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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他把三日后带上船   三日后 ...

  •   三日后的清晨,阿芳凉茶铺还没开门,街上已经有了潮气。

      黄芳枝在炉子前煮第一锅凉茶,药草味压着晨雾往外散。许建国把一只旧皮箱放在桌边,箱扣扣了两次,又打开检查第三次。里面是两套换洗衣服,一包给余锦源带的茶饼,一叠整理好的货款单,还有许辞旧抄好的香港地址。

      Nathan Road。

      Temple Street。

      Yau Ma Tei。

      许辞旧把那页纸夹进笔记本里,旁边还压着那张被他划乱过的纸。纸角露出来一点,像什么话没有说完。

      “阿旧。”他说,“到了那边,账谈完就回来。香港再花,再热闹,也不是我们家。”

      许辞旧应了一声。

      许建国又说:“那边的事,也不是你该一直惦记的。”

      这句话比前一句重。

      黄芳枝在炉边停了一下,没回头。许辞旧低头把笔记本塞进书包,过了片刻才说:“我知道。”

      许建国看着他:““你每次说知道,手上就已经在做另一件事。”

      许辞旧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像我看账?”

      许建国没笑:“像你二叔当年看车。”

      屋里一下安静。

      这句话没有把旧事完整说出来,却足够让许辞旧闭嘴。他知道父亲不是不讲理,也不是嫌宋新一脏。许建国只是太清楚,干净人的名字一旦被写到来路不清的纸上,想擦干净就要赔上命。

      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

      余锦源派来的人到了。

      同一时间,宝安楼三楼后间也亮着灯。

      池婷婷把一份底稿摊在桌上,手指压着“代寄”两个字下方的蓝痕:“这不是廖国民自己想添的。他如果真要做干净,会把底稿烧了,不会留下压痕。”

      宋新一站在窗边,袖口扣得很紧。

      “第二层。”他说。

      池婷婷抬眼:“许同学说的?”

      宋新一没答。

      池婷婷也没追,只把底稿翻过来:“半枚红印、灰油纸伞、复写纸屑,都是第一层。给你追的。真正要命的是窗口登记和谁来取底稿。那个人要留一份能给官面看的东西,等同联运输以后真洗白了,再拿出来说你们旧线没断。”

      阿强站在门边,小声道:“那许同学还挺会气人。”

      大军看他。

      阿强立刻补:“也挺会救命。”

      宋新一把窗关上:“廖国民先留着。阿泉看好。那把伞不要烧,给月姨收着。”

      池婷婷问:“你待会儿还出海?”

      “启叔叫我。”

      “为什么叫你?”

      宋新一说:“他说水路那边有账,要我听一句。”

      池婷婷没看他算盘珠子也没停:“行吧,早点回来。”

      出门前,宋新一下了一趟二楼。

      账房门半掩着,桌上还留着前几日结工资时没收干净的东西:半张算草纸,一枚压扁的回形针,还有一截短铅笔,那是许辞旧落下的上面还有思考时留下的牙印。

      那天池婷婷给他结工资,他用这支笔在账页边上验过数,又替阿强改了一行写歪的地址。后来被池婷婷一句话噎住,抬头看了宋新一一眼,铅笔就搁在桌角,再没拿走。

      宋新一本来只是路过,脚步却停住。

      读书人的东西,落在哪里都安静。不像刀,不像账本,短短一截,灰扑扑的,像随时会被扫进纸篓。

      他伸手拿起来。

      笔尖已经钝了,划在指腹上,只留下一点灰。他本该把它放回去。

      许辞旧的东西,不该出现在他身上。尤其在今天。

      可宋新一看着那截铅笔,忽然想起许辞旧站在阿芳凉茶铺门口,衣服上还带着运动后没散尽的热气,问他:“我也是你的地盘?”

      不是。

      宋新一当时这么答。

      可有些东西不是说不是,就能真的不算。

      可他还是把铅笔放进外衣内袋,动作很快,像只是顺手收走一件没人要的废物。

      走到门口时,他隔着衣料碰了一下。

      那截铅笔安安静静贴在那里,轻得像一句不能说出口的话。

      码头在大鹏湾外侧。

      风比城里大,吹得人眼睛发涩。陈启站在船头,深色大衣被风掀起一角。陈怀义坐在船舱里,手边是一只旧木箱,箱子上扣着铜锁。宋新一上船时,看见桌上压着一张海图,图上那处铅笔圈痕还在。

      船不是同联社平日最常用的那艘。船身刷过新漆,漆味还没散,船尾却有几处旧伤,像刻意留着不补。宋新一看见了,没有问。水路上的人都有讲究,有些船太干净,反而像刚被洗过手;留一点旧伤,才像还在海上讨生活。

      陈启让他坐在靠舱门的位置。

      这个位置能看见船头,也能看见船尾。像照顾,也像把他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上,保证等事情发生时,他看得够清楚。

      宋新一把这点念头压下去。

      他从小在陈启身边长大,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把每一个安排都往坏处想。可学会的第二件事,是每一个安排都不可能只是安排。

      陈启问:“昨夜睡了?”

      宋新一说:“睡了。”

      陈启笑了一声:“骗人。”

      宋新一没接。

      船离岸后,海面很快把岸声吞掉。陈启没有说工商窗口,也没有说灰油纸伞,只问了几句水路平码。陈怀义偶尔补一句,像真是来查账。

      宋新一却觉得不对。

      船走得太远。

      远到岸上的楼变成灰线,远到回头已经看不清码头上谁在等。

      他刚要开口,远处忽然有一艘小船横着冲过来。

      那船旧,船身掉漆,船头绑着一块白布。白布被海风打得啪啪响,像破丧幡。船上只有两个人,一个瘸腿,一个满头白发,手里拎着火油瓶。

      陈怀义脸色变了:“白沙船队旧人?”

      陈启的笑意终于淡下去。

      白沙船队早在几年前就被打散了。不是现在的铁血帮,不是水先生的人,也不是同联社内部哪一路。那只是旧海线上被陈启压碎的一群残人,残到没人再把他们算成一股势力。

      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最不可控。

      他们没有堂口,没有账房,没有要保的码头,也没有能被张宏伟日后追着报复的生意。这样的人动手,像旧坟里忽然伸出一只手,抓完就断,查不出一条能往现有势力上接的线。

      这也是最适合死人的死因。

      如果陈启真死在铁血帮手里,同联社就必须开战;如果死在官面手里,王沐川那张网会被提前扯动;如果死在自己人手里,张宏伟接位第一件事就是清内鬼。只有死在一群早该散尽的旧仇残人手里,才能让所有人都咽下一口血,然后继续保住生意、账路和水线。

      宋新一那一刻还想不到这么远。

      他只闻到火油味。

      第一只火油瓶砸到船舷时,火没立刻烧起来,只炸开一片刺鼻的油味。第二只砸进船尾,火星遇上散油,轰地一声舔起半人高的火。

      船工大喊。

      陈启骂了一句,伸手去抓舱门边的绳。宋新一扑过去按灭火苗,肩膀却被飞起的木片划开一道口子。他闻到血味,也闻到火油味。

      那艘旧船撞上来。

      不是刀,不是枪,不是计划里该有的戏码。

      是疯人拿命撞旧债。

      两船相擦的一瞬,船舱里那只旧木箱翻倒,铜锁撞开,里面滚出几包被油布裹住的东西。旧船上的人趁势跳过来。

      瘸腿的那个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砍刀,落地时差点摔倒,却还是扑向陈启。另一个满头白发,怀里还抱着半瓶火油,嘴里骂着含混不清的旧仇。船工冲上去拦,三个人撞在舱门边,木板被踩得砰砰作响。

      宋新一刚要上前,身侧忽然扑来两个人。

      一个去抢地上的刀,一个从后头抱他的腰。

      宋新一脚尖一勾,刀柄弹起,落进掌心。前头那人已经扑到近前,张口咬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还想夺刀。宋新一连停都没停,反手一送,刀锋从下往上一挑。

      热血溅了他半张脸。

      那人喉间一哽,指头从他袖口滑下去。

      可后头那人也在这时撞上来,双臂死死箍住他的腰,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直接把他往断开的木栏外拖。

      船身被浪顶起,甲板猛地一斜。

      宋新一脚下失了力,只来得及反手扣住对方后颈。

      木栏“咔”地断开。

      两个人一起翻进海里。

      海水兜头压下来的瞬间,宋新一被浪压得往下一沉。

      他本能地伸手乱抓,指尖擦过船身,终于扣住一截垂下来的缆绳。粗麻绳浸了水,滑得厉害,他手臂上的伤口被一勒,疼得眼前发黑。

      可身下那人还死死抱住他的腿往上游。宋新一往上蹬了一下,没挣开,反而被拽得又呛了一口水。

      火光在海面上碎成一片红影。

      他抓着缆绳,一脚踢在那人裆部,先踩到那人的肩,再踩到脸。对方在水里疯狂挣扎,手指还扣着他的裤腿不放。

      宋新一咬紧牙,借着缆绳那点力,把整个人往上一提,又狠狠往下一踩。

      那只抓着他腿的手终于松了。

      头顶是火光,耳边是闷雷一样的海声。他憋着一口气,手指越收越紧,直到怀里那具身体彻底软下去。他听见陈启喊了一声。

      下一刻,白沙船队的人从背后撞上来。陈怀义弯腰去抓,陈启却先看了宋新一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到宋新一后来很多年都分不清,那里面是命令,还是告别。

      下一刻,火窜进舱口。

      海风倒灌。

      整条船像被人从底下掀了一下。

      宋新一只听见一声闷响、耳朵里瞬间空了,世界只剩下了蜂鸣声。天、海、火、木板,全都翻过来。他被什么东西重重撞在胸口,整个人跌进海里。

      海水冷得像刀。

      他下意识往上游,右肩却疼得发麻。手边有东西漂过来,他抓住了,才发现是一截铅笔。出门前装进口袋的那支。

      荒唐得很。

      可人在海里,能攥住的东西都像命。

      他看见火光里有人影落水,又被浪盖住。

      同联社的只剩个船底在海面上烧着了。陈启的声音没有再响。陈怀义也没有。同船的其他人都没有。

      他们死了。

      另一边,许建国和许辞旧已经过了海面中段。

      余锦源派来的船不大,船舱里有柴油味。许建国怕儿子晕船,让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海色灰蓝,远处香港的楼影像浮在雾里。

      许建国把水壶递过去:“你第一次坐船,喝点水缓一缓。”

      许辞旧接过水壶,低头喝了一小口。

      水有点凉,压不住海上的柴油味。

      “还在想早上的话?”许建国问。

      许辞旧没有否认:“我只是觉得,有些事不是我想不想碰,而是它已经到眼前了。”

      许建国看着窗外,海面灰蓝,远处的楼影浮在雾里。

      “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想。”他说,“觉得事情来了,总不能装看不见。后来才知道,看见是一回事,伸手是另一回事。”

      许辞旧握着水壶,没说话。

      许建国的声音放低了些:“阿旧,我不是要你做冷心肠的人。人要救,可以救。恩要记,也可以记。只是救人的时候,别把自己的路也押进去。”

      许辞旧抬眼:“如果救人和不入局冲突呢?”

      许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真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船窗上沾着水雾,许辞旧抬手擦了一下,指尖留下一道清痕。海面在那道清痕里晃动,像一张被人揉皱的纸。

      许建国终于说:“那就先救人。”

      许辞旧看向他。

      许建国苦笑了一下:“别这么看我。我也没那么硬心肠。先救人,救完以后再想办法把脚拔出来。你记住,救命是救命,不是把自己卖进去。”许辞旧点头。

      下一刻,海面上有一点黑影。

      起初像浮木。

      浪把它推近一点,许辞旧看见一只手。那只手还攥着什么,指节发白。

      他猛地站起来。

      “爸。”

      许建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色也变了。

      船工骂了一声,立刻去拿长钩。许辞旧已经冲到舱口,风一下灌进来,吹得他眼睛发疼。

      那个人被浪翻过半张脸。

      苍白,湿透,嘴角带血。

      是宋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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