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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他把人从海里捞回来   宋新一 ...

  •   宋新一被拖上船时,整个人冷得像一块从海里捞起来的石头。

      船工用长钩勾住他的衣服,许辞旧扑过去抓他的手。那只手泡得发白,指节却死死攥着一截铅笔。许辞旧掰了一下,没掰开。

      “别硬掰。”许建国喝住他,“先看气。”

      许辞旧立刻低头。

      宋新一嘴唇发青,胸口几乎没有起伏。许辞旧的手按在他颈侧,指腹被海水冻得发麻,过了两秒,才摸到一点很弱的跳动。

      “有脉。”

      许建国把外衣脱下来盖到宋新一身上:“翻侧,别让水呛住。”

      许辞旧照做。宋新一被翻过去时呛出一口海水,咳声很闷,带着血丝。右肩一道长口子,从肩后划到上臂,血已经被海水冲淡,仍然不断往外渗。胸口有一大片青紫,像被木板或船舷重重撞过。

      船工看得皱眉:“这人从哪里漂来的?要不要报水警?”

      许建国抬眼。

      这一眼不凶,却很沉。

      “先救人。”他说。

      船工闭了嘴。

      余锦源的人也没有再问。他在香港跑了多年货,最懂什么时候该闭嘴。海上捞起一个受伤的鹏城后生,问得越清楚,麻烦越容易长脚。更何况许建国脸色不好,许辞旧按着伤口不肯松手,谁都看得出这不是普通落水。

      许辞旧用毛巾按住宋新一肩上的伤口,手心很快湿热。刚才许建国还在跟他说,不要把自己的路交给江湖上的人。现在这个江湖上的人躺在他膝边,呼吸弱得像随时会听。

      许辞旧忽然觉得父亲说得都对。

      可人就在眼前。

      对也不可能让他沉回海里。

      许建国一路上只说了三句话。第一句,让船工照余锦源给的地址靠岸;第二句,叫许辞旧把宋新一脸上的海水擦干换身干的衣服;第三句,是对许辞旧说的。

      “等人醒了,你不能替他做决定。”

      许辞旧没抬头:“我知道。”

      “你又知道。”

      许辞旧这次没有反驳。

      他也没有时间反驳。

      宋新一靠在许辞旧怀里,冷得像刚从冰里捞出来。

      许建国把能盖的衣服都压在他身上,湿外套、毛毯、备用衬衫,一层叠一层,仍压不住他身上的抖。那种抖不是怕,是身体在失温里本能地挣命,牙关轻轻磕着,呼吸断一下续一下。

      伤口旁边的布料早被血和海水泡透,暗红色一路洇开,又被冷水冲得发黑。许辞旧用毛巾死死按着,掌心很快也湿了,分不清是海水,还是新渗出来的血。

      他低头去听宋新一的呼吸。

      太轻了。

      轻得像下一阵浪声盖过来,人就会从他怀里没了。

      许辞旧把手指压在宋新一颈侧,终于摸到一点微弱的跳动。那点脉搏一下一下撞在他指腹下,轻得几乎不像活人,却逼得他一动也不敢动。

      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一个人原来可以离死亡这么近。

      他忽然想到三日前宋新一站在阿芳凉茶铺门口,说“后面的事,不是你该碰的”。

      现在后面的事自己漂到了他面前。

      不是纸,不是伞,不是半枚红印。

      是一个活人。

      还好余锦源安排的住所离进港口不远,两人手忙脚乱的把宋新一抬上计程车,司机回头看了一眼挑了下眉什么也没问。

      油麻地旧唐楼在三楼,楼梯窄,墙面潮,扶手被人常年摸得发亮。

      宋新一身上的海水已经在船上擦过一遍,可冷意像是浸进了骨头里,怎么也擦不干。许建国在前头架着他的肩,许辞旧在后面托住他的伤臂和腰,父子俩一步一步往上挪。

      楼道里有人探头看,许建国低声说了句“亲戚病了”,脚下却没停。

      宋新一还昏着,头无力地偏下来,靠在许辞旧肩侧。隔着换过的干衬衫,许辞旧仍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不正常的凉,像一块刚从深水里捞出来的石头,沉、冷、没有回应。

      他托着宋新一的手臂不敢用力,又不敢松。

      楼梯转角处灯泡晃了一下,昏黄的光落在宋新一苍白的侧脸上。许辞旧看见他睫毛湿硬地贴着眼下,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屋子比信里写得还小。一房一厅,木床靠墙,折床立在门后,窗外是后巷。楼下电话铺的招牌半亮,隔壁有人煮粥,米香和药油味从门缝里钻进来。

      许建国先把木床让出来,又把折床放到外间靠窗的位置。原本两个人住,已经嫌挤;多了一个伤号,屋里连转身都要侧着走。许辞旧把书包放在桌下,香港地址那页从笔记本里滑出半角,被风吹得轻轻一动。

      电话铺就在楼下,药房隔两条街。

      三日前这只是余锦源信里一句方便落脚的说明,现在却像有人提前把退路写好。许辞旧不信命,可这一刻,他还是觉得那几个英文街名压在书包里,重得不像纸。

      余锦源来得很快,身后跟着一个相熟的跌打医生。

      医生姓梁,五十来岁,眼睛很尖。他剪开宋新一湿透的衣服,看了伤口,又按了按肋骨。

      “命大,都是些皮肉伤。”梁医生说,“肩上跟腿上是划伤,不深也没伤筋。胸口只是瘀伤肋骨没断。只是伤口泡了海水,晚上可能发烧。”

      许辞旧问:“要住院吗?”

      梁医生看了许建国一眼。

      许建国说:“能不能先在这里处理?”

      梁医生懂了。他没有多问,只说:“能。但这几日不能乱动,不能受寒,不能抽烟喝酒。伤口每日换药还要吃消炎片,我每日过来给他吊盐水抗生素,烧退之前最好有人守着。五日,稳妥点七日。”

      五日到七日。

      正好是许家父子原本打算留香港谈账的时间。

      许建国听见这个数,眉头皱得更紧。

      余锦源低声道:“建国,若送去医院,问起来不好答。这个后生身上有伤,又没证件,牵出来的事不会小。”

      许建国看向床上的宋新一。

      宋新一昏着,眉心却一直绷着。右手还是攥着那截铅笔,像攥住了什么绝不能松的东西。

      许辞旧把湿毛巾换下来:“爸。”

      许建国知道他要说什么。

      “先救。”许建国说,“但阿旧,你记住,这是救命,不是入局。”

      许辞旧点头。

      “还有。”许建国把声音压得更低,“他醒来以后,如果要走,你不能拦;如果要留,你也不能替他答应。我们给他一张床,一碗药,几日命。再多的,要他自己开口。”

      许辞旧看着床上的宋新一:“如果他不开口呢?”

      许建国沉默片刻:“那你就更不能替他说。”

      这话不近人情。

      可许辞旧知道,这是父亲最后能让出来的边界。许建国没有把人丢回海里,已经是在许家旧伤上退了一大步。再往前一步,就不是救命,是把许家的门、床、地址和名字都借出去。

      那正是许家最怕的事。

      梁医生处理伤口时,宋新一醒了一次。

      他睁眼很慢,眼底还散着海水和高烧的雾。看见陌生天花板,他先动的是左手,像要摸刀。许辞旧按住他的手:“别动。”

      宋新一的视线转过来。

      “许同学?”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许辞旧说:“你在香港。”

      宋新一眼神骤然一紧。

      “启叔……”

      许辞旧没有立刻答。他不知道该怎么答。对宋新一来说,海上那一眼、那场火、那声闷响,已经足够把陈启和陈怀义以及另外几个同联社的人钉成死人。

      “我们只看见你。”许辞旧说。

      宋新一闭了闭眼。

      他的手指又收紧,那截铅笔几乎硌进掌心。许辞旧低头看了一眼笔头上的牙印问:“这是、我那支?”

      宋新一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说:“宝安楼的。”

      梁医生把药布压上去,宋新一疼得喉结动了一下,却没出声。

      许辞旧看着他。这个人昨夜还在阿芳凉茶铺门口说“后面的事不是你该碰的”,今天就躺在他家的临时床上,连翻身都要别人扶。

      命运有时就是这么不讲理。

      宋新一忽然说:“别告诉同联社。”

      许建国站在门边,脸色沉下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宋新一看向他:“知道。”

      “同联社的人在找你,你不让报信?”

      宋新一每说一个字都很费力,“我现在回去。有人会问我为什么没死,有人会问谁救我。你们会被拖进去。”

      许辞旧皱眉:“所以你要躲在这里?”

      “五日。”宋新一说,“最多七日。”

      梁医生抬头:“他倒会听医嘱。”

      余锦源干咳一声,没敢笑。

      许建国却笑不出来:“五日以后呢?”

      宋新一睁开眼。

      “我回去。”

      “回去说陈启死了?”

      宋新一的睫毛动了一下。

      许建国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你不用看我。我不知道你们海上出了什么事,也不想知道。可你若从这里回去,说出去的每一句话,都可能牵到这间屋、这条街、我儿子抄的这个地址。”

      宋新一沉默。

      许辞旧第一次看见他沉默得这么狼狈。不是无话可说,是知道对方说得对。

      过了很久,宋新一才说:“我不说你们。”

      许建国冷淡道:“江湖上的人最会不说。账本也最会替人说。”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钉得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宋新一看向许辞旧。

      许辞旧没有替他解围。

      他只是把药碗端过来:“先活过今晚。”

      宋新一又闭上眼,像这一小段话已经耗尽力气。烧很快上来,他额头发烫,手却冷。许辞旧坐在床边,用湿帕子替他擦脸。擦到唇角血痕时,宋新一偏了一下头。

      “别动。”许辞旧说。

      宋新一没力气反驳,只低声道:“你不该碰。”

      “你现在连坐起来都不能。”许辞旧把帕子拧干,“少管我该不该。”

      屋里安静了一瞬。

      许建国在外间听见这句,眉头皱得更紧——他听得出来,儿子已经开始替这个人越界。

      夜里,油麻地后巷下起小雨。

      电话铺的灯亮到很晚。

      许辞旧坐在床边,把香港地址那页从书包里拿出来,又重新夹好。那页纸旁边,放着宋新一从海里带回来的半截铅笔。

      梁医生替他清理掌心时,才发现那截铅笔把皮肉硌出几道深印。人醒过来以后松了手,印子却还在,像有什么东西硬生生嵌进了那场海难里。

      许辞旧把铅笔拿起来看了看。

      木头泡过水,边角发胀,笔芯断了一点,握在掌心里其实没有任何用处。可宋新一在海里抓住它的时候,大概真的把它当成了能活下来的东西。

      许辞旧又把铅笔放回床头,放在宋新一一睁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外间,许建国和余锦源低声说话。

      余锦源问:“真不报?”

      许建国说:“报了,先问他是谁,再问我们为什么捞他。问到最后,账也不用谈了。”

      “那你还留?”

      许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我在船上跟阿旧说,人命账不能欠。”

      余锦源叹气:“你这个儿子,眼睛太亮。”

      “所以我才怕。”许建国说,“亮的东西最容易被人拿去照路。”

      许辞旧听见了,却没有动。

      他低头看宋新一。宋新一烧得脸色发白,嘴唇干裂,和平日里那个站在老街上把人吓得不敢出声的出头指判若两人。可即便昏着,他眉心还是紧的,像梦里也有人追债。

      半夜宋新一烧得更厉害,迷迷糊糊喊了一声“姐”,又喊了一声“宏哥”。最后才喊:“别回头。”

      许辞旧听见了。

      他没有问谁别回头,也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把被角往上拉了一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低声说:“现在是在香港。海已经过去了。”

      宋新一没有醒。

      窗外雨声很细,落在旧唐楼的铁窗上,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远处敲一枚看不见的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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