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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他把一条街分进表格 黑壳BB机 ...

  •   黑壳BB机响的时候,许辞旧正在算一道极限。

      屏幕上只有一个数字。

      1。

      没有姓名,没有回电号码。许辞旧却知道是谁。

      那张被压在汽水瓶的纸宋新一看到了。

      许辞旧的铅笔停在等号后面。宿舍窗外有人抱着脸盆跑过,走廊尽头传来开水房的铁桶声,梁志文坐在另一张桌前背英语,嘴里还在念一串发音不准的单词。没有人知道这个“1”从哪里来,也没有人觉得它值得多看一眼。

      他在课程表边缘点下一颗很小的圆点,把BB机收回书包,继续算题。

      第二行算到一半,他又停了一次。

      不是担心宋新一。恰恰相反,是那点悬了数日的担心终于落了地。港城那间旧屋、半夜退不下去的烧、缠过胸口的药布,都被一个简单得近乎敷衍的数字收住。宋新一没有解释自己回去以后面对了什么,也没有问许辞旧为什么要等这个消息。他只照约定,把平安送了过来。

      许辞旧没有为此少做一道题。等号后的步骤反而写得比前一行更稳。

      第二天,商业调查组退回了第一轮问卷。

      同样卖布,有人写“布行”,有人写“服装原料”;登记人是父亲,看店的是儿子,问谁是老板,两个人都说是自己。老师把四十多张表摊在讲台上:“你们收回来四十多个故事,没有一组能放在一起比。”

      许辞旧把经营类别归成八类,另留登记人、实际看店人和兼营项目三栏。梁志文看完,把“登记主体是否与实际控制人一致”划掉。

      “你这么问,老板会以为学校替工商所抓人。”

      “怎么改?”

      “执照写谁,现在谁看店。”梁志文又指着营业额,“也别直接问赚多少。问一天大概多少客,旺季淡季差多少。”

      许辞旧保留编码,把两句话写成提问提示。老师将人民南东段十家铺子交给他独立试填,梁志文被调去西段帮另一组。

      “十家都把你赶出来,记得承认是表有问题。”梁志文临走前说。

      “你先管好西段。”

      “中午见。谁空得多,谁请鱼丸。”

      人民南东段的太阳照得卷闸门发白。许辞旧先问文具铺,再问修表铺。有人一听租金就闭嘴,有人把前铺后住的半张床也算进经营面积。他不再绕着闲话套答案,只在相应栏里写“拒答”或“受访人口述”。

      第四格原本写“月均营业额”。文具铺老板一看便问他是不是替别人摸生意,修表铺老板更干脆,合上工具包要走。许辞旧站在街边,把那一格圈起来,先在旁边写了一个问号。

      中午碰头时,梁志文看完他的空格,说直接问钱不好用:“问客流,问旺淡季,最后再问愿不愿意说金额。不愿意说就写不愿意,别硬套。”

      许辞旧照这个办法折回文具铺,请老板夫妻各答一次。丈夫说一天二三十个客,妻子说周末至少四十。两个人争了片刻,最后承认谁也没有认真数过,只是凭忙不忙估计。

      许辞旧在数字后标上“口述估算”。下午老师复核时,又让他在表头加了“待复核”三个字:“规则不能让误差消失,至少要让后来翻表的人知道这里不是实数。”

      第三家杂货店说铺子不收租,却每月替房主照看两个孩子。这句话放不进任何格子,许辞旧便写进表尾。他还不知道这种表尾以后有什么用,只是不想把它抹掉。

      第五家电器维修铺把收音机、风扇、电视机和二手电池都算主营。八类编码只能归进维修服务,店主不服,说二手零件赚得比修风扇多。

      “不是说你只做维修。”许辞旧把表转过去,“主营放一类,兼营另记。全塞在一起,别人就看不出你和只卖电池的铺子有什么不同。”

      店主盯着表看了一会儿,自己指着兼营栏:“那零件写前面。”

      许辞旧照实调整,并在编号后多留两位。课堂上的八类显然不够用,真实铺面也不会为了迁就一张表而少做一门生意。至于这些多出来的栏以后怎么比,他准备拿回去问老师。

      走到顺发布庄时,柜台后的男人认出了学生证。旧招牌旁新挂着“布匹零售”的木牌,执照仍是原老板,看店的人却换了。

      “什么时候开始替人守铺?”许辞旧问。

      “记不得。”

      “现在的经营人是谁?”

      “原老板。”

      “原老板在吗?”

      “学生做功课,问这么细干什么?”

      男人从抽屉里拿出两张两元钞票,压住问卷:“天热,买汽水。名字照原来的写。”

      “钱拿回去。”许辞旧抽出问卷,“你可以不回答,我会记拒绝受访。”

      男人按住硬纸板,手指一点点收紧:“四块钱都不要?”

      “学校经费栏没有‘替老板改答案’这一项。”

      裁布的年轻伙计低头笑了一声。男人猛地看过去,许辞旧趁他松手,把问卷收进文件夹。

      他出门时,后巷一辆三轮车刚好驶过。车身刷着褪色的“南”字,车斗里散着蓝色复写纸。骑车人戴着草帽,经过顺发布庄门口时没有停,柜台里的男人却掀了掀眼皮。

      许辞旧只在观察栏写下:南字旧标三轮车经过。

      第六家鞋铺正为少了两捆胶底吵架。老板娘把送货联拍在柜台上,让他帮忙看数量。纸角印着“南兴货运代办”,派送编号九一七之四三,十二捆的“二”明显压在另一个数字上。

      “原来像十。”许辞旧说。

      老板娘立刻把单子收回去:“我就说他们手脚不干净。”

      他没有替她下结论,只在访问记录里写“受访期间因到货数量争执中断”。

      第八家裁缝铺也有一张南兴蓝联。

      老裁缝不识字,孙女从抽屉里翻出上周的单据。送的是布料,日期比鞋铺早一天,右上角却同样写着九一七之四三。

      许辞旧把两个号码并排记下:“原件别给我。你在这里签名,证明我看过这个编号就行。”

      女孩刚拿起笔,门口忽然暗了。

      两个男人堵住铺门。一个穿灰衬衫,一个正是方才骑三轮车的草帽男人。

      “南兴查错单。”灰衬衫伸出手,“联单和学生的表都给我。”

      女孩下意识把蓝联压在掌下:“你们不是平时送货的人。”

      草帽男人抬手,把卷闸门往下拉了半截。铁片哗啦一响,街上的光顿时只剩一道。

      许辞旧合上文件夹:“南兴查单会带公司证明。你们没有。”

      “学生仔,别多事。”

      灰衬衫伸手来夺。许辞旧侧过身,用小臂挡了一下。那一下仍震得骨头发麻,却没有像凉茶铺那次一样被一拳撂倒。他退了半步,肩膀撞到布架,布卷滚下来,砸出一阵闷响。

      草帽男人已经绕向柜台。女孩抓着送货联往后躲,老裁缝急得拄杖站起来。

      许辞旧把文件夹塞进衬衫后腰,突然抬脚踢住卷闸门下沿。铁门卡在半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学校调查,表上有编号。”他朝街外扬声,“今天谁拿走,老师明天就会带着街道的人来问谁拿的。”

      隔壁针线铺探出一个脑袋。对面修鞋摊也停了锤子。

      老裁缝撑着柜台往外挪,拐杖在砖地上连续磕了几下。女孩想扶他,掌下的蓝联便露出一角。草帽男人的视线立刻落过去。

      许辞旧看见了。

      他本可以把文件夹交出去,换那张商户原联留下;也可以拦住草帽男人,让自己手里的问卷被夺。两份材料只能先护一边,他没有时间把利弊列成表格。

      他把身体挡到女孩和门口之间,故意将文件夹露在外侧。

      灰衬衫果然先来抓他。

      灰衬衫脸色变了,抓住许辞旧的手腕往里拧:“你以为有人敢管?”

      疼痛从腕骨窜上来。许辞旧没有硬挣,顺着力道转身,另一只手抓起柜台上的铁尺,狠狠敲在卷闸门上。

      当的一声。

      整条骑楼都听见了。

      “南兴的人在抢学校问卷!”他喊。第一声有点破音,尾音被卷闸门震得发颤,听起来不像镇定,倒像急得没来得及顾上体面。

      灰衬衫的手一松。草帽男人却从女孩掌下抽走了蓝联,揉成一团塞进口袋。两个人没有再抢文件夹,推开围到门口的人,钻进后巷。

      许辞旧追到巷口便停了。

      三轮车已经不见,只剩地上一截断链扣。身后老裁缝在咳,女孩扶着柜台发抖。他转身回去,把落下来的布卷一匹匹扶正。

      “对不起。”女孩说,“单子被他们拿了。”

      “不是你的错。”

      许辞旧的手腕已经红了一圈。他坐回柜台前,把问卷翻开。女孩的签名只写了一半,编号却完整留在访问记录里。更下面那张空白纸被笔尖压出几道浅痕。

      他拿笔时才发现手腕疼得发木,笔尖在纸上抖了一下,差点把编号写歪。许辞旧把手按在桌沿上缓了两息,才继续往下记。

      他没有当场涂铅笔。先去街口公用电话报告老师,再由老师联系街道。等街道办事员到场,他才在众人见证下用铅笔侧锋轻轻扫过压痕。

      纸上慢慢浮出九一七之四三。

      下面还有两个模糊的字。

      安仓。

      老师把两页材料装进文件袋:“今天到此为止。你们是学生,不再回头查人。”

      许辞旧点头。

      “还有,”老师看着他腕上的红痕,“你暂停三天外勤。问卷由别组继续。”

      许辞旧抬起头:“我没有追他们。”

      “所以只停三天。”老师说,“你今天处理得不算错,但调查组已经被人盯上。你再出现,商户会怕,别人也会拿你当路标。正确不等于没有后果。”

      梁志文从西段赶回来时,只看见街道办事员封文件袋。他张口想替许辞旧争,许辞旧先把自己的十张编号表递给他。

      “后面三天你接东段。”

      “我一个人?”

      “按提问提示做。有人拒答就停,不要学我敲卷闸门。”

      梁志文低头看见他的手腕,难得没开玩笑:“那鱼丸还算不算?”

      “你空得多,你请。”

      梁志文接过表:“行。等你回来再吃。”

      回校的公共汽车很挤。他站在后门边,一手扶栏杆,一手护着文件袋。腕上的红痕被袖口磨得发热,书包里的BB机安安静静。

      那个数字1只负责告诉他宋新一平安。

      眼前这张表,则该交给能按规矩继续查下去的人。

      两件事,他没有混在一起。

      公共汽车驶过人民南路口时,许辞旧看见顺发布庄已经落了卷闸门。那辆带南字旧标的三轮车也不在后巷。

      他没有下车。

      暂停三天是代价,也是边界。若他因为不甘心便偷偷回去,今天守下来的就不再是学校问卷,而会变成一场由好奇心领路的私查。

      许辞旧把发热的手腕藏进袖口,回校补三天不能外勤的课程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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