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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他把死讯带回宝安楼 宝安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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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安楼一楼的茶室,今日没有开门做生意。
昨夜港城线先递回一句平安。
话是小马哥那边转来的,只六个字:新一活,明早到。没有说伤得多重,也没有说谁把人从海里拖上来。宝安楼这一夜没有真正睡下,能被叫来的人都等在楼里,等的不是喜讯,是陈启和陈怀义的死讯。
卷闸门只留了一道半人高的缝,外头的人看不见里头,里头的人却能听见街面声音。茶炉还烧着,水汽从壶嘴里冒出来,混着烟味和陈年木头味,把整间屋子熏得发闷。
宋新一进门时,茶室里的人都看过来。
阿强跟在后头,脚步比平时轻。大军站在门边,先把卷闸门放低一点,再守住楼梯口。
池婷婷坐在柜台后,算盘没有拨,手里却夹着一支笔。她看见宋新一,第一眼落在他脸上,第二眼落在他肩上,第三眼才移开。
“命挺硬。”她说。
宋新一笑了一下:“你也不盼我点好?”
“盼。”池婷婷把笔往账页上一搁,“盼你别把血滴在我账本上。”
宋新一低头看了一眼衬衫。药布藏在衣服底下,外头看不出什么,只是肩线不自然地绷着。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张宏伟从二楼下来。
他穿一件深色短袖衬衫,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宋雨跟在他身后,眼睛红着,却没有当着众人的面扑过来,只站在楼梯转角,死死看着宋新一。
宋新一先喊:“张哥。”
张宏伟走到他面前,抬手按了一下他的肩。
不是伤侧。
“回来就好。”
宋新一喉间动了一下:“嗯。”
宋雨终于忍不住,低声说:“手给我看。”
宋新一说:“姐,没事。”
“我说,给我看。”
茶室里没人笑。
宋新一只好把手伸过去。宋雨看见他手背上没退的青紫,又看见袖口边一截被药味浸过的布,眼圈更红。她没有骂,只把他的手按回去。
“等会儿上楼换药。”
宋新一点头:“好。”
张宏伟问:“谁救的你?”
这句话问得很平。
宋新一也答得很平:“港城渔夫。先把我从水里拖上来,后来港城线把我送到小马哥那里。”
池婷婷抬了一下眼:“小马?”
“骁骑堂那个。”宋新一说,“小时候一起挨过打。”
池婷婷冷笑:“你交朋友的法子真省事。”
宋新一说:“省钱。”
张宏伟没有笑,只看着他:“具体是谁?”
“渔夫。”
“名字?”
宋新一停了一下:“不知道。我醒的时候已经在油麻地。”
这话不算完全假。
阿强站在后头,眼观鼻鼻观心。大军更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张宏伟看了宋新一片刻,像是判断他有没有漏掉什么。最后他说:“上去说。”
二楼原本是堂口议事的地方,今日窗帘拉得很严。长桌两边坐着几个人,正好把同联社明面上最要紧的骨架摆出来:
张宏伟是掌刀手,替陈启压住黑白两边的总事;
池婷婷是大拇指名号是点钞指,管账、钱、票和白产账面;
何庆生是食指名号是招安指,负责谈判、收编和给对面递台阶;
宋新一是中指名号是出头指,管街面执行和硬仗;
罗桂成是无名指,管眼线、风声和楼里楼外的耳朵。
邓水根是小拇指名号是蛇头指,管水路和港线;
除了这一掌五指,还有三位老辈坐在旁边:坤叔公陈绍坤、森伯梁炳森、寿叔冯德寿。他们不管日常事,却压着旧规矩、旧人情和旧场面。陈启出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句话从他们嘴里说出来,比从外头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都重。
宋新一进门后,视线在那里停了一瞬。
张宏伟没有坐那把椅子。他站在桌头,手掌压着桌面。
“说。”
宋新一站着,没有坐。
他把海上的事说了一遍。
白沙船队旧人,旧仇,火油,撞船,风浪。陈启和陈怀义在主船上,火从舱口卷起来,船身被撞开,落海的人被浪吞下去。宋新一说得很慢,像每一个字都从喉咙里刮出来。
他没有说自己怎样杀了扑上来的人,也没有说缆绳、海水和抓着他腿不放的那只手。
这些不属于同联社要听的口径。
同联社要听的是陈启怎么死、陈怀义怎么死、仇口是谁、以后钱怎么走、货怎么停、面子怎么保。至于宋新一在海里差点沉下去,那不是今天这张长桌要处理的事。
池婷婷听到一半,笔尖停在纸上。
她没有抬头,却在账页边缘写了四个字:白沙旧仇。
写完又划掉,换成:海上意外。
前者会引仇,后者能止损。
这是账房看世界的方式。
说到陈启最后一次回头时,他停了一下。
池婷婷抬眼。
张宏伟问:“怎么?”
宋新一说:“他叫我走。”
屋里更静。
邓水根手里的烟灰落到桌上。他管水路,知道海上出事最怕什么,也知道没有尸体的死讯最难服众。“没捞到人?”
宋新一看过去。
邓水根被他的眼神压了一下,仍硬着头皮:“新一,不是我不信你。启哥是什么人,义叔公又是什么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见尸,外头会有话。”
宋新一慢慢道:“你要我把海翻一遍?”
邓水根噎住。
张宏伟没有立刻替宋新一说话,只看了大军一眼:“带上来。”
门开了,两个小弟先把门边的窄桌撤开,四个人抬着一块临时门板进来。门板上躺着一个晒得发黑的中年男人,左胸缠着厚布,右腿用竹片夹着,嘴唇白得没有血色,衣服上的盐霜和药味混在一起。他叫程广林,是陈怀义的手下,平日不进宝安楼,也不跟一掌五指办事,只有张宏伟跟着陈启见陈怀义时,与他打过几次照面,楼里多数人都没听过他名字,更没见过脸。
程广林被人扶起半边身子,喘了两口气,才把那晚的话又说了一遍:白沙船队两条船夹上来,火从舱口起,主船先乱,陈启和陈怀义都被浪隔在里面,没能上来。他在副船尾被断缆卷住,后来让港边渔船拖上岸。
他说的船位、火起的地方、跳板断开的时辰,都和宋新一先前讲的合得上。
宋新一撑着桌面往前倾了一点。这个动作牵到肩伤,他脸色白了一瞬,声音却压得更低:“我在船上,火烧到舱口,启叔和陈叔公没上来。我活着回来讲这些,不是因为我命大,是因为我被人救了。”
屋里没人接。
这话太重。
重到连邓水根都把烟按灭了。
何庆生出来打圆场:“海上火船,浪又急,人没上来,基本就是没了。”
“基本?”宋新一转头看他。
何庆生立刻闭嘴。
张宏伟开口:“新一亲眼看见,够了。”
“张哥。”邓水根皱眉,“水路那边总要有个口径。启哥没了,义叔公也没了,外头问起来,我们不能只说一句亲眼看见。”
池婷婷把笔帽扣上:“那就说白沙船队旧人寻仇,海上意外。谁敢往同联社身上扯旧路没断,谁就先拿证据出来。账上三日内停港线大货,小货换码,码头人手换两班。先稳住钱和货。”
她说完,屋里没人反驳。
宋新一看了她一眼。
池婷婷没有看他,只低头写字:“你别看我。你现在最好坐下,不然血真滴我账上。”
宋新一没坐。
张宏伟终于抬眼:“坐。”
这一个字比池婷婷那一串管用。
宋新一坐下时,肩背明显僵了一下。宋雨在旁边看见,脸色更难看,却忍住没有说话。
张宏伟问:“陈怀义最后在哪?”
宋新一答:“船舱口。”
“他有没有碰过什么东西?”
宋新一顿了一下:“我没看清。”
“没看清?”
“火太大。”宋新一说,“我被人拖到船边,后来掉进海里。”
张宏伟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张宏伟的眼神很稳。
那不是不信,也不是逼供,而是在把宋新一说过的每一句话重新排位置。陈启带谁上船,陈怀义为什么同行,白沙船队旧人为什么能撞上来,宋新一为什么偏偏活着回来。这些问题现在不能问,至少不能在这张桌上问。
宋新一也知道。
所以他只说自己看见的,不说自己猜到的。
屋里其他人以为张宏伟是在追问海上细节,只有池婷婷抬了一下眼。
她知道张宏伟问的不是尸体。
陈启死了,陈怀义也死了,最要紧的不只是仇口和口径,还有东西。账、印、名单、港线暗码,每一样都可能比人命更能掀翻同联社。
可张宏伟没有在众人面前继续问。
他只是说:“今天到这里。外头口径按婷婷说的办。水路三日内换码,码头人手重新排。启哥和义叔公的事,先不发丧,不摆堂,不挂白。等我话。不能全鹏城都知道我们水路空了。”
会议散得很快。
邓水根最先走,出门时看了宋新一一眼,眼神复杂。何庆生跟在后面,低声同罗桂成说了两句。池婷婷收账页时,指尖压着纸角,半晌没有动。
宋新一想站起来,宋雨已经走到他身边。
“上楼。”她说。
“姐。”
“你再说没事,我就当着他们面骂你。”
宋新一闭嘴。
阿强在门口探头:“雨姐,要不要我去叫医生?”
宋雨看他一眼。
阿强立刻改口:“我现在就去。”
大军跟着他下楼。
楼梯口没人后,张宏伟才低声问:“救你的人,真是渔夫?”
宋新一抬眼。
张宏伟没有逼近,声音也不重:“我只问这一遍。”
宋新一说:“是。”
张宏伟看了他很久。
宋雨忽然开口:“宏伟。”
张宏伟收回视线:“先换药。”
宋新一被宋雨扶上楼,经过窗边时,听见楼下茶室有人把卷闸门又拉低了一点。
街面声音被隔开。
可隔不开所有消息。
茶室后门那边,有人避开正街,转进巷口的电话亭。
电话拨出去很久才接通。
那人压着声,只说了一句:“陈启真的死了。”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
“知道了。”
线断了。
那人把听筒挂回去,没有回头看宝安楼,很快混进街面人群里。
屋里,宋雨正剪开宋新一肩上的药布。血色从纱布边缘慢慢洇出来。宋新一咬着牙,没出声。
沉船后的第二天,泰国一处潮湿小港,两个换了名字的人从货船后舱下来。
陈启的新证件上写着“关万良”。
陈怀义的新证件上写着“何敬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