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他把自己人托给港线 第四日,宋 ...

  •   第四日,宋新一能坐得久一些。

      梁医生来换药时,见他已经能自己把药喝完,满意地点头:“不乱动,就继续好。乱动,前面三日白熬。”

      宋新一问:“能不能出门?”

      “不能。”

      “下楼呢?”

      “也不能。”

      “搬个地方?”

      梁医生看他一眼:“你当伤口是门帘,想掀就掀?”

      许辞旧在旁边把药布叠好,没抬头:“听见了?”

      宋新一靠回枕头:“你们读书人最会请帮手。”

      梁医生走后,许建国才回来。

      他这几日一直在外头跑旧账。布料尾货不大,麻烦的是账旧,人情也旧。港城这边的旧生意不像鹏城老街,门牌密,电话多,话说得客气,欠账也欠得客气。许建国跑了几趟,脸色一天比一天沉。

      许辞旧替他倒水:“不顺?”

      许建国揉了揉眉心:“对方认账,也拖。说仓库换过人,旧单要查,查来查去,查到年底都不奇怪。”

      宋新一在床上听着,忽然问:“对方姓什么?”

      许建国看向他。

      宋新一说:“我不白住你的床。问一句,不犯法。”

      许建国报了名字。

      宋新一听完,想了一会儿:“那不是做布料的,是替人压货的。你们跟他慢慢讲账,讲不动。”

      许辞旧问:“你认识?”

      “不认识他。”宋新一说,“认识能让他讲人话的人。”

      许建国皱眉:“江湖人?”

      “港城这边的。”宋新一说,“骁骑堂,小马哥。”

      小马哥本名马如龙,比宋新一大两岁。小时候也在陈启身边混过一段,后来家里人到了港城,他跟着过来,从码头跑腿做到现在,算得上骁骑堂老大手下第一梯队的核心小弟。

      “他为什么肯帮你?”许辞旧问。

      宋新一想了一下:“因为我以前替他挨过一棍。”

      许辞旧看他。

      “别这么看。那时候我们都小,他偷了厨房半只烧鹅,被人追着打。我刚好路过,跑得慢,就一起挨了。”

      许辞旧:“你这朋友交得挺实惠。”

      “他后来分了我一只鹅腿。”

      “所以值?”

      宋新一很认真地点头:“很值。那时候鹅腿比命贵。”

      许辞旧没忍住笑。

      宋新一看见他笑,也跟着笑了一下。胸口还疼,笑得不明显,却比前几日鲜活得多。

      许建国没有立刻答应。

      宋新一知道他在顾虑什么:“不牵你们名字。我给他一句旧口令,他知道是我。事情按港城生意规矩办,不动刀,不惊人。”

      许辞旧看着他:“你现在能保证?”

      宋新一转过眼:“不能。”

      许辞旧没说话。

      宋新一反而笑了:“但我能保证我不骗你。”

      这话说得太直,倒比江湖上的漂亮话更像一句生意承诺。

      许建国最后还是带走了那句话。不是因为他信江湖,而是旧账再拖,许辞旧开学前就会被困在港城,宋新一也不能一直留在这间屋里。

      他临出门前,宋新一叫住他:“许老板。”

      许建国回头。

      “我不能搬出去。”宋新一说,“不是赖你家。”

      许建国看着他。

      宋新一慢慢道:“第一,医生说我动了伤口会裂。第二,小马哥那边这段时间在清内部事,我一个鹏城来的伤号进骁骑堂,等于挂灯给人看。第三,我没有能走明面的证件,住店、进医院、换地方,都要登记。”

      许建国听完,脸色稍缓。

      “还有第四。”宋新一看了许辞旧一眼,“我在这里,至少有人会按时逼我喝药。”

      许建国的目光落在床边那几包药上,又落回宋新一脸上。半晌,他只把门带上。

      那日傍晚,小马哥没有来。来的是两个骁骑堂的人,一个矮胖,一个瘦高,都穿短袖衬衫,看起来像普通跑码头的。

      矮胖那个递来一只牛皮袋,说话很客气:“马哥说,他这几日脱不开身。堂里清事,不方便带人过去。新一哥要的事,先把路和钱铺好,人晚些到。”

      牛皮袋里有三样东西。

      第一,是许建国那笔旧账的收条和现钱。数目不算漂亮,却比对方原先拖着不认强得多。收条写得清楚,许建国看了两遍,脸上终于有了点松动。

      第二,是两部黑壳BB机。

      瘦高那个把机子放到桌上:“港城传呼台的号。收到码,就去楼下电话铺回话。我们这边有人接线,能把话转到鹏城固定电话或传呼口。急事用三声,闲事别用。”

      他又拿出一张小纸,上面写了几组数字:“88是马哥这边,17是鹏城茶档,05是宝安楼,01是平安,09是急回。马哥说,新一哥看得懂,准大学生应该更懂。”

      许辞旧把码表折好。纸很薄,却像突然把港城、鹏城、宝安楼和这间旧唐楼都接到了一条看不见的线上。

      他看着那几组数字,问得很学生:“响了就一定安全吗?”

      瘦高男人一怔,看向床上的宋新一。宋新一靠着枕头,声音还哑:“不安全。只是有人还记得回。”

      许辞旧把这句话记在码表背面,没有再问港线怎么分层。问了,他也未必真懂。

      第三,是回鹏城的安排。不是正经客轮,而是一条跑熟水路的稳船。船主和骁骑堂有旧,船干净,嘴也紧。

      第五日,宋新一没有下床。

      他醒得早,精神看着比前一日好,手指却一直搭在那部BB机旁边。许辞旧看书,他看窗;许辞旧写药时辰,他看药碗;许辞旧一抬头,他又若无其事地闭眼。

      许辞旧说:“你想回鹏城。”

      “不想。”

      “你手都快把机子摸热了。”

      宋新一把手收回来:“我只是看它会不会自己说话。”

      许辞旧低头写字:“它要真会说话,第一句大概是叫你别乱动。”

      宋新一笑了一声,笑完又牵到胸口,忍了半天才缓过去。

      第六日清晨,梁医生终于松了口。

      “多走几步。”梁医生把“多”字咬得很重,“不是出门,不是下楼。这几天为扶着去卫生间挪的那几步不算。从床边走到桌边,再走回来,出了汗就躺回去,伤口周围避开,别逞强。”

      许建国一早又出去补签收条,屋里只剩许辞旧和宋新一。

      宋新一扶着床沿站起来时,脸色一下白了。许辞旧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掌心贴到皮肤,才发现他身上还是虚热,像潮湿天气里被闷住的一点火。

      “慢点。”许辞旧说。

      “我又不是瓷碗。”

      “瓷碗摔了还能补,你摔了梁医生要骂我。”

      宋新一低头看他扶在自己手臂上的手,笑意很浅:“原来你怕医生。”

      “我怕你把床单再染一回。”

      宋新一终于没再贫。他走到桌边又走回来,不过十来步,额角已经出了一层汗。许辞旧扶他坐回床边,拧了热帕子递过去。

      屋子太小,木窗半开,外头有卖报声和电车铃。热水盆搁在床脚,白汽薄薄往上冒。宋新一配合许辞旧慢慢脱掉衣服,动作慢,肩伤牵着痛,最后还是许辞旧看不过去,替他把衣襟从伤侧一点点褪下来。

      布料擦过肩胛时,宋新一呼吸停了一下。

      许辞旧也停住:“疼?”

      “不疼。”

      “你说不疼的时候,通常就是疼。”

      宋新一偏头看他:“你很懂我?”

      许辞旧把帕子重新浸热,拧到不滴水:“病人少说话。”

      他从后颈擦起,避开新缠的药布,沿着肩线、手臂和背脊慢慢往下。宋新一平时看着硬,真正瘦下来,肩胛骨清晰得像两片收紧的薄刃。热帕子擦过旧伤疤,许辞旧手上不自觉放轻。

      宋新一低声说:“别像擦账本一样。”

      “账本不会乱动。”

      “我也没动。”

      许辞旧没接。他看见水珠顺着宋新一侧颈滑下去,落进锁骨边,又被帕子拦住。那一点水光很快没了,却让屋里的声音都像低下去。

      擦到胸前时,宋新一忽然按住他的手腕。

      许辞旧抬眼。

      宋新一耳根红得很淡,脸上还要装得镇定:“这边我自己来。”

      许辞旧把帕子递给他,没有争,只转身去窗边倒凉水。木窗外有人在楼下喊价,他听得很清楚,又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身后有布料摩擦声,水声很轻。过了一会儿,宋新一说:“阿旧。”

      许辞旧没有回头:“擦完再叫。”

      宋新一笑出一点气音:“准大学生也会不好意思?”

      许辞旧把水壶放回桌上:“你烧还没退干净。”

      “我烧,你耳朵红。”

      “闭嘴。”

      宋新一果然闭嘴,过了片刻又说:“你凶起来,真的挺像自己人。”

      许辞旧回过身时,宋新一已经把衣服重新披上,扣子扣错了一颗。许辞旧看了两眼,伸手替他解开重扣。

      指尖擦过胸口布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第七日夜里,许辞旧正给宋新一换药。

      宋新一坐在床上,伤侧肩膀不能抬高,只能低头配合。药布要从背后绕过来,再贴着胸口一圈圈缠住。许辞旧站在床边,弯下腰,手臂从他肩后绕过去,去接另一头药布。

      这个姿势太像拥抱。

      宋新一的耳边贴着许辞旧的呼吸。一下很轻,一下又落得更近。不是故意的,可这间屋子太窄,床边到墙只隔半步,许辞旧一弯腰,整个人的影子就压下来,像把宋新一半圈在怀里。

      许辞旧低着头去接那截药布,鼻尖几乎擦过宋新一的发侧。他闻见药油的苦味,热水擦过皮肤后留下的潮气,还有一点很浅的咸,像海水已经被擦干了,却仍藏在发根和伤口附近,怎么也散不尽。

      宋新一没有抬头。

      他一只手按着药布,另一只手搭在膝上,指节慢慢收紧。许辞旧的袖口擦过他的耳廓时,他眼睫动了一下,喉结很轻地滚过,像把一句不合时宜的话压了回去。

      许辞旧的手指捏着药布边缘,终于把那截布往前递。指背擦过宋新一胸前的皮肤,很快,又很轻。

      就在这时,桌上那部黑壳机忽然响了。

      滴,滴,滴。

      宋新一眼神一变。

      许辞旧也回过神,转头看过去。黑壳机亮了一串数字。

      88-01。

      宋新一说:“楼下电话铺。”

      许辞旧扶他:“你不能下楼。”

      “我没说我下。”

      许辞旧看他。

      宋新一把纸条递给他:“你去。报码,等对方说‘马到’,你说‘海退了’。别多讲。”

      许辞旧接过纸条:“你放心?”

      宋新一看着他:“我不放心别人。”

      电话铺里很吵。有人打长途,有人催接线,有人对着话筒骂老板。许辞旧按宋新一教的报码,对面很快有人接。声音年轻,语速快,说马哥明早来。

      第八日,小马哥终于到了。

      他比许辞旧想象中年轻,也更清爽。白衬衫,黑长裤,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笑,眼神却很利。进门时先看宋新一,确认他还活着,才笑骂:“你条命真硬。”

      宋新一靠在床头:“你也没死。”

      “托你福,忙着清门户,没空死。”小马哥把一只信封放到桌上,“船安排好了。比你来时那破命好一点,至少不会一边走一边掉木板。”

      他说完,视线扫过床边药包、搪瓷盆和那两部BB机,笑意淡了一点:“你这几日倒是住得像个人。”

      宋新一说:“你羡慕?”

      “羡慕有人给你记药时辰。”小马哥看向许辞旧,“他以前受伤,都是随便往伤口倒半瓶药酒,第二天照样出去打架。”

      许辞旧皱眉:“难怪旧伤那么多。”

      宋新一立刻看小马哥:“你可以走了。”

      小马哥笑出声:“急什么,我还没讲完。”

      两人简单说了几句近况。小马哥没问海上细节,宋新一也没说陈启。江湖上的朋友有时候就是这样,知道对方活着,知道该帮哪一段,剩下的都先压着。

      临走前,小马哥看了许辞旧一眼:“你就是那个准大学生?”

      许辞旧点头。

      小马哥笑了:“新一哥命里少见读书人。你看着他点,别让他一能走就装没事。”

      宋新一皱眉:“你话多了。”

      “我替医生讲。”小马哥退到门口,“船晚些来接。药带上,BB机也带上。港城这边有事,报码。”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下来。

      许辞旧收拾药包,宋新一看着他。

      “看什么?”许辞旧问。

      宋新一说:“看自己人。”

      许辞旧手上一顿。

      宋新一笑了一下,脸色还白,眼神却活了:“不让看?”

      许辞旧把药包塞进布袋:“少贫。等会儿上船。”

      宋新一低声说:“阿旧。”

      许辞旧回头。

      宋新一把那截铅笔放到桌上,又推到他面前:“这个,先还你。”

      许辞旧看着铅笔,没伸手。

      宋新一说:“别不要。海上救过我的命。”

      许辞旧抬眼。

      宋新一没有再笑,只说:“下次我自己拿走,要问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