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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他把归路走得很慢 离开油麻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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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油麻地那天,天还没亮透。
楼下电话铺的卷闸门半拉着,老板叼着烟在门口倒隔夜茶,见许建国拎着行李下来,只抬眼看了一下。港城清晨潮气重,旧唐楼的墙面像刚被水洗过,楼梯扶手冰凉,踩上去还有一点昨夜雨水带进来的湿。
宋新一走在中间。
他说自己能走,许辞旧没有拆穿,只把药包和那只装着BB机的小布袋换到左手,右手虚虚悬在他身侧。宋新一每下一层楼,肩背就绷一下,面上却还要装得很平。
许建国在前头回头看了一眼:“疼就停。”
“不疼。”宋新一说。
许辞旧接得很快:“他说不疼,通常就是疼。”
宋新一偏头看他:“你现在专拆我台?”
“病人归我管。”
宋新一听见这句,竟然没再反驳。他只把手往楼梯扶手上压了压,借力往下走。
码头在一条不起眼的窄路尽头。
小马哥没有来,来接的是昨晚那个瘦高男人。船停在暗处,比许家来时坐的那条稳许多,船舷重新刷过漆,甲板也干净。瘦高男人递了两张船票样子的纸,纸上没有全名,只有日期、时辰和一个码头暗记。
“马哥说,路上不绕。”瘦高男人看了宋新一一眼,“新一哥伤没好,最好进舱里坐。外头风硬。”
宋新一说:“替我谢他。”
“马哥还说,你欠他的,不止一只鹅腿。”
宋新一笑了一下:“等他来鹏城,我请他吃烧鹅。”
“他说你最好活到那时候。”
这句话像玩笑,许辞旧却听出一点别的东西。
宋新一也听出来了。他没有接,只先让许建国上船,再看许辞旧。
“你先。”
许辞旧说:“你先。”
两个人站在跳板前对视了一瞬。许建国在船上冷冷道:“都别先,快点。”
瘦高男人低头咳了一声,像是忍笑。
最后宋新一先上。许辞旧跟在后面,手掌贴住他后腰上方,没用力,只在船身晃动时扶了一下。宋新一脚下一顿,却没有躲。
船离岸时,港城还没完全醒。
岸边灯牌一盏盏往后退,油麻地旧唐楼被晨雾挡住,只剩模糊的窗格和窄街。宋新一坐在舱里,背靠木板,药布从肩后绕过胸口,外头套着一件干净衬衫。那件衬衫是许辞旧的,袖口长了一截,他嫌麻烦,直接卷到小臂。
许辞旧看了几次。
宋新一终于开口:“再看,收钱。”
许辞旧把水壶递过去:“看你是不是又逞强。”
“我现在像能逞强?”
“像。”
宋新一接过水壶,喝了一口,又皱眉:“还是你管得宽。”
许辞旧没接。他把另一部BB机从布袋里拿出来,放在掌心看。黑壳机安静地躺着,像一块不会说话的石头。第七日夜里,它一响,港城和鹏城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就被拉直了。
“这部你先拿着。”宋新一忽然说。
许辞旧抬头:“给我?”
“不是送你入局。”宋新一说,“你爸不会喜欢,我也不想挨骂。只是这几日你们救了我,港城这边如果有话要回,得有个口子。”
许辞旧看着他:“你说得像借伞。”
宋新一笑:“比伞贵。”
“那我更不能收。”
宋新一伸手,把BB机推回他掌心:“先收着。等我把事情理顺,再拿回来。”
许建国忽然开口:“这东西,会不会让人找上阿旧?”
宋新一沉默了一下。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笑,也没有拿一句轻飘飘的话挡回去。
“我会先处理。”他说,“如果处理不了,我会让他扔掉。”
许建国看了他很久:“你这句话,比保证有用。”
许辞旧夹在两人中间,第一次发现父亲和宋新一说话,其实都很少用废话。他们一个做过生意,一个在江湖里活到现在,都知道保证这种东西太轻,轻得风一吹就散。
船行到外海时,风大起来。
宋新一开始不说话。他靠在木板上,脸色一点点发白,额角有冷汗。许辞旧拿药包垫在他肩后,又把外套盖到他膝上。宋新一要伸手掀开,被许辞旧按住。
“热。”
“你手是凉的。”
宋新一不动了。
船身忽然晃了一下。
宋新一的肩撞到木板,眉心皱了皱。许辞旧立刻伸手托住他后背,掌心隔着衬衫贴到药布边缘。那一处热得不正常,像伤口还在底下闷着火。
“渗血了吗?”许辞旧问。
“没有。”
许辞旧不信,伸手去掀他外套。
宋新一按住他的手:“不用。”
许辞旧看了他一眼:“你说不用的时候,通常就是有事。”
许建国在对面放下水壶:“伤口要紧,别逞强。”
宋新一被这句话堵住,终于松了手。
宋新一低低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又牵疼伤口。许辞旧没理他的笑,只把外套掀开一点,确认药布没有新红,才重新替他压好。
过了很久,许辞旧问:“回去以后,你是不是要立刻去宝安楼?”
“嗯。”
“他们都会问?”
“都会问。”
“问陈启和陈怀义怎么没回来?”
宋新一握着水壶,指节微微发白:“我得说。”
许辞旧没有追问。
宋新一却自己说下去:“我说他们死了,大家才信。别人说,都不够。”
舱里静了一下,只剩发动机闷闷的响。
许辞旧说:“他们会让你一遍遍讲吗?”
宋新一看着窗外:“嗯。”
“你伤还没好。”
“讲几句话,不用伤好。”
许辞旧沉默了一会儿:“可你讲完以后,他们就会信吗?”
宋新一低头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浅,很冷:“不会那么快信。”
许辞旧看着他。
宋新一把水壶放到一边,声音低下去:“我在船上。我看见火卷起来,看见他们没上来。我活着回来,就只能把看见的说出去。别的,我说不了。”
许辞旧想说这并不简单,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他其实还想问肩伤,想问那截铅笔,也想问宋新一回去会不会被人刁难。可问出口时,他只把水壶往宋新一手边推了推,装得像是在确认船晃不晃。
宋新一忽然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
许辞旧抬眼。
“你和许老板救我的事,不要说。”
许辞旧皱眉:“为什么?”
“同联社的人知道,就会有人问。问你们在哪片海捞到我,问你们为什么在港城,问你们船从哪里来,问到最后,就会有人知道阿芳凉茶铺。”宋新一看着他,“我答应过你爸,不把你们拖进去。”
许辞旧说:“你回去以后,一个人扛?”
“不是一个人。”宋新一把那截铅笔从衬衫口袋里摸出来,夹在指间,“阿强大军会知道一点。他们嘴严。”
“张宏伟呢?”
宋新一沉默了一瞬:“张哥不能知道。”
这句话比前面所有解释都重。
许辞旧没有立刻明白。张宏伟明明是宋新一最信的人,可宋新一说不能知道时,声音比前面更沉。许辞旧只能先把这句话记住,不再追问。
宋新一说:“我会说,是港城渔夫把我从水里拖上来,再由港城线送去小马哥那里养伤。”
“这不算骗?”
“算。”宋新一看他,“但能保你们。”
许建国一直没插话,到这里才开口:“这句话我记下了。”
宋新一看向他。
许建国说:“阿旧心软,我不心软。你说保,就要保到底。以后你们同联社的人问到凉茶铺门口,我不会替你圆场。”
宋新一没有生气,反而点头:“应该的。”
船靠岸时,鹏城码头已经有人等着。
阿强先看见宋新一,眼睛一亮,又立刻压下去,规规矩矩喊:“新一哥。”
大军站在他旁边,目光先扫宋新一肩背,再扫许辞旧手里的药包,没说话。
宋新一没有立刻下船。他先看向阿强:“今天看见谁?”
阿强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看见新一哥从港城回来。”
宋新一看向大军。
大军说:“小马哥的人送回来的。”
宋新一点头。
许辞旧站在跳板另一端,看着宋新一把背脊一点点挺直。刚才舱里那个会皱眉、会怕苦、会被人盖外套的人,被海风一吹,像又退回了宝安楼的出头指。
阿强低声道:“张哥在楼上等。婷婷姐也在。能来的都来了。”
宋新一“嗯”了一声。
许建国拎起行李:“阿旧,回家。”
许辞旧没有动。
宋新一回头看他,唇色还淡,眼神却很清醒。
“阿旧。”他说,“先回凉茶铺。”
许辞旧问:“你呢?”
“我回我的地方。”
这话听起来像划线。可宋新一把那截铅笔放进衬衫口袋时,动作很慢。
许辞旧看见了。
他点头:“药按时换。”
阿强在旁边没忍住:“许同学,你放心,我们会看着新一哥的。”
宋新一看他一眼。
阿强立刻闭嘴。
许辞旧把另一部BB机放回书包侧袋,跟着许建国往码头外走。走出几步,他听见身后车门打开,又合上。
车子发动前,宋新一隔着车窗看了他一眼。
没有挥手,也没有多说。
码头风很大,那一眼却落得很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