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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他听懂了那句女人 十五日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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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日前。
宝安楼三楼的人已经散尽。
张宏伟把同联社印和绿顶总账交给宋新一,叮嘱他伤好以前只管看住两样东西。宋新一正要去开门,身后又传来一声。
“新一……”
他回过头。
张宏伟仍坐在长桌后,面前只剩盖过红印的纸。那一声像是早就压在喉咙里,真把人叫住了,他反而沉默了片刻。
“还有事?”宋新一问。
“你二十了。”
“今天才知道?”
“从前你做出头指,街面上有事,回来有人替你收尾。现在坐了掌刀手,旁人看你的不只是刀,也看你有没有自己的日子。”
宋新一靠着门,笑了一下:“宝安楼三层,哪一层不算我的日子?”
“那是同联社的日子。”张宏伟说,“不是你的。”
窗外有人收茶盏,瓷器轻轻碰了一声。宋新一等着下文,肩后的伤跟着呼吸一下一下发紧。
张宏伟终于说:“找个女人。”
女人。
两个字落得很清楚,连一点可以装作听错的余地都没有。
宋新一脸上的笑没有变:“阿丽不是女人?”
“苏丽华不是良配,你要找个能持家的。”
“她挺好。”
“我没说她不好。”张宏伟看着他,“我是说,找个愿意跟你成家过日子的女人。你有了家,做事才会知道什么时候该往前,什么时候该回来。”
宋新一问:“像你跟我姐那样?”
张宏伟停了片刻。
那一刻不长不短,短到可以解释成他在想宋雨,也长到宋新一足够把自己的呼吸压稳。
“对。”张宏伟说。
他起身走到宋新一面前,抬手把对方折进去的一角衣领翻出来。动作和许多年前一样。宋新一第一次跟人去码头收账,扣错了衬衫扣子,也是张宏伟站在门口替他重新系好。
只是这一次,张宏伟的手指在他颈侧停了半瞬,很快便收了回去。
“往后别什么都先看我。”他说。
宋新一垂眼看着那只退开的手:“不看你,看谁?”
“看你自己。”
“宏伟哥嫌我跟得太久?”
“我是怕你跟得太久。”
宋新一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你让我找女人,不只是想让我成家。”他看着张宏伟,“你是要我明白,我跟你不可能。是不是?”
张宏伟没有避开他的目光。过了很久,他说:“是。”
“好。”宋新一点了一下头,伸手拉开门,“那今天说清。往后你是我姐夫,是社长,是我哥。只会是这些。”
门打开以后,楼下的说话声涌上来。张宏伟没有叫住他。宋新一也没有回头。喜欢没有在那一天立刻消失,但那条从未真正开始过的路,到这里算是被两个人亲手截断了。
走下楼时,宋新一忽然想起,自己已经跟了张宏伟十五年。
他五岁那年只记得张宏伟的手很大,能把宋大头按在泥里,也能在陈启问话时把他和宋雨挡在身后。后来那双手教他握筷子、认平码、拆别人扣住手腕的力。十二岁第一次跟人动刀,他把刀尖递错了方向,张宏伟一巴掌拍掉,骂他不要命;夜里却坐在床边,替他把掌心被刀柄磨破的地方包好。
宋新一很长一段时间都分不清,自己想要的究竟是跟张宏伟一样,还是一直站在张宏伟身边。
张宏伟夸他一句,他能把同一套拳再练三个月。张宏伟出门不带他,他会在宝安楼门口坐到半夜。十六岁那年张宏伟与宋雨成亲,他在人前笑得最响,替姐姐挡了最多酒,回去后却把自己关在仓房里,盯着一盏灯坐到天亮。
那时候他只以为自己舍不得一个家换了样子。
如今张宏伟把印和账都交给他,像把性命压进他手里;转过身,又让他去找一个女人。宋新一终于听懂:信任可以没有尽头,有些路却从来没有给他留过入口。
十五天后,那句话仍留在他耳朵里。
海难协查函摊在二楼办公桌上。池婷婷核过运输公司的雇工名单,拿铅笔圈出三处:“这张写十七人,出航登记写十五人。还有两个人是谁?”
“临时抬货的。”谭国良说。
“姓名。”
“一个叫程广林,另一个只知道姓麦。”
张宏伟把协查函翻到背面:“程广林还在养伤,官面迟早会找他。姓麦的先查清。能写进纸里的事,不要留半个人。”
宋新一靠在窗边,手里转着那支泡过海水的铅笔。池婷婷看了他一眼:“你要转就换一□□支再转两回要散了。”
他把铅笔收进口袋:“散不了。”
“港城医生都治不好你这点毛病?”
“他只管伤,不管东西。”
池婷婷正要追问,楼下有人送来鹏城大学第二批商业调查通知。人民南、罗湖老街及沿线商业网点都在抽查范围内,学生接下来还要分组核经营类别、开业年份和雇工变化。
谭国良皱眉:“让学生一直往我们的铺子里钻?”
“钻一楼,别让他们上二楼。”宋新一说,“茶室、杂货铺、布行、运输门面,凡是挂了牌、对外做生意的,只答营业登记上能答的。谁敢吓学生,先来跟我解释。”
池婷婷拨了一下算盘:“你对大学生倒客气。”
“学校来查商业网点,越拦越像有鬼。”
理由正当,边界也清楚。谭国良应下去发话。往后许辞旧再出现在宝安楼、老街铺面或同联社的白产门口,旁人都有一份看得见的解释。
只有阿强和大军知道,那份解释不是全部。
散会后,宋新一去了邮电所。他把一张号码纸推给柜台,让寻呼台只留一个数字。
“1?”值班员问。
“嗯,1。”
没有姓名,也没有回电号码。
鹏城大学三栋二零六的黑壳BB机在晚饭前响了一下。许辞旧从高数习题里抬头,看清屏幕上的数字,拿铅笔在课程表边缘点了一颗很小的圆点,随后继续算下一道题。
当天晚上,同联社几条街面线的人在东门一家歌舞厅替新掌刀手摆酒。
同一晚,许辞旧在宿舍算题。梁志文从食堂回来,带回一耳朵街面闲话,说人民南那边有人替新掌刀手摆酒,身边还带了个红裙女人,漂亮得很。
许辞旧的笔尖停了一下。等号后面那一步明明不难,他却多看了两秒才写下去。
“你认识?”梁志文随口问。
“不认识。”许辞旧答得太快,答完自己先觉得不对。他隐约听懂“女人”两个字不是单纯热闹,像是有人把人也摆进了规矩里。可他还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不舒服,只把草稿纸往里推了推。
宋新一原本不想去。阿强说位置换了,总得让下面的人有地方敬一杯;大军说不去也行,只是那群人会把酒送到宝安楼。宋新一想了想,还是换了件衬衫。
苏丽华到得比他晚。
她十九岁,头发烫成松松的卷,穿一条红色长裙,外面披着宋新一去年给她买的黑薄外套。她家里穷下学的早就在国贸附近的服装店做营业员,认料子,也认人。歌舞厅里有人叫她新一嫂,她就笑着挽住宋新一的手臂,既不否认,也不多答一句。
一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也在酒桌上。有人把刚进服装店做事的苏丽华叫来陪酒,手掌贴着她腰不肯放。宋新一那晚正被一桌人追问为什么从不碰女人,顺手把自己的外套盖到她肩上,说这是他的人。
散场后,苏丽华攥着外套站在巷口,半天才问:“新一哥,刚才那句话……还算数吗?”
宋新一靠在墙边点烟:“你想算,就算。”
“那我要做什么?”
“人前挽着我,别人问就笑。别多说,别乱问。”
苏丽华点点头:“好。”
他们便这样把规矩定了下来。后来苏母生病,宋新一替她垫了钱;她也替宋新一挡过两次叔公安排的相看,三次酒桌上故意塞来的女人。她知道自己不是宋新一真正的女人。但只要宋新一还认这层关系,外头就没人敢随便碰她。这便是他们的规矩。
宋新一替她付母亲的药费和一间单房的租金,她替他出现在该出现的酒桌、节日和街口。旁人相信他有一个养在外面的漂亮女友,便不会再拿女儿、妹妹和歌舞厅里的姑娘试他。
除此之外,各睡各的床,各过各的日子,谁也不欠谁身体。
酒过三轮,来敬掌刀手的人还没完。苏丽华替他挡了两杯,第三杯被宋新一自己接过去,一口喝尽。
苏丽华贴近他,小声问:“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
宋新一没看她:“看出来了?”
“你喝得比平时多。”
“那就帮我挡两杯。”
“哦。”
宋新一把空杯放回桌上:“张哥让我成家。”
苏丽华愣了愣:“那我呢?”
“他说找个女人。”
苏丽华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他:“我不行吗?”
宋新一没说话。
她小声嘀咕:“你们这些大哥说话真怪。”
顿了顿,又问:“那你要找别人吗?”
“不找。”
苏丽华松了口气:“那我还演?”
“演。”
“哦。”
有人又来敬酒,苏丽华重新挽紧他的手,笑着替他把场面接过去。她演得很好,宋新一也一样。满桌人看见的是新任掌刀手和他的女人,没有人看见桌布下面,宋新一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夜深后,苏丽华把他带回租住房子,客厅很简陋只有一张旧沙发。她从柜子里抱出薄毯,放到沙发边。
“你今晚睡这里?”
“嗯。”
“那我进屋了。”
宋新一没有应。
苏丽华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一眼:“你要水就叫我。”
说完,她自己先觉得这话多余,赶紧进了卧室。宋新一没有理她还是那样躺在沙发上,闭眼时先听见张宏伟那句“找个女人”,后来又想起一张压在汽水瓶底的纸。
无消息,好了发1。
那点心思还隔着一层纸,他不打算揭开,也没有地方安放。
他并不是完全看不懂许辞旧。港城那几天,十七岁的学生替他试额头、换药布,擦身、安抚、那张写着‘宋新一’揉掉又被铺平的纸、做每件事都像只是因为人命不能不管;回到鹏城以后,却又留下一句只等他报平安的话。宋新一只能模糊摸到那层意思,还不敢替许辞旧把它说实。
就算猜对了,又能怎样。张宏伟一句“女人”已经把他自己的路说得明白。许辞旧有大学、有父母,有一条清清楚楚写在学校档案里的路。那点没有说出口的心思一旦被他接住,就不只是一张纸上的事,会被人问、被人传,也会被人拿来做文章。停在纸上,反而更安全。
似乎...
他成了另一个张宏伟。
天刚亮,阿强在门外敲了三遍。
“新一哥,宝安楼来电话。官面协查的人定了,上午九点到。”
宋新一睁开眼,从沙发底下摸到鞋:“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