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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他把香港地址收进书包 阿芳凉茶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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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芳凉茶铺旁边的报箱,是铁皮做的。
铁皮已经旧了,边角被雨水泡出一点锈,箱门开合时会发出很轻的吱呀声。平时里面塞的是《羊城晚报》、街坊订的杂志,还有黄芳枝偶尔让报童带回来的菜价小条。它太普通,普通到没人会多看一眼。
可越普通的地方,越适合放东西。
许辞旧下楼时,正看见宋新一站在报箱旁边。
他身上还是那件深色外衣,袖口有一点没洗净的白,像墙灰,又像石灰。阿强蹲在旁边翻报纸,翻得很小心,难得没有嘴碎。月姨站在报摊后面嗑瓜子,眼睛却一直盯着街口。
许辞旧停在楼梯口。
宋新一听见脚步,回头看他。
两个人隔着一张湿漉漉的街面,谁都没有先说话。
最后还是阿强抬头,像抓到救命稻草:“许同学,早啊。”
许辞旧看了一眼天色:“现在快中午了。”
阿强立刻改口:“午安。”
月姨噗嗤一声笑出来。
宋新一说:“回去。”
这话不是对许辞旧说的,是对阿强。阿强把报纸底下压着的灰色油纸伞拿出来,伞柄上缠着红线。红线很新,红得扎眼。
许辞旧的视线落在那把伞上。
“找东西找到我家门口?”他问。
宋新一把伞接过来,没有解释:“不是你家的东西。”
“放在我家门口,就会变成我家的麻烦。”
这句话说得平静,却不软。宋新一看了他一眼。许辞旧今天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肩背处有一点运动后未干透的汗渍,布料贴在身上,把少年人原本清瘦的线条压得比从前利落些。
那日被疤脸一拳砸到桌边以后,他像是终于承认读书人的手也不能只会握笔,近来清晨常去河边跑两圈,回来再帮黄芳枝开铺。十七岁的准大学生,本来应该在家里收拾去香港的行李,或者看录取通知书,偏偏站在雨后老街上,带着一身还没散尽的热气,跟一个同联社出头指讨论麻烦的归属。
宋新一说:“你知道是麻烦,就别碰。”
许辞旧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我没碰。可你们已经碰到我家门口了。”
阿强缩了缩脖子,试图把自己缩进报纸后面。
月姨把瓜子壳扫到一边,装作没听见。
宋新一把伞柄转了一下。伞柄上红线缠了三圈,线头压在木缝里,缝里卡着一点蓝色纸屑。
复写纸。
许辞旧看见了。他没有问“这是什么”,也没有问“谁放的”。他只说:“同一张纸?”
宋新一眼神微沉。
阿强忍不住:“你怎么知道?”
许辞旧看他:“你们昨晚翻了半条街,今天又在报箱里找伞。伞柄上有蓝色纸屑,你们却不惊讶,说明之前见过。”
阿强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忽然明白池婷婷为什么说读书人可怕。不是因为他们会背书,是因为他们能把你以为藏得很好的事,用很正常的口气说出来。
宋新一把伞收起来:“许同学,聪明不代表要开口。”
“不开口也不代表看不见。”
这句话落下,黄芳枝从炉子后头探出头:“阿旧,二号桌凉茶少糖。”
“知道。”许辞旧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走。他看着宋新一手里的油纸伞,忽然问,“它原本要放进报箱,给谁拿?”
宋新一没有回答。
许辞旧自己接下去:“如果是给我爸妈,不会挑报箱。街坊来来往往,太容易被别人先拿走。如果是给我,放在楼梯口更稳。如果是给你们看,放在报箱旁边最好。普通,显眼,又像误放。”
阿强小声说:“我就说他该去做警察。”
大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街口,冷冷看他。
阿强立刻补一句:“或者做大学生,大学生挺好。”
宋新一的目光仍在许辞旧脸上:“你想说什么?”
“放伞的人不一定想害我家。”许辞旧说,“他想让你以为有人要害我家。”
宋新一没有动。
这正是麻烦的地方。
如果对方真冲许家来,他可以挡,可以拔掉,可以让人不敢再靠近阿芳凉茶铺。可如果对方只是把许家当成一盏灯,专门引他回头,那他每多看一眼,许家就更亮一点。
亮给暗处的人看。
许辞旧看出他的沉默:“所以你才让阿强盯着我家,又不许他靠太近。”
阿强脸色一僵。
宋新一终于开口:“你不用知道。”
“我已经知道了。”许辞旧说。
这话说完,他转身去给二号桌端凉茶。碗里的凉茶颜色很深,冰块碰在瓷壁上,响了两下。他把凉茶放到客人桌上,又把多出的两毛钱推回去。动作和从前一样稳,只有回身时看了宋新一一眼。
那一眼很短。
不是害怕,也不是感谢。
像是在说:你可以不让我入局,但别当我什么都不懂。
宋新一忽然觉得那把油纸伞有点烫手。
许建国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小笔记。看见宋新一,他脸上的客气先出来,戒备随后才压上去。
“新一哥。”许建国说,“喝凉茶?”
宋新一摇头:“不用。”
许建国点点头,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伞:“街上最近不太平?”
宋新一说:“一点小事。”
许建国没有追问。他做过生意,知道真正的小事不会让这种人亲自站到门口。他也知道,有些话在街面上问出来,答案未必能保护家人,反而会把家人推近答案。
他只说:“我们三日后去香港。铺子这几日收得早。”
宋新一看向许辞旧。
许辞旧正在把香港地址重新抄进笔记本。Nathan Road、Temple Street、Yau Ma Tei,一行中文一行英文,旁边还标了几句许建国能看懂的路标:电话铺、药房、码头方向、余老板联系人。
宋新一没有问他去香港做什么。
许辞旧却像知道他看见了,把笔记本合上:“谈一批布料尾货,顺便核账。”
许建国咳了一声:“阿旧。”
这不是责备,是提醒。别把家里的事说太细。
许辞旧低头:“我知道。”
宋新一把伞递给阿强:“走。”
阿强一愣:“这就走?”
“不然留下喝少糖凉茶?”
阿强看了看凉茶桶,很诚实地迟疑了一下。
大军把他后领一拎。
“走。”
阿强被拖走前还不忘回头:“芳姐,下次给我留一碗加蜜的!”
黄芳枝从炉子后头骂:“你先把上次的钱给了!”
阿强立刻走得更快。
宋新一没有回头。走到街口时,他听见许辞旧在身后叫他。
“宋新一。”
他停住。
这不是“新一哥”,也不是“宋先生”。许辞旧很少这样叫他全名,三个字落在雨后的街上,干净、清楚,像一枚刚洗过的硬币。
许辞旧站在茶铺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本笔记:“如果有人想留下工商口的证据,证明同联运输碰过代寄,那他不会只留一份退件底稿。”
宋新一转身。
许辞旧继续说:“他还会留一份能证明你们后来改过、删过、补过的东西。比如复写纸、窗口登记、传票存根,或者某个被迫签字的人。底稿只是第一层。”
阿强听得头皮发紧:“还有第二层?”
许辞旧说:“做局的人怕你们不查,也怕你们查得太快。第一层给你们追,第二层留给别人看。”
宋新一看着他,半晌问:“别人是谁?”
许辞旧摇头:“我不知道。”
他是真不知道,所以才更像实话。
宋新一说:“那就到这里。”
许辞旧皱眉。
“后面的事,不是你该碰的。”宋新一语气很淡,“你三日后去香港,就去香港。地址抄好,路看清,到了打电话回家。别在鹏城替我想第二层。”
这话不好听。
可它不是轻视。许辞旧听得出来。宋新一不是嫌他笨,也不是嫌他碍事。他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已经从许辞旧一句话里拿到了有用的东西,更不愿意让这份有用变成别人盯上许家的理由。
许辞旧把笔记本放回书包:“你管得很宽。”
宋新一说:“老街是我的地盘。”
“我也是你的地盘?”
阿强猛地低头,假装鞋带开了。
大军看了他一眼:“你穿的是布鞋。”
阿强小声:“我知道。”
宋新一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点极细的裂缝,又很快合上。他看着许辞旧:“你不是。”
许辞旧点点头:“那就别用地盘的规矩管我。”
宋新一没有接。
他转身走进雨后的人声里,背影很直,像刚才那句话没有伤到任何人。可阿强跟在后头,分明看见他把手里的牛皮纸袋攥紧了一点。
许辞旧回到茶铺里,许建国正在看他。
“阿旧。”许建国声音压得很低,“别跟他们走太近。”
许辞旧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
“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
这句话很重。
重到许辞旧没有立刻反驳。他低头打开书包,把香港地址那页重新夹好。旁边那张被他划乱的纸还在,纸角被压出一道折痕。他本来想把它拿出来,又停住了。
黄芳枝从外头收了两只空碗回来,故意把声音放轻:“去香港前,晚上早点睡。别又看书看到半夜。”
许辞旧应了一声。
另一头,宝安楼三楼后间,陈启正把一只黑色大哥大放进抽屉。
陈怀义坐在对面,手边是一杯没动过的茶。他是陈家叔伯辈,社里的人叫他义叔公,年纪大,手却稳。稳到连茶面上的热气都像不敢乱晃。
“孩子已经被线牵住了。”陈怀义说。
陈启问:“哪个孩子?”
陈怀义抬眼:“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个。”
陈启笑了笑,没有答。
桌上摊着一张海图。大鹏湾外侧有一处被铅笔轻轻圈住,圈痕很浅,像随手一画,又像早就量过无数次。
陈怀义说:“三日后风向变。船出去,回来的就不是原来那条路。”
陈启把铅笔拿起来,在圈旁边点了一下。
铅芯很细,落在纸上,却像钉子。
“那就三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