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 他把退烧守到天亮   第一日 ...

  •   第一日,宋新一几乎没有真正醒过。

      油麻地旧唐楼的窗子朝后巷,白天也亮得慢。清晨楼下电话铺开门,铁闸哗啦一声拉起,许辞旧才发现自己趴在床边睡了一小会儿。手臂被压得发麻,掌心还搭在宋新一腕侧。

      那一点脉搏还在。

      很轻,很慢,却比夜里稳了一些。

      许辞旧松了一口气,刚要把手收回来,宋新一忽然动了一下。不是醒,是烧梦里本能地抓东西。他的手紧紧抓住许辞旧的手,又很快松了半分,像确认那不是海水,才肯继续沉下去。

      许辞旧没有动。

      他低头看那只手。

      宋新一的手很凉,指节有擦伤,掌心被那截铅笔磨出一道浅痕。一个在鹏城街面上能让人不敢抬头的人,昏睡时也没有什么特别,只是伤口会疼,发烧会冷,指尖会无意识地找一点能抓住的东西。

      梁医生上午来了一趟。

      他把抗生素瓶挂在窗边临时钉上的铁钩上,低头看宋新一的眼皮,又摸了摸额头。

      “烧在退。”梁医生说,“昨晚最险,熬过去就好。今日还是会睡,不要吵他。能醒一会儿就喂水,喂不下也别硬灌。”

      许建国站在外间,脸色这才松了一点。

      梁医生又看了看肩上的伤:“伤口泡过海水,前三日最怕反复。药按时换,汗出来要擦干,别让他再着凉。”

      许辞旧点头:“我记着。”

      梁医生看他一眼:“你昨晚没睡?”

      许辞旧还没开口,许建国先说:“等会儿我看着,让他睡。”

      许辞旧说:“不用。”

      许建国看他。

      许辞旧低头把药棉收进搪瓷盘里,声音很轻:“我不困。”

      不困是假话。

      他眼底发青,手指因为一夜反复拧帕子有些发红。可许建国没有拆穿。他今日约了余锦源去谈那笔旧账,布料尾货、货款单、当年欠下的人情,都不能一直拖着。他临走前站在门口,看着儿子坐回床边。

      “阿旧。”许建国说,“有事就下楼打电话给余叔。”

      “嗯。”

      “他醒了,别问海上的事。”

      许辞旧抬头:“我知道。”

      许建国顿了顿,到底没再说“你又知道”。他只是把钥匙放在桌上:“门从里面栓好。”

      门关上以后,屋里只剩雨后的潮气和很轻的呼吸声。

      许辞旧把帕子浸进温水里,拧到半干,替宋新一擦额头。指腹隔着布碰到皮肤时,宋新一皱了一下眉。

      “冷?”许辞旧问。

      宋新一没有醒。

      许辞旧把动作放得更轻,从额头擦到耳后,又避开肩伤,沿着手臂把汗擦掉。宋新一的手臂线条很紧,即使病着也能看出常年打架练出来的力。许辞旧擦到小臂时,被一道旧疤绊住视线。

      那道疤很浅,不像这次海上伤的新鲜血口。

      旧江湖在宋新一身上不是一句话,是一道一道留在皮肉里的痕。

      他把帕子重新浸进水里,水很快变温。旧唐楼的厨房小,转身时手肘会碰到墙,煤气炉旁边还放着许建国买回来的白粥和药包。许辞旧端着盆回来时,宋新一又皱着眉,像在梦里走一条很长的路。

      “别回头。”他含混地说。

      许辞旧停在床边。

      这已经不是夜里第一次听见这句话。宋新一烧糊涂时喊姐姐,喊宏哥,也喊别回头。每一个名字都像被海水泡过,沉得说不完整。许辞旧没有追问,只把帕子放到他额头上轻轻的安抚他。

      “现在没有人追你。”他说。

      宋新一听不见。

      可他的眉心慢慢松了一点。

      午后宋新一醒了一次。

      他睁眼时,屋里正有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落在许辞旧的书包上。许辞旧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英文词典,眼睛却没在书上。

      宋新一哑声说:“你看我还是看书?”

      许辞旧一怔,立刻放下词典:“醒了?”

      “被你看醒的。”

      声音哑,气也短,却已经有了一点宋新一平日里的味道。

      许辞旧把水杯送到他唇边:“喝水。”

      宋新一看着他,没有张口。

      许辞旧说:“梁医生说能醒就喂水。”

      “他说你就听?”

      “他说得对我就听。”

      宋新一笑了一下,牵到胸口,立刻皱眉。

      许辞旧把杯沿抵过去:“少说话。”

      宋新一这次很配合,低头喝了两口。水顺着唇角漏了一点,许辞旧拿帕子替他擦掉。帕子碰到嘴角时,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屋里很安静。

      安静到楼下电话铺拨号的嗒嗒声都显得太响。

      许辞旧先把手收回来。

      他的动作很稳,耳根却慢慢热起来。宋新一看见了,眼底那点笑意更明显,偏偏人还病着,笑不出声,只能用很低的气音说:“准大学生也会脸红?”

      许辞旧把帕子扔回盆里:“烧还没退干净,少胡说。”

      “我烧,你脸红。”

      “闭嘴。”

      宋新一闭上眼,像真听话,过了片刻又说:“凶起来也挺像你爸。”

      许辞旧本来想反驳,看到他疲惫得连唇色都淡下去,又把话咽回去,只替他把被角压好。

      宋新一先移开眼:“许同学,伺候人挺熟。”

      许辞旧把杯子放回桌上:“第一次。”

      “那我面子大。”

      “你话太多。”

      宋新一闭上眼,唇角却没压住:“骂得也挺熟。”

      这句话之后,他又睡过去。

      第一日就在反复退烧和昏睡里过去。夜里梁医生又来换药,见宋新一能短暂醒来,点了点头:“好事。明日若不再高烧,就稳一半。”

      第二日,宋新一醒的次数多了一点。

      他还是没力气下床,肩伤一动就疼,胸口撞伤让他连咳嗽都要停半天。许辞旧照着梁医生的交代,给他喂粥水、换帕子、记下吃药时辰。纸上写得很细:辰时退烧药,午后换药,夜里再量热。

      许建国中午回来过一次,带了两盒叉烧饭,进门时,许辞旧刚把换下来的帕子放进水盆里。床上的宋新一半醒半睡,眉心还绷着,像梦里也没真正放松过。

      许建国只扫了一眼床边的药碗和记时辰的纸,最后把饭盒放到桌上:“凉了不好吃。”

      许辞旧回头:“爸,你不吃?”

      “我还要去一趟余老板那里。”许建国看了床上一眼,“你自己也吃,别光顾着守药点。”

      宋新一闭着眼,忽然哑声道:“许老板,我吃不了多少。”

      许建国冷淡道:“我没问你。”

      宋新一安静了一下,唇角却动了动。

      许辞旧低头拆饭盒,觉得这两个人如果不是一个病着,一个忍着,大概能从一碗粥吵到一张船票。

      宋新一看见那张纸,笑他:“你照顾人还要做账?”

      许辞旧说:“账清楚,人不容易死。”

      宋新一看他一会儿,忽然说:“你这话放宝安楼,池婷婷会喜欢。”

      “你现在不是宝安楼的人。”许辞旧把药递给他,“你现在是病人。”

      宋新一盯着那碗黑乎乎的药:“病人能不能不喝?”

      “不能。”

      “我以为你脾气好。”

      “分事。”

      宋新一认命地喝了一口,脸色立刻变了:“这药是想救我,还是想送我走?”

      许辞旧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颗陈皮梅,剥开糖纸,递到宋新一嘴边:“含着。”

      “什么?”

      “我妈怕我坐船晕,出门前塞的。鹏城到港城一路没没吃几颗,便宜你了。”

      宋新一把糖含进嘴里时,许辞旧的指尖轻轻碰过他的唇角。

      很短的一下,像是不小心。

      宋新一把糖含进嘴里,酸味先冲上来,随后才慢慢泛出一点甜。苦药压在舌根上的麻终于缓过去,他却又往床头那件外套看了一眼。

      许辞旧顺着看过去:“找什么?”

      “烟。”

      “没有。”许辞旧把药碗放回桌上,“就算有,也不给你。你呛过海水,胸口有伤,还在喝药。”

      宋新一含着陈皮梅,声音被酸甜压得有点含糊:“我又不是小孩。”

      “现在差不多。”

      宋新一被他噎住,半晌才笑:“许同学,管得挺宽。”

      许辞旧把水杯推到他手边:“病人归我管。”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静了一下。宋新一低头含着糖,没再提烟。

      那点酸甜压在舌根上,苦药味慢慢退下去。许辞旧把药碗收走,又低头去看纸上记的时辰,神情认真得像在算一笔很要紧的账。

      宋新一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许同学。”

      “嗯?”

      “你以后要是去宝安楼收账,”宋新一慢慢道,“池婷婷会少骂很多人。”

      许辞旧抬眼:“为什么?”

      “因为你比她还会管。”

      许辞旧把笔放下:“那你听不听?”

      宋新一含着糖,没答,只把手从外套那边收回来,放回被子里。

      第三日清晨,烧终于退得明显伤口也结好了痂。

      梁医生检查完,说可以让许家父子放心些,但仍不能乱动:“伤口还没长好,胸口也有瘀伤。能坐一会儿,不能下楼,更不能吹风。再养两日,看情况。”

      许建国今日一早又出门去跑生意,屋里只剩许辞旧和宋新一。

      宋新一靠在床头,脸色还白,精神却比前两日好了许多。他看许辞旧在桌边整理票据,忽然说:“阿旧。”

      许辞旧笔尖一顿。

      这个称呼从宋新一嘴里出来,比“许同学”近得多,也比“准大学生”安静。

      他抬头:“你叫我什么?”

      宋新一神色自然:“阿旧。”

      “谁准你这么叫?”

      “你爸妈。”

      许辞旧被他噎住。

      宋新一靠着枕头,眼底有一点很淡的笑:“你照顾我三日,我总不能还叫许同学、准大学生,显得我不识好歹。”

      许辞旧低头继续写字:“你现在识了?”

      “识。”宋新一说,“你是自己人。”

      笔尖停在纸上,洇出一点墨。

      许辞旧没有立刻抬头。

      宋新一也没有再解释。他说得很轻,像只是给一个事实落章。可在他的世界里,“自己人”三个字从来不是客气。自己人可以知道伤口在哪里,可以在他昏睡时碰他的额头,可以在他狼狈的时候不问海上的事,也不把他交出去。

      许辞旧把那张记药时辰的纸折好,半晌才说:“你们江湖上说自己人,都这么随便?”

      “不随便。”

      “那你说得挺快。”

      宋新一看着他,声音低了一点:“因为我怕再慢一点,你又要退回门外。”

      许辞旧抬眼。

      宋新一却已经偏开视线,看向窗外后巷:“你这个人,看着胆大,其实很会守规矩。别人不让你进,你就站在门口,把该看的都看了,把该做的也做了,就是不肯说自己进来了。”

      许辞旧没想到他病了三日,还能看得这么准。

      他低头蘸墨:“你少自作聪明。”

      “行。”宋新一靠回去,“那我自作自己人。”

      午后,许辞旧下楼买粥。

      宋新一一个人靠在床上,屋里静得只剩钟声。他想拿水,指尖碰到桌边的笔记本。那是许辞旧的,封皮磨得有些软,里面夹着香港地址和几张算草纸。

      他本不该翻。

      可笔记本被风吹开半页,一张被揉皱又展开过的纸滑了出来。

      纸上写着他的名字。

      宋新一。

      反复写了几遍,有一处被笔划乱,又被人重新压平。纸边有折痕,像曾经被人藏起来,又舍不得真的扔掉。

      宋新一摩挲着纸业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把纸夹回原处,合上笔记本,动作很轻,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许辞旧推门进来,手里拎着粥和药包:“醒着?”

      宋新一抬眼,笑了一下:“等你喂饭。”

      许辞旧停在门口。

      宋新一补了一句:“自己人,不该饿死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