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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他把半枚红印问到发白 天亮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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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后,工商所门口的雨还没有停。
雨不大,细得像一层旧纱,罩在门口那块掉漆的牌子上。来□□的人早早排起队,有人夹着牛皮纸袋,有人拿着介绍信,有人把盖章表格用塑料布包了又包,生怕湿了一个角,窗口里的人就能把他打回去重写。
阿强站在队尾,假装替人排号,手里捧着一袋热豆浆,嘴上还在跟前头卖包子的阿姨讲价。
“大姐,两只叉烧包收我六毫,你是不是看我长得像香港老板?”
卖包子的阿姨瞥他一眼:“你像老板身边替老板挨骂的。”
大军站在宋新一身后,听见这句,眼皮动了一下。
阿强立刻把豆浆塞给他:“你笑了,我看见了。”
大军说:“没有。”
“你嘴角动了。”
“风吹的。”
宋新一没有管他们。他站在屋檐底下,看着工商所的后门。后门半掩,门缝里透出潮湿纸张和煤油墨水混在一起的气味。昨夜那半枚红印在他口袋里压了一整晚,纸边被雨气浸软,摸上去像一片薄薄的鱼鳞。
半个“廖”字。
半个章。
半句真话。
这些东西最麻烦。假的一脚踢开,真的一把攥住,半真半假的东西却会缠在手指上,越扯越紧。
阿泉从后门探出头时,脸色比墙灰还白。他十九岁,瘦,额前头发被雨打成几缕,手里攥着一把铜钥匙,像攥着自己的命。
“新一哥。”他声音小得几乎被雨声盖住,“廖科还没回来。”
宋新一问:“钥匙呢?”
阿泉把手伸出来,手心里全是汗。钥匙上系了一根蓝布条,布条已经磨旧,边缘起毛。
阿强凑过去看:“你昨晚睡账房外间?”
阿泉点头。
“睡着了吗?”
阿泉摇头。
阿强叹气:“那就对了。第一次在宝安楼睡着的人,一般不是胆大,是脑子缺根筋。”
宋新一看他一眼。
阿强闭嘴,把豆浆吸了一口,烫得差点叫出来,又硬生生咽下去。
抽屉在廖国民的窗口下面。阿泉开锁时手一直抖,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去。窗口里的人都在看,没人敢问。宋新一站在旁边,不说话,比说话还让人紧张。
抽屉里放着几份退件底稿,最上面那份就是同联运输的。
纸张干净,字迹端正。经营范围一栏原本写着“货物运输、仓储整理、装卸服务”,后面被人用另一支笔添过两个字,又用黑墨划掉。
代寄。
划线很重,几乎把纸划破。可复写纸留下的蓝痕还在,像伤口底下没有擦净的血。
宋新一把纸拿起来,没急着看添字,而是看下面的空白处。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压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垫过别的纸。”他说。
阿泉一愣:“什么?”
宋新一把底稿斜着举到窗边。灰白天光落上去,压痕慢慢浮出来,像有人从纸背后伸出手。
一串数字。
不是电话,也不是车牌。更像货单平码。
阿强伸长脖子:“这写的什么?三七……二?”
“你看见就是看见,别替它起名。”宋新一说。
阿强立刻把头缩回去:“我这不是帮它找户口嘛。”
大军把门往里带了半寸,挡住窗口外探进来的视线。
宋新一问阿泉:“廖国民昨天走前说过什么?”
阿泉咽了咽口水:“他说……他说如果他明早没回来,就把底稿交给宝安楼。他还说别报官。”
“他是工商所的人。”宋新一淡淡道,“他叫你别报官?”
阿泉脸更白:“所以我才怕。”
怕是对的。一个天天在窗口里拿章吓人的人,忽然连报官都不敢,说明让他怕的东西不在窗口里,也不在街面上。
宋新一把底稿折好,塞进牛皮纸袋:“金海茶楼,谁带他去的?”
阿泉摇头:“我没看清。车停在后巷,黑色小车,车牌糊了泥。廖科出去时还回头看了一眼窗口,像是想拿什么,又不敢拿。”
“他拿了灰色油纸伞。”
“是。”阿泉立刻点头,“那伞不是他的。有人放在后门边,说是给他挡雨。”
阿强听得龇牙:“请人喝茶还送伞,服务这么周到,肯定不是好人。”
宋新一问:“伞从哪来的?”
阿泉想了半天:“像是报摊那边卖的。伞柄上有红线,月姨常拿红线缠东西,说好认。”
宋新一抬眼。
赵月娥。
月姨在街口卖报纸和香烟,记人脸准,记伞也准。昨夜阿强说阿芳凉茶铺那边是月姨帮忙看的。线绕了一圈,又绕回街口。
有人把工商窗口、茶档、修鞋摊、报摊,都放进一条路里。
这不像铁血帮。
铁血帮踩人,喜欢把脚印踩得很重,生怕别人不知道它来过。眼前这条线却像有人用针缝出来,一针一线,针脚细,但每一针都缝在要害上。
“新一哥。”阿泉忽然小声说,“廖科是不是会死?”
宋新一看着他。
阿泉被他看得低下头:“他平时是胆小,退件也烦,可他不是坏人。他每次盖章都要擦一下章面,说章歪了,人家回去又要重跑。”
阿强看他一眼,少见地没插科打诨。
宋新一把牛皮纸袋递给大军:“送回池婷婷手里,叫她别只看字,看纸背压痕。”
大军接过:“你呢?”
“金海茶楼。”
阿强立刻说:“我也去。”
“你留在窗口。”宋新一说,“廖国民如果回来,你听他说第一句话。”
“第一句话?”
“人受惊以后,第一句话通常不是编的。”
阿强点头,随即又问:“那我要是受惊呢?”
大军看他:“你第一句话通常是废话。”
阿泉没忍住,抿了一下嘴。
这点笑意很快被金海茶楼的风吹散了。
金海茶楼新开不久,门口挂着两排红灯,白天也亮着,像怕别人不知道它有钱。楼下停着几辆小车,车身被雨洗得发亮。宋新一没有从正门进去。他绕到后巷,后巷有个倒泔水的小门,门边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
那人看见宋新一,第一反应不是躲,是抬手摸袖口。
袖口里藏刀。
宋新一上前一步,手比他更快。
刀还没抽出来,白衬衫的腕骨已经被扣住。宋新一把人往门板上一压,门板发出一声闷响。白衬衫疼得吸气,另一只手还想挣,宋新一膝盖顶住他的腿弯,把人压到半跪。
“廖国民在哪?”
白衬衫咬牙:“不认识。”
宋新一把他的手往上一拧。
白衬衫整个人贴在门上,额头冒汗。
“不认识没关系。”宋新一说,“我问到你认识为止。”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人商量一壶茶。可白衬衫的脸色一下就变了。真正让人怕的不是吼,是对方已经把疼痛、时间和后果都算好了,才慢慢开口。
门内传来杯盏声。
楼上有人笑。
楼下有人在雨里把一个工商所干部按在后门,问他昨晚有没有见过一把灰色油纸伞。
宋新一不是为了发泄。他每一下都落在能让人开口,却不会马上把人废掉的位置。白衬衫撑了一阵,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话:“二楼……西边小房。人活着。”
“谁带来的?”
“杜先生的人。”
杜海平。
严铁生身边那个会写材料、会递话、会把铁血帮的火点到刚好烧人的地方的杜先生。
宋新一松开手。
白衬衫顺着门滑下去,还没喘稳,宋新一已经推门进去。
二楼西边小房里,廖国民坐在椅子上,脸色发青,桌上一杯茶凉透了。他的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眼镜歪着,手指一直在膝盖上摩挲,像还在找那枚不在手边的章。
看见宋新一,他先是怕,接着像松了一口气,最后又更怕。
“宋、宋先生。”
宋新一站在门口:“第一句话不是求救,看来还没被吓傻。”
廖国民嘴唇抖了抖:“我没想害你们。”
“这句算第二句。”
廖国民闭上眼:“有人让我添‘代寄’两个字,又叫我划掉。他说这样只是退件,没人会追究。我知道不对,可他拿着我老婆在医院的病历,还有我儿子的学校……”
宋新一走近一步。
廖国民立刻住口。
“谁?”
“我不知道名字。”廖国民声音哑了,“别人叫他杜先生。”
廖国民说话时,手还在摸口袋。那里平日放着一块擦章的小布。
人被带到金海茶楼,他第一反应不是跑,是想把章面擦干净。
宋新一看着桌上的茶杯。杯底压着一点蓝色纸屑,不多,像故意留下的。
“他要你把锅扣给铁血帮,还是扣给同联社?”
廖国民睁开眼,茫然地看他。
宋新一替他说下去:“都不是。他要留一份工商口的底稿,证明同联运输曾经碰过代寄。将来有一天,这张纸拿出来,谁都能说你们旧线没断。”
廖国民喉结滚了一下。
宋新一把那杯茶推开:“廖科,你胆子小,命就要长一点。胆小的人活着,比死人有用。”
廖国民抖得更厉害:“我要怎么办?”
“明天照常开窗口。”
“我还回去?”
“回。”宋新一说,“章照盖,件照退。谁来问,你就说自己昨晚喝多了。谁再给你伞,你接着。”
廖国民愣住。
宋新一低头看他,眼里没有安慰:“你已经被人按到局里了。现在想干净,只有把手伸出来,让我看清谁在后面牵线。”
廖国民张了张嘴,最后只问:“我会死吗?”
宋新一说:“你听话,就晚一点。”
这话很难听,却比漂亮话可靠。
廖国民反而慢慢点了头。
宋新一从茶楼出来时,雨停了一瞬。街面湿亮,车轮碾过水坑,映出半截模糊的天。
阿强从工商所那边跑来,气还没喘匀:“新一哥,窗口刚才有人来取底稿。说是市里要复核白产材料。我问他哪个市里,他说不清。我记住他声音了。”
“什么声音?”
“说话像含着一颗糖。”阿强皱眉,“男的,三十出头,普通话比我们好,鹏城话很硬,像刚学会拿本地话骗人。”
宋新一停住。
会写材料,会递话,能用工商所,也能用铁血帮皮。
杜海平不是一个人在动。
阿强又道:“还有,月姨说昨夜有人买了两把灰油纸伞,一把给了工商所后门,一把……”
他顿了一下。
宋新一看他。
阿强压低声音:“一把送去了阿芳凉茶铺旁边的报箱。”
雨停后的街忽然安静了。
宋新一的脸色没有变,只把手里那枚半红印的便签折了一下,折痕正好压过那个残缺的“廖”字。
“谁拿的?”
“还没人拿。”阿强说,“月姨没让它进报箱,压在报纸底下。”
宋新一抬脚往老街走。
阿强跟上去,忍不住小声问:“新一哥,这回算不算伸到许同学家门口了?”
宋新一没有回头。
“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