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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他们各自走进一扇门 海面上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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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上不是没有木头。
宋新一看见一块断掉的舱板从火光里翻出来,黑色的一头浮在浪上,另一头拖着半截缆绳。它离他不过两臂远,浪一推,甚至撞到了他的肩。
他伸手去抓。
手掌刚碰上去,舱板便猛地翻了个面。烧软的桐油和焦黑木刺一齐刮过掌心,板底还钉着半截弯铁。那根缆绳并没有断干净,另一端仍缠在倾斜的船栏上。浪往外扯,沉下去的船身却把它往火里拖。
宋新一松了手。
更远处还有碎木、木箱和一只倒扣的椅子,可火油浮在水面,风和浪把那些东西一层层推回燃烧的船边。能浮的都在火里,没烧着的只是巴掌大的碎片。海水从四面压过来,他只能斜着切开浪头,往没有火光的暗处游。
右手里那支铅笔还在。
它托不起一根手指,更托不起一个人。可他每次被浪拍进水下,指节碰到那截硬木,就知道手还握着,自己还没有散。
再划十下。
十下以后,再划十下。
火光被浪推远,又突然压到眼前。有人在后面喊他的名字,声音一会儿像陈启,一会儿像许辞旧。
宋新一回头,海水灌进口鼻。
他猛地醒了。
宝安楼二楼的风扇转得很慢,扇叶每转一圈,都发出一下轻微的咔声。窗外尚未亮透,茶室里有人搬凳子,木脚擦过地面,声音隔着楼板传上来。
宋新一的右手握得发疼。
他摊开手,那支铅笔横在掌心,边角已经被海水泡得起毛。它没有在梦里变成浮木,醒来也仍旧只是一支铅笔。
门被敲了两下。
阿强在外头说:“新一哥,张哥让我问你醒了没有。”
宋新一把铅笔收进衬衫口袋:“醒了。”
“伤呢?”
“没死。”
阿强隔着门停了一下:“这话今天不吉利。”
宋新一下床时,肩后的伤被牵得发紧。他扶着床沿站稳,才说:“那就当我没说。”
从宝安楼那场问话到九月头一个报到日,隔了十天。
水路换过码,码头重新排过人,陈启和陈怀义仍旧没有发丧。外头只知道海上出了事,同联社几条大货线暂时停了。真正需要知道死讯的人,已经在这十天里把怀疑问过一轮。
今天该问谁来接了。
三楼长桌上铺着一张红纸。
在场的人不多。三位阿公坐在里侧,原来的一掌五指各有位置,几条线的头目候在门外。陈怀义这一位叔公随陈启一起死在海上,如今空着的椅子没人敢撤。
公开给所有人看的仪式还没开始,门内先要把不能公开的东西验清楚。
张宏伟把一只黑木匣放到桌上。
匣角有一道旧磕痕,锁扣内侧压着两条细线。坤叔公陈绍坤先看匣,再看张宏伟:“什么时候到你手里的?”
“四年前。”张宏伟说,“启叔亲手给的。”
屋里没有人再说话。
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方颜色发暗的同联社印。印纽边缘缺了一小角,陈年的红泥嵌在刻痕里,洗不净,也不需要洗净。
坤叔公说:“按规矩,印验过真假,先归新社长本人。”
张宏伟伸手把印取出来。三位阿公和一掌五指逐一看清印面、缺角和旧泥,他才在红纸右下压了一次。
红印落下去,不算鲜艳,却很稳。
寿叔冯德寿问:“印到了你手里。账呢?”
邓水根这才把脚边的油布包提到桌上。
油布解开,露出一本绿布硬壳账那是绿顶总账。封面被手摸得发亮,四角包着旧铜片。屋里真正看过它的人不多,知道它能要多少人命的人却不少。
邓水根的手仍压在账上。
“港线停了十日,大货不进,小货换码。”他说,“这笔损失谁认?”
张宏伟看着他:“我认。”
“旧线的人拿着启哥的话来找呢?”
“先找我。”
“账里的人不认你呢?”
张宏伟把盖过印的红纸推到他面前:“让他进来,当着三位阿公再问一次。”
邓水根盯着那枚红印看了片刻,终于把手从绿顶总账上移开。
邓水根先改了称呼:“明白,张社长。”
这不是服软,是交账。
张宏伟接过绿顶总账,先放到自己面前。他只翻封面后的暗记和最后一页的骑缝,核过页数,便合上账,将黑木匣一并压在账上。
印和账都到了新社长手里。
“有不认的,现在开口。”张宏伟说。
屋里无人出声。
其他人依次跟上。门外的人被叫进来时,能看见的只有桌上的红纸。没人看见印匣怎样打开,也没人知道绿顶总账已经从旧保管人手中完整交过一次。
森伯宣布张宏伟接任陈启成为新任同联社大社长。
接位之后,还有两个位置要补。
张宏伟原先坐的掌刀手空了出来。他没有让三位阿公提名,只看向宋新一:“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出头指。掌刀手由你接。”
屋里静了一下但无人反驳。
寿叔问:“掌刀替社长落最后一道规矩。你想清楚了?”
张宏伟说:“想清楚了。”
宋新一抬眼看他,没推,只把茶盏向前挪了一寸:“张社长。”
张宏伟又点了一个名字:“出头指,谭国良。”
谭国良是从仓储线里走出来的。他不是只跟张宏伟处理过几次仓口事的人。早年张宏伟还坐掌刀位时,宝安楼最难收口的几条仓线、调车、平码、压货场,谭国良都跟着跑过。雨夜里堵过码头,年关前压过被人调包的货,也替张宏伟守过一整夜仓门。
张宏伟不爱带话多的人,谭国良正好少言,手稳,记路清楚,知道哪条仓线归谁、哪辆车常晚点、哪个管仓的收了钱会先眨左眼。外人看他,只觉得他是张宏伟用顺手的仓储线老人。
更要紧的是,他懂张宏伟做事的脾气。张宏伟遇冲突先问账,再问人,真要动刀也讲证据和名分;谭国良这些年站在旁边,看得太久,也学得太像。由他补出头指,表面上没有哪一处不合适:熟仓口,懂规矩,压得住货场,也知道张宏伟留下的那些旧线该怎么接。谭国良接过新码册,低头敬茶:“张社长,新一哥。”
宋新一看了他一眼:“以后街面的事,先过你。”
一掌五指重新补齐。各线头目依次敬茶、改口、领新码和规矩。没有锣鼓,也没人高声叫好。越是不能见光的位置,交接越不需要热闹。
人散后,张宏伟没有立刻下楼而是依次找三公、一掌五指单独谈话。
等到宋新一时黑木匣和绿顶总账仍在桌上,前者认谁坐社长的位置,后者记着谁能把这个位置拖进坟里。
张宏伟把两样东西一同推到宋新一面前。
宋新一没接:“按规矩,它们刚归你。”
“所以现在由我决定交给谁。”
“两样都给我?”宋新一看着他,“不怕我哪天拿着不还?”
张宏伟笑意很淡:“你真想要,我随时愿意给,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好的了。”
宋新一的指尖碰到黑木匣,没有立刻收回去。
张宏伟说:“印认人,账认命。放在别人手里,我得防两处。放在你手里,我只防你一个。”
“宏伟哥,”宋新一没有再叫社长,“你这是把命压给我。”
“不是今天才压。”
屋里安静了一瞬。张宏伟说得像一句再普通不过的旧账,宋新一却看了他很久。
“嫌重就退回来。”张宏伟说。
宋新一把绿顶总账重新裹进油布,又将黑木匣扣好:“你知道我不会。”
“所以给你。”
宋新一把两件东西收进墙后的暗格,回身时又恢复了平常那点笑:“掌刀手第一天,就替社长看家?”
张宏伟看了一眼他的肩:“我第一天不想再抬一个人进来。伤好以前,你只管看住它们。”
“新一......”
楼下换过一次茶,旧称呼也跟着换了。有人叫得顺,有人到了“张社长”三个字前还会顿半拍。陈启留下的不是一把空椅子,而是一整套人情、码头和不能见光的账。印能决定谁坐下去,却不能让所有人一夜之间把旧主人忘干净。
阿强抱着新码册经过楼梯口,见宋新一出来,先愣了一下,才试着叫:“掌刀哥?”
宋新一愣了一下:“难听。照旧叫。”
阿强立刻改口:“新一哥,港线的码先发哪边?”
宋新一翻了两页,把港线压到最后:“先发街面和仓口。港线的人今天拿了新码,明天也未必敢开船。”
阿强点头走了。宋新一说话仍带笑,位置却已经不同。海里那一夜没有因为一张红纸结束,只是从明处退进了每个人心里。
同一天□□城大学的新生报到处刚把长桌摆好。
许建国肩上扛着铺盖卷,黄芳枝提着搪瓷盆和热水壶,许辞旧自己背书包、拎木箱。校门里外全是人,有人抱着被褥,有人拿着录取通知书反复找系名,还有家长站在树荫下,把已经说过三遍的话再说第四遍。
海风从校园另一头吹过来,带着新水泥、树叶和纸张晒热后的味道。
许辞旧只在闻到咸味时停了一下。
前面负责登记的老师喊:“国际金融贸易,下一位。”
他立刻往前走。
录取通知书、照片、档案回执依次放到桌上。因为是破格提前录取,登记老师多核了一遍出生年月,又抬头看了看这个比多数新生都高出半头的十七岁学生。
“主修国际金融贸易,管理信息系统是选修方向,第一学年先把基础课打牢。”老师在名单上画勾,“宿舍三栋二零六,四人间。学生证下周发,先拿饭票和课程单。”
许辞旧接过纸:“微机房什么时候能申请使用?”
老师愣了一下:“你先把高数学明白。”
后头排队的人笑起来。
许辞旧也笑,却认真把“微机房申请”写在课程单背面。
三栋二零六已经来了两个学生。靠窗的男生叫梁志文,正踩在床架上系蚊帐,听见动静便跳下来帮许建国接铺盖。另一个男生蹲在地上给木箱钉名字,锤子落得又快又准。
“你就是那个十七岁的?”梁志文问。
许辞旧把木箱放下:“如果今天没有第二个,应该是我。”
屋里笑成一片。
新同学问他鹏城哪里能买便宜又耐用的锁,问罗湖到学校要换几趟车,又问国际金融贸易毕业以后是不是都去银行。许辞旧知道的就答,不知道的便记下来,说等看过学校资料再一起找。
不到半小时,桌上已经摊开四份课程单。
政治经济学、高等数学、大学英语、会计学基础。后面还有国际贸易概论的讲座通知,以及一张微机房开放时段说明。许辞旧把每门课的教室、时间和教材领取处重新抄成一张表,还顺手算出两段课之间够不够去食堂吃饭。
梁志文探头看了一眼:“你是不是连饭堂都要编号?”
许辞旧低头把表格压平:“人多,窗口少,值得编号。不然饭还没吃上,高数先把我算饿了。”
梁志文看了他半晌:“你们罗湖来的准大学生都这样?”
许辞旧一本正经:“目前样本只有我,不宜下结论。等我吃过三天食堂再统计。”
黄芳枝站在门边看了半天,小声问许建国:“他是不是已经忘了我们还在?”
许建国说:“挺好。”
系里下午开新生说明会。老师没有讲毕业以后能挣多少钱,只在黑板上写了汇率、关税、结算和信息四个词,说特区每天都有新生意,也每天有人拿旧办法吃亏。许辞旧坐在第二排,把每个词之间可能相连的地方画出箭头。旁边有人听得犯困,他却在页边补了三个问题,散会后又追到讲台前问推荐书目。
老师从资料堆里抽出一本薄讲义给他,提醒他别只盯着外面的热闹,基础数字算错一位,后面的判断就会全错。许辞旧把这句话记在扉页上。直到黄芳枝在窗外叫他,他才发现说明会已经散了十来分钟。
临走前,许建国只交代了一句:“好好学。”
许辞旧点头:“我知道。先把高数学明白,别第一周就丢人。”
他送父母下楼,回来时宿舍里又多了两摞教材。有人提议去看图书馆,有人要先认教学楼。许辞旧把书包侧袋里的BB机取出来,检查了一次电池,用布包好,放进上锁的木箱最里面。
机器没有响。
他也没有坐在箱子旁边等。
同学在门口叫他,他应了一声,拿上课程单跟出去。
图书馆还没有完全开放,新生只能站在门口看借阅须知。许辞旧把□□时间抄下来,又绕去系楼看公告。公告栏上除了课程和摸底测试,还贴着一张新纸:特区商业流通调查小组招募。
下面列了几个方向:外汇券使用、个体商户进货、港货价格、人民南商业网点。
同学问:“刚报到就做调查,你不嫌累?”
许辞旧从笔筒里拿了一支新铅笔:“课堂里学的是办法,街上才有数。我先报名,错了再回来挨老师骂。”
他在报名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又在调查方向后勾了“人民南商业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