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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他从一份失踪记录查起 陈照拿到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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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照拿到海难卷宗时,先把“死亡”两个字划掉了。
同办公室的人看见,提醒他:“海上起火,两条船撞在一起,人九天没回来。下面都按死了报。”
“尸体呢?”陈照问。
“没找到。”
“船呢?”
“沉了一条,另一条烧剩半边。”
“那就是失踪。”
他把卷宗推回桌面,要求经办员照原始记录重抄。陈照二十七岁,进系统不算最久,碰案卷却有个让人嫌麻烦的习惯:传闻归传闻,纸归纸。没有见到的不能写成见到,没有核过的也不能因为大家都信便当成事实。
这个习惯是王沐川教的。
陈照刚入行时办过一桩码头失窃案。三个搬运工都说看见一个瘸腿男人背货离开,他便在记录里写了“疑犯左腿残疾”。王沐川看完,把纸退回来,只问他亲眼看见没有。陈照说三个证人都看见了。王沐川说,三张嘴可以是一份消息传了三遍,不是三份证据。
后来查明,所谓瘸腿只是那人鞋里进了碎玻璃。
从那以后,陈照再没有把“都这么说”写成“事实如此”。这一次也一样。同联社上下可以披麻,可以换社长,可以认定海里的人回不来;可官面记录若把失踪写成死亡,后面所有手续、财产与责任都会跟着那两个字走。
卷宗里有三份材料。
第一份是海事记录,写两船在风浪里相擦后起火;第二份是同联社运输公司的出航说明,登记十五名雇工;第三份是医院转来的伤员口述,程广林称船上还有临时抬货的人,实际人数不止十五。
陈照在“十五”旁边画了一道线。
更麻烦的是幸存者。
程广林被救回时伤得很重,至今不能下床。他说陈启和陈怀义留在燃烧的船上,宋新一落海后失去踪影。九日后,宋新一却自己回了鹏城,解释是被港城渔船救起,在当地养伤后才回来。
两份口供对船战、火势、坠海位置和失踪人员的描述几乎一致。可信之处很多,缺口也很整齐:谁救了宋新一,那条渔船叫什么,为什么没有留下船主姓名,一概没有。
陈照先把程广林的口供拆成八个时间点,又用海事记录逐一去对。两船相擦的方向对得上,火从后舱卷向甲板也对得上,唯独从第一次撞击到宋新一坠海之间,三份材料都空了近十分钟。
十分钟不算长,够人从船头跑到船尾,也够人换一件东西、说一句不能写进记录的话。
他没有在纸上写猜测,只在时间轴中间留出一格空白。
上午九点,陈照带着一名记录员进了宝安楼。
一楼仍是茶室。卷闸门全开,茶客坐在靠街的位置,柜台后摆着营业登记和当天的点心牌。若只看这一层,它与人民南任何一间生意尚可的茶室没有区别。
阿强迎上来:“两位喝什么茶?”
陈照亮了证件:“协查。找张宏伟和宋新一。”
阿强脸上的笑没掉,只往楼梯口看了一眼:“二楼请。”
记录员上楼时小声说:“反应挺快。”
陈照说:“快不等于有事。”
二楼办公室收得很干净。桌上只有协查函、雇工名单和平码记录。张宏伟坐在主位,池婷婷管材料,宋新一坐在靠窗一侧。新旧位置没有写在纸上,三个人落座的先后却已经把同联社换过主人的事实说得清楚。
“陈启、陈怀义目前按失踪登记。”陈照开门见山,“没有遗体、没有确认死亡的直接证据。在查清以前,谁也不要替官面改成死亡。”
张宏伟看着他:“外面怎么传,我们管不了。”
“我查的是你们交上来的东西。”
池婷婷把补齐的名单推过去:“十五名正式雇工,两名临时抬货。程广林在医院,麦志成事发后回乡,我们已经把地址补上。”
陈照先看姓名,再对出航时间。每一页都整齐得挑不出毛病。他没有夸,也没有立即收起,只问:“为什么第一次不写临时工?”
“平码的人省事。”池婷婷说,“省出麻烦以后,才知道名字不能少。”
“谁填的?”
谭国良被叫进来,承认是仓口文书漏登。他没有推给死人,也没有说记不清。陈照让记录员把问答逐字记下,随后才看向宋新一。
“你是最后一个见到陈启和陈怀义的人?”
“程广林也见到了。”
“我问你。”
宋新一靠回椅背:“是。”
陈照从船只相擦开始问。谁先撞上来,火从哪里起,陈启在什么位置,陈怀义最后说过什么,宋新一何时落海。问题有的重复,有的把先后顺序倒过来再问。
宋新一答得不快。能确定的便说确定,隔着火没看清的就说没看清。他没有把猜测补成亲眼所见,也没有为了让死讯更像真的,把陈启最后一刻说得慷慨。
陈照忽然把笔放下:“第一次撞船时,你在哪里?”
“船舱外。”
“第二次呢?”
“靠近船尾。”
“中间为什么过去?”
“有人打上来。”
“几个人?”
“我看见四个,船上别处还有。”
“你杀了几个?”
记录员的笔停了一下。
宋新一看着陈照:“海里一个,船上一个。是不是他们的尸体,我不知道。”
陈照重新拿起笔:“用什么?”
“刀。”
“刀呢?”
“掉海里了。”
屋里的气氛没有因为他承认杀人骤然变紧。那是持械登船、火势与落水同时发生的现场,是否属于自保要靠更多材料判断。陈照没有用一句“江湖仇杀”把它抹过去,也没有立即给宋新一扣罪,只把人数、位置和动作分别记下。
“这十分钟,程广林为什么没看见你?”
“他在另一边。”
“你怎么知道?”
“后来听见他喊。”
回答仍能接上。陈照却更确定,宋新一不是记不清,而是很清楚哪些可以说,哪些只说到边缘。
“你看见他们死了吗?”陈照问。
屋里静下来。
宋新一说:“我看见火把舱口吞了,陈叔公没出来。船沉以前,我先掉进海里。”
“所以你没有看见遗体。”
“没有。”
“那你为什么认定他们死了?”
“那样的火,那样的浪,留在船上的人活不了。”
“认定不是证明。”陈照在纸上写下两个字,“我会按失踪查。”
张宏伟一直没有插话。直到陈照问救援渔船,他才抬眼看向宋新一。
“船名?”
“不知道。”
“船主?”
“不知道。”
“你醒过以后没问?”
“醒的时候已经在港城一间小诊所。渔夫把人送到便走了。”
“诊所地址。”
宋新一报出油麻地一条街名,却说诊所没有招牌,只能认楼。陈照把地址完整写下,没有当场拆穿,也没有表示相信。
“你伤在哪?”
“后背、肩和手臂。”
“验伤记录?”
“港城的医生没有给。”
陈照看了眼他抬手时略慢的右肩:“今天先到这里。后续还会问。”
楼下忽然传来阿强的声音:“许同学,今天又查哪家?”
池婷婷拨算盘的手停了半拍。
不多时,许辞旧和梁志文抱着问卷上楼。两人原本只想核茶室雇工人数变化,阿强见二楼在问话,已经拦过一次;宋新一前一天却定了规矩,公开营业资料要配合学生调查,阿强只好来问。
许辞旧在门口看见陈照,先把学生证拿出来:“鹏城大学商业流通调查小组。我们只核一楼茶室的公开数据,不碰内部材料。”
陈照接过学生证看了一眼:“你以前来过这里?”
“暑假替南兴货运整理过短期材料。”
“现在又调查到这里?”
“人民南、罗湖和老街商业网点都在范围里。”许辞旧把抽样编号翻给他看,“上一轮已经做过,这次核雇工变化。”
编号连续,老师签名和学校章都在。陈照把证件还回去。
许辞旧接回学生证时,目光落到陈照的笔记本上。那上面“油麻地”几个字被单独抄在一角。他差点问一句“你们是不是也不信海难”,话到嘴边又忍住,只把证件夹回书里。
宋新一说:“许同学,茶室三个人。楼上不算。”
许辞旧看向池婷婷。池婷婷翻出工资登记,点了三个名字:“他这次没骗人。”
“上次也没骗。”宋新一说。
“上次你把楼上的事全说成不算。”
“分类要清楚。”
两个人说得自然,像已经争过许多次同一类问题。梁志文低头填表,没有察觉什么;记录员却看了一眼陈照。
陈照问:“你们很熟?”
“做过四十多天材料。”宋新一答。
“我家在老街。”许辞旧同时说。
两个答案都是真的,放在一起也足够解释。池婷婷不语只是低头算账,她知道宋新一平时不会替一个学生补完第二层理由。
许辞旧核完数据便要走。他没有问海难协查,也没有多看桌上的名单。走到门口时,宋新一忽然说:“人民南东段有两家布行换过老板,登记没改。你们做调查,先问清楚再写。”
“学校只记调查当天实际经营人。”
“那就好。”
许辞旧点头,下楼前只看了他右肩一眼。
那一眼很短,宋新一却知道他在确认什么。他没有抬手证明伤好了,也没有像从前那样用玩笑挡回去,只把桌上的茶杯往右挪开,给受伤的手臂留出位置。
调查结束后,陈照收走名单和平码复印件。下楼时,他在一楼门口停住,回头看了看二层窗户。
茶室门边挂着鹏城大学的调查告知,纸角已经被风吹卷。陈照把上面的调查范围抄进本子:人民南、罗湖老街、沿线商业网点。它确实足以解释一个大学生为何出现,也意味着许辞旧往后会看见许多店铺的开关、换主和雇工变化。
这些东西单独看都不是案情。若某一天,一间店在纸上仍开着,实际却早换了人;一条运输线登记十五人,实际总多出两个;那么做商业调查的学生,可能比坐在办公室里的人更早看见变化。
陈照在“许辞旧”三个字旁边没有画圈,只写了一句:普通调查对象,暂不接触案情。
记录员问:“口供有问题?”
“能对上。”
“那还查什么?”
“对得上,只能说明他们说的是同一件事。”陈照说,“不能说明我们已经知道全部。”
他回到办公室,把宋新一与程广林的口供并排放好,又把油麻地地址单独抄在一张卡片上。最后在失踪登记后补了一行:港城救援人身份未核,暂不作死亡认定。
电话在这时响了。
陈照接起来,另一头的人说:“王局问你第一天查得怎么样。晚上有空,过去吃饭。”
“告诉师父,我会晚一点。”陈照看着那张地址卡,“这边还没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