。”
梁志文在旁边用胳膊轻轻碰了碰许辞旧。
许辞旧没有抬头,只在笔记本上写下四个字:边界有效。
这四个字后来被他圈了两遍。
他没有把H.A.写进课堂笔记,也没有把宋新一的名字写进任何表格。那些字可以留在脑子里,但不能留在学校纸面上。纸一旦离手,就会走到他控制不了的地方。
这一次,他先学会不写。
也先学会把好奇心按在纸外面。
按住才算数,才稳。
当天晚上,阿强把两张H.A.贴纸和一份抄来的公开价目送到宝安楼。
宋新一听完,只问:“他找我没有?”
阿强摇头:“没有。先回学校,先交老师。还让梁同学走正街。”
宋新一把烟夹在指间,没有点:“知道躲了?”
“算知道。”阿强想了想,“但他看价格表的眼神,像还想把货、钱、人三张表对上。”
池婷婷在旁边拨算盘:“许同学看见不平账,手痒。”
张宏伟也在。他拿起那张公开价目看了一遍:“这张表不能给他再查。”
宋新一说:“他自己也没打算查。”
“打算是一回事,看不看得见又是一回事。”张宏伟把纸放下,“聪明人最麻烦。他不用伸手,线都会往他眼前摆。”
宋新一没接这句。
他知道张宏伟说的是谁,也知道自己不能为了省事,把许辞旧推到“有用”的位置上。江湖最会吃有用的人,越聪明,越容易被当成刀柄。
阿强看着两人脸色,难得没插嘴。
宋新一看着H.A.贴纸:“以后盯货,不盯他。谁再把学生往我身上贴,我先撕谁的嘴。”
阿强忍了忍,还是说:“新一哥,外头已经有人这么贴了。”
屋里静了一瞬。
宋新一没有接话,只把那张公开价目压到桌上。
这回不是他救人。
是许辞旧自己把脚从巷口收了回来。
可外头的人未必愿意这样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