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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他把旧单压进抽屉   系办公 ...

  •   系办公室的窗户开着,风从走廊尽头吹进来,把桌上的证言纸掀起一角。

      许辞旧坐在靠门的位置,右手腕缠着校医务室给的白纱布。他把昨天的事从头又说了一遍:陌生号码、假工作证、灰面包车、灰麻绳,还有阿强如何以南兴假单为由拦下人。

      陈照问得很细。几点出宿舍,几点到门岗,白短袖从哪边来,车门开了几指宽,阿强出现前有没有人提过宋新一。

      许辞旧一一答了。

      他说得越清楚,系主任脸色越沉。不是因为他做错,而是一所大学的校门口,竟能被人拿假证和绳子试探到这种地步。

      陈照把笔帽扣上:“你没有回拨陌生号码,也没有离开校门。这一点写清楚。”

      调查老师接了一句:“你做得对。错的是拿假证来骗学生的人,不是你。”

      许辞旧抬头。

      老师看着他,语气比平时温和:“但下次要量力而行。材料可以补,表可以重做,人不能跟着一张纸走。”

      系主任也把话接过去:“学校发任务,学校就要承担边界。后续外勤由老师带队,不会让学生单独去认人、认铺、认车。你不用因为进度停了,就觉得亏欠小组。”

      梁志文在外间听见这句,隔着玻璃点头点得很用力。

      许辞旧看见了,心里那点紧绷反倒更明显。他一直习惯把事情做完,把表填好,把账算清,不喜欢因为自己让别人停下来。可这一次,老师没有把停下说成他的错。

      这比责备更让人难受。

      许建国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听到“灰麻绳”时,他搭在膝上的手指才慢慢收紧。

      走廊外有人低声问:“就是那个跟南兴有关系的?”另一个人说:“听说校门口抓了假街道。”

      声音不大,却够传进来。

      许辞旧握笔的手停了半秒,又继续写下去。他不心虚,可也知道解释不能堵住所有嘴。公开材料只能说明他是商业调查学生,说明不了为什么假单会追到他身上。

      系主任翻过记录:“人民南东段外勤继续暂停,后续由老师和街道对接。你们只做校内资料整理。”

      梁志文站在外间,听见这句,脸一下垮了。

      许辞旧没有争。

      他想起林映荷那句“你是学生,不是试险的木桩”,又想起阿强在路上说的“别被说成宝安楼的人”。有些边界不是退让,是把自己从别人写好的脏句子里拿出来。

      回阿芳凉茶铺的路上,父子俩一前一后。

      黄芳枝在铺里舀凉茶,看见他们进门,先看许辞旧的脸,再看手腕:“又伤了?”

      “没断。”许辞旧说。

      “没断就很光荣?”黄芳枝把勺子往桶沿一磕,“大学才开几天?”

      许建国没有让她在铺面继续问,只把许辞旧带到里间。门帘一放下,外头茶客声立刻远了。

      许建国坐下,“你做得不算错。”

      许辞旧看向他。

      “不回陌生号码,不跟人走,先叫老师,这些都对。”许建国说,“但阿旧,外头的人不会因为你做得对,就把后果留给他们自己。昨天他们把后果留给你,留给学校,留给你妈在铺面一眼先找你身上哪里伤。”

      许辞旧低声说:“我知道。”

      “知道就好。”许建国把桌上的账册合上,“以后你可以作证,可以交材料,可以按学校规矩走。不要替任何人追人,也不要替任何公司补窟窿。你的名字、笔迹、学生证,别进来路不清的单。”

      他说得不重,却像旧木桌上压下一只秤砣。

      许辞旧点头。

      许建国起身,从柜底拿出一只旧铁盒。盒里有几张泛黄照片,最上面一张边角磨得发白。照片里年轻的许建国和黄芳枝站在鹏城一处刚落成的地标前,许辞旧三岁,被黄芳枝抱着,旁边还有一个笑得很亮的年轻男人。

      “你二叔还在的时候拍的。”许建国说。

      许辞旧很少见这张照片。

      “带着吧。”许建国把照片装进牛皮信封,“不是叫你怕。你做事情前多看一眼,想想家里有人会不会担心。”

      照片角落很不起眼的位置,有几个模糊的人影。许辞旧没有细看,只觉得那年太阳很亮,亮到照片褪色后仍有一层旧金。

      他把信封收进书包最里层。

      黄芳枝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饭,碗沿还搭着两片叉烧。

      “先吃。”她把碗往许辞旧面前一放,“别一回家就讲大道理,饭都凉了。”

      许建国被她说得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许辞旧拿起筷子,才发现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几乎没好好吃过东西。米饭入口时,他心里那点绷着的劲慢慢松下来。校门口、派出所、走廊里那些目光,都像被热气隔远了一点。

      黄芳枝看着他吃了几口,才说:“阿旧,妈不是怪你查东西。你从小就这样,看到不对劲的账、不对劲的人,就想弄明白。可有些东西不是题,不能靠你一个人写答案。”

      “我知道。”

      “知道就吃慢点。”黄芳枝把筷子往他碗边一敲,“你又不是赶火车。”

      许辞旧低头笑了一下。

      许建国看见他笑,脸色也缓了些。他把旧照片推近一点:“这张你带去学校,别放桌面,夹书里就好。想看的时候看,不想看的时候也不用看。”

      “爸。”

      “嗯?”

      “二叔那时候也在?”

      屋里安静了一瞬。

      许建国没有讲旧事,只说:“在。所以这张照片不只是我们三个人。”

      许辞旧明白了。父亲没有把伤口掀开,只把照片交到他手里。那意思不是让他怕江湖,而是让他记得,家里曾经有人因为不肯让脏东西进门,付过很重的代价。

      他把信封压进书包最深处,像把一盏旧灯带走。

      那天晚上回学校前,黄芳枝又把他叫住,往他书包里塞了一小包陈皮糖和两张饭票。

      “饭票是你爸换的,糖是我放的。”她说,“别一天到晚只知道写表。人饿着,脑子会乱。”

      许辞旧想说食堂有饭,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母亲把糖塞得很用力,像不是在塞糖,而是在把一点能抓住的平安硬塞进他书包。许辞旧终于没有再解释,只说:“我会按时吃。”

      黄芳枝这才满意一点。

      许建国送他到街口,没有再讲大道理,只说:“阿旧,你今天没做错。记住这一句。以后有人拿这件事逼你低头,你也别先把错揽到自己身上。”

      许辞旧站在路灯下,看着父亲被灯光拉长的影子,点了点头。

      这句话比任何警告都重。

      他背着书包往学校走,书包里那只牛皮信封贴着背,隔着布料也像有一点旧照片的硬。那不是护身符,却让他每一步都走得更清楚:他不是一个人去面对那些假证和假单,身后还有一间亮着灯的凉茶铺。

      也有家在。

      同一日下午,陈照那边的问话也有了结果。

      白短袖和司机只认一件事:有人给钱,让他们把学生手里的表和商户送货联拿回来。假工作证是街边照相铺照的,章是木刻私章,灰麻绳被说成“怕人跑”。至于电话是谁打的、蓝联从哪来的、为什么知道九一七之四三,两人一概说不清。

      证据能到这里,就停在这里。

      停得合规矩,也停得让人不甘心。

      这份口供太干净,干净到像有人提前替他们洗过嘴。

      陈照把材料送到宝安楼时,宋新一正坐在二楼窗边擦打火机。他没有点烟,只一下一下拨开盖子,金属声短而脆。

      “就这些?”宋新一问。

      “就这些。”陈照把卷宗袋放下,“冒名取单、冒充工作人员、持械诱骗学生,够办他们。幕后名字,没有。”

      “带绳去校门口,也只是诱骗学生?”

      “我按证据写。”陈照看着他,“你按气性写,卷宗会烂。”

      宋新一笑了一下,没什么温度:“官面真会护纸。”

      “纸能进档,拳头不能。”陈照说,“昨天还好不是你在校门口,你要是到场动手,今天先解释的人就是你。”

      这句话说得很直。宋新一没有反驳。

      陈照把卷宗袋往桌上一推:“还有一句,我替学校带到。许辞旧是学生,不是你们南兴的外线。你们查南兴内部,别借他的学校材料。”

      宋新一抬起眼。

      陈照没有退:“你不爱听也要听。那学生昨天没做错,别让他因为你们的错背名声。”

      屋里静了静。

      池婷婷先开口:“这句倒像人话。”

      陈照看她一眼:“你们最好也像人做事。”

      阿强在门边憋得难受,又不敢笑。

      张宏伟从内间出来,先看陈照,再看池婷婷手边的半张调度便签。

      “明面先让它结。”张宏伟说。

      宋新一抬眼:“让他们以为我们认了?”

      “认得太快,他们会松一口气。人一松,下一口气从哪儿喘,才听得清。”张宏伟把便签折好,“九一七线我留一份。”

      池婷婷把复写副页、公共电话抄号和钥匙油印拓影装进牛皮纸袋,递给张宏伟。

      纸袋封口处,她没有写“南兴假单”,只写了四个字:

      九一七线。

      宋新一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想起许辞旧那只缠着纱布的手腕。

      他没有问人疼不疼。

      有些话不问,是为了让人还能回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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