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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他把新日子排得很满 大学开学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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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开学后的第一件事,不是上课,是认路。
三栋到系楼要穿过一片还没长成荫的树,系楼到大教室要绕开半边施工地,再从食堂后门抄过去。许辞旧第一天走了二十分钟,第二天缩到十五分钟,第三天便在课程表边上写了一行:下雨多加五分钟。
梁志文看见后,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你连走路都要记账?”
“不是记账,是免得迟到。”许辞旧看他一眼,“你这三天迟到两次,次数不多,但很稳定。”
梁志文噎了一下:“你连这个都记?”
许辞旧把笔帽扣上:“顺手,不收费。”
宿舍另外两个人一起笑他。三栋二零六是四人间,如今只住了三个。靠门那张上铺一直空着,被褥没领,床板上只有一张报到名单,最后一个名字是王知行。
梁志文问过辅导员。辅导员只说王知行家里有事,办了临时外宿,床位先留着。于是三个人知道自己还有个室友,却谁也没见过。第三天,梁志文把晾不下的毛巾搭到空床栏上,又郑重补了一句:“王同学回来以前,我替他看床。”
门边的男生说:“你是替他看,还是替自己占?”
梁志文把毛巾往里挪了半寸:“都有。”
许辞旧没有参与争论。他正把一周的课重新排进自制表格里。
政治经济学、高等数学、大学英语、会计学基础,外加管理信息系统方向的入门说明。学校微机房机器不多,开放时间被几个系分着用。老师发下来的油印材料上写着“数据”“流程”“反馈”,字迹浅一块深一块,许辞旧却看得比谁都慢。
他以前替池婷婷整理材料,知道一张表填错会被工商窗口退回来;如今老师说,一个系统若从最初收进来的数就是错的,后面算得再快也只是更快地犯错。
这句话让他在页边画了一道线。
下课后,别人赶去食堂,他留在讲台边问:“如果不同地方登记同一笔货,名字和数量写法都不一样,机器怎么认?”
老师把粉笔灰拍掉:“先统一编码。”
“谁来定编码?”
“管理的人。”
“那管理的人定错了呢?”
老师看了他一眼:“许辞旧,你才上第一堂。”
教室里还没走完的人笑起来。
许辞旧也笑,把问题记回本子里:“那我先欠着,等第二堂再问。”他没有继续追。大学与老街不同,这里不要求他立刻替谁解决麻烦。问题可以先放着,等学会更多东西再回来答。
他很快喜欢上这种日子。
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到操场跑步。凉茶铺那一拳留下的丢脸经验没有因为开学自动作废,他仍照港城养伤时定下的法子练体力,只是从老街跑到了校园。八点上课,中午抢食堂最不容易排队的窗口,下午去图书馆或微机房门口等空位,晚上和梁志文他们核第二天的教室。
他的时间被课本、饭票、借书证和洗不干净的白球鞋塞得很满。
木箱最里面那部黑壳BB机一直没有响。
他换过一次电池,确认机器没有坏,便仍用布包好放回去。没有守着,也没有拨电话去问。宋新一回了宝安楼,有他的事要做;许辞旧进了大学,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第五天下午,商业流通调查小组第一次集合。
老师把报名的学生分成两人一组,每组领十六张问卷。问题看起来简单:经营类别、开业年份、进货渠道、雇工人数、主要客源。真正到了人民南,许辞旧才发现没有哪一道容易问。
卖布的老板一看“进货渠道”便把卷闸门拉下一半,卖收音机的反问他们是不是来查税,连卖糖水的阿婆都把“每月营业额”听成要她当街报家底。
梁志文被赶出来两次,捏着空白问卷说:“老师是不是跟这条街有仇?”
“不是。”许辞旧看着街边一间文具铺,“是我们问得像审人,差点就差拍惊堂木了。”
他把问卷收进书包,不再站在柜台前逐项念。进文具铺先买两支铅笔,问哪种练习本卖得快;去杂货店便问学生和街坊各买什么;遇到不愿谈进货地的,只记公开看得见的货类,不追问价格。
做生意的人仍有戒心,却不再一见纸笔就赶人。
到第五家时,梁志文已经学会先喊老板,再说自己不查税。
许辞旧在旁边补充:“也不记姓名。老板放心,我们今天只记数,不记仇。”
老板看看他们的学生证,终于肯说店里一共雇了几个人。
两个人沿人民南一路往老街走。太阳晒得路面发白,公共汽车从身边过去,卷起一阵混着汽油和尘土的热风。许辞旧低头核编号,直到梁志文用胳膊碰他。
“前面那间茶室,你熟不熟?”
宝安楼一楼的木门开着,门边新挂了一块营业牌。里面茶客不多,靠墙坐着两个跑运输的人,桌上摊着新换的平码单。阿强在柜台旁说话,说到一半便看见许辞旧。
他眼睛一亮,刚要喊,想起什么似的又把声音压回去,只朝楼梯方向偏了偏头。
许辞旧也看见了,却先低头把上一家问卷写完。
梁志文问:“真认识?”
“以前替他们做过一段时间材料。”
“那这家总算不会赶人了。”
“不一定。”
他们进门时,宋新一正从二楼下来。
他的伤还没有完全好,右肩动作比左边慢,却已经换回平日穿的深色衬衫。掌刀手的位置没有写在脸上,只体现在跟在他后面的人会先停一步,等他把话说完。
谭国良拿着新码册跟下来:“仓口今晚换第二轮码,旧单我叫人收齐。”
宋新一翻了两页:“少了三张。”
“在东平码头的人手里,今晚补。”
“旧码没收回来以前,新码不发。”宋新一把册子还给他,“不是不信人,是别让两套话同时在街上走。”
谭国良点头,转身时看了许辞旧一眼。目光只停半瞬,没有问。
许辞旧目光落在宋新一受伤的地方也没有问。
等人走后,宋新一才走到桌边,笑着敲了敲那叠问卷:“许同学开学第五天,查到我门口来了?”
“人民南商业网点调查。”许辞旧把学生证和问卷一并摆好,“随机走访。”
池婷婷在柜台后拨算盘:“从学校一路随机到宝安楼,17公里。”
许辞旧面不改色:“中间已经随机了十一家,脚也可以作证。”
阿强立刻说:“婷婷姐,他没绕路。我刚才看见他们从街口一家家问过来。”
池婷婷抬头:“你怎么知道?”
阿强意识到自己又说多了:“耳朵听见的。”
“耳朵还能拐两个街口?”
大军从后门进来,顺手把阿强拎去搬茶箱。
梁志文憋笑憋得很辛苦。宋新一拉开一张椅子:“问吧。我们配合大学生做正经调查。”
许辞旧坐下,按顺序问经营类别、开业时间和雇工人数。问到进货渠道时,宋新一答:“茶叶走本地批发,点心由附近铺子送,别的没有。”
“平码单不算?”许辞旧看了一眼墙边桌上摊开的纸。
“那是楼上的事。”
“调查的是这栋楼的经营网点。”
“一楼茶室,二楼办公。”宋新一说得理直气壮,“许同学,分类要清楚。”
许辞旧看了他两秒,在问卷上写:一楼,茶室。
池婷婷低头拨算盘,珠子响得格外快。
问到最后一项,宋新一伸手去取柜台上的营业登记,纸就在柜台另一头。
他抬手时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极轻。
若不是许辞旧一直在看登记表,几乎不会注意。
许辞旧先一步把纸拿下来,放到他面前。
“手怎么了?”
宋新一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
“什么怎么了?”
“刚才停了一下。”
宋新一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笑了。
“掌刀手做事要稳重。”
许辞旧看了他两秒。
没接这句话也没问掌刀手是什么意思。
只把营业登记往他那边又推近一点。
“稳重到拿张纸都要想半天?”
“许同学。”
宋新一接过登记表。
“你们大学现在还教观察别人动作?”
“顺便观察。”
“那观察出什么了?”
“观察出有人嘴硬。”
池婷婷拨算盘的手顿了一下。
阿强差点笑出声。
宋新一也笑。
“大学确实没白上。”
梁志文终于从问卷里抬起头。
他不认识宋新一。
却觉得这位茶室管事答问题的时候像在做生意。
现在倒像在跟人聊天。
许辞旧低头记完最后一栏。
没再继续追问。
宋新一也没解释。
宋新一看向他书包侧边露出的课程表,“大学好不好?”
“好。”许辞旧答得很快,“老师多,书多,问题也多。”
“有多忙?”
许辞旧把课程表抽出来。纸上除上课时间,还密密写着跑步、借书、微机房和调查集合。宋新一看完,把纸折回原样:“难怪路过门口都不进来。”
“我在做调查。”
“我知道。”
“你知道还问?”
“想听你自己说。”
门边的BB机忽然响了两声。梁志文从书包里取出来,上面是调查组约好的公共电话号。梁志文看了眼时间:“老师在下一条街等收表。”
许辞旧立刻起身,把营业登记推回去:“谢谢新一哥,我们得走了。”
宋新一没有留他,只从柜台下拿出两瓶汽水,一瓶递给梁志文,一瓶放到许辞旧手边:“调查样品。”
“问卷不收礼。”
“那就记在茶室损耗里。”池婷婷说,“别耽误我做账。”
许辞旧只好接下汽水,他把问卷收进书包,和梁志文一起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转身出了门。
他跟梁志文走进街上的热风里,很快被来往人群遮住。
直到看不见了。
阿强才把茶杯放下。
“这大学生还挺有意思。”
“比你有意思?”
大军立刻接话。
“那没有。”
茶室里又笑起来。
宋新一靠在柜台边,低头拧开汽水瓶。
刚碰到瓶身。
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瓶底压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是刚才许辞旧悄悄塞进去的。
宋新一转身走到靠窗的位置这才把纸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
字迹端正。
无消息,好了发1。
宋新一看着那几个字。
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他把许辞旧填过的那张茶室问卷拿起来看了看。字写得端正,经营类别后面只有四个字:茶水、点心。
楼上的平码、暗格里的印和账,一个字都没有。
他笑了一声,把问卷放回桌面:“大学没白上。”
池婷婷说:“才第五天。”
“第五天也算。”
傍晚,宝安楼快关门时,一封盖着收文戳的官面协查函送到张宏伟手里。
纸上列着海上事故的时间、船只和失踪人员,要求同联社相关运输公司补交雇工名单、平码记录与出航说明。最下面还有一行手写小字:陈启、陈怀义生死未核,暂按失踪登记。
张宏伟看完,把函递给宋新一。
宋新一的手指压住“失踪”两个字。
门外有人问:“怎么回?”
他把纸折起来:“照实回。先让我看看,他们所谓的实,是哪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