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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他把纸条查进雨里 (下) 话音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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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巷口的人已经冲进来。第一个拎刀,第二个拿铁链,第三个手里攥着一把石灰粉。第四个没进巷,站在灯影外。
宋新一先动。
他没有退。
他迎着刀上去,侧身避开刀锋,手肘重重砸在那人下颌。那人牙齿磕出一声闷响,整个人往后仰。铁链从旁边甩来,宋新一抬臂挡了一下,链子缠住外衣,他顺势一拽,把拿链的人拖到身前。
石灰粉扬起来。
宋新一闭眼,低头。
粉擦着他头发飞过去,落在后墙上,白了一片。阿强从旁边扑出,一脚踹在撒粉那人腰上:“玩阴的?你阿强哥还没死呢!”
撒粉的人滚进水里。
宋新一眯着眼。
他眼里没有被石灰呛出的红,只有很冷的一点光。
那拿刀的人还想爬,宋新一踩住他的手背。刀柄硌在掌心下面,那人疼得倒抽气。
宋新一俯身,声音压得很低:“回去告诉给你们钱的人。”
他脚下用力。
那人的手指在水里痉挛。
“铁血帮的人,我会找铁血帮算。不是铁血帮的人,别穿别人的皮来我面前讨死。”
灯影外第四个人终于动了。
他转身就跑。
大军要追,宋新一叫住他:“不用。”
阿强急了:“新一哥,他跑了!”
“让他跑。”宋新一看着巷口,“跑的人才会回窝。”
他抬手抹了一下外衣上的石灰。白粉沾在深色布料上,像一层没落干净的灰。
阿强喘着气:“那窝在哪?”
宋新一把那张半枚红印的便签拿出来,放到雨里看了一眼。
“窗口后面。”
“工商所?”
“工商所后面的人。”
阿强听懂了半句,剩下半句不敢问。
这时大军腰间的传呼机又响了。
滴,滴,滴。
这次是三声。
大军看了一眼数字:“05-11。”
阿强立刻翻池婷婷教他的暗号:“05是宝安楼,11是急线回话。婷婷姐找?”
宋新一说:“回电话。”
固定电话在茶档后间。关老板把门一关,自己站到门口抽烟。宋新一拨回宝安楼,电话响了两声,池婷婷接起来。
“你再不回,我就让阿强替你收尸。”池婷婷声音冷得很稳。
阿强在旁边小声:“婷婷姐对我真有信心。”
池婷婷像是听见了:“你闭嘴。”
阿强立刻闭嘴。
宋新一问:“什么事?”
“廖国民今晚没回家。”池婷婷说,“他徒弟阿泉来宝安楼递话,说廖国民下午被人叫去喝茶,地点不是南庆,是新开的金海茶楼。阿泉不敢明说,只说那人坐小车,车牌被泥糊了一半。”
“阿泉为什么找我们?”
“因为廖国民走之前把一份退件底稿锁进抽屉,钥匙给了阿泉,叫他如果自己明早没回窗口,就把底稿送来。”池婷婷停了一下,“底稿上有改过的字。”
宋新一握着话筒的手指紧了一点。
“什么字?”
“运输代理后面,被人添过‘代寄’两个字,又划掉了。”
代寄。
侨汇代寄,货款代寄,人也可以被代寄。
这个词一出来,复写纸就不只是街面试探了。
它碰到了陈启旧线。
宋新一沉默了两秒。
池婷婷也没有催。
电话线里有很轻的电流声,像雨水爬过铁皮。
宋新一说:“让阿泉别动底稿。明早我去窗口。”
“你去?”池婷婷问。
“我去。”
池婷婷那边静了一下,像是在翻账页。
“阿泉说,廖国民下午走的时候,没敢从正门出。”她说,“他从后门出去,手里拿着一把旧伞。伞不是他的,窗口的人认得。廖国民平日用黑布伞,那把是灰色油纸伞,伞柄上缠过红线。”
宋新一看了一眼阿强。
阿强立刻低头看自己刚才从茶档拿回来的那小截伞柄。伞柄是木头的,断口新,缠红线的位置被人剥掉了,只剩一点红丝卡在木纹里。
“有人把他带走,还让他自己走。”宋新一说。
池婷婷道:“所以他未必是叛,也未必干净。”
“胆小的人最容易这样。”宋新一说,“别人让他盖半个章,他以为只是半个;别人让他改两个字,他以为划掉就没事。等事砸下来,他才知道半个章也能压死人。”
阿强听得后背发凉:“那明早去窗口,是救他还是问他?”
宋新一把那截伞柄丢进牛皮纸袋:“先让他活着。”
阿强一愣。
宋新一看他:“人死了,话就变成别人替他说。活着的人才会怕,怕的人才会把手伸出来指。”
池婷婷在电话那边说:“我让阿泉别回家,今晚睡宝安楼账房外间。你别嫌他碍眼,他手里那把钥匙比他本人值钱。”
宋新一说:“让大军回去接。”
大军已经转身。
阿强看着大军背影,小声说:“大军现在都不用听完。”
宋新一淡淡道:“比你省事。”
阿强闭嘴。
雨水沿着电话线往下滴,滴在墙根,像替这场夜查慢慢数数。
“你这一身石灰和血,去窗口像讨债。”
宋新一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
刚才那人的血溅了一点,不多,雨水冲淡了,像一条暗红色细线。
“那就让他们知道,退件意见不是只退给读书人看的。”他说。
池婷婷轻轻笑了一声:“你少吓窗口。许同学不在,没人替你把话说得像正经公司。”
宋新一顿了一下。
许同学。
这三个字隔着电话线过来,比刚才那把刀还突然。
他很快恢复:“别提他。”
话说出口,宋新一才发现自己不是嫌池婷婷提他。
是嫌自己听见这三个字时,先想起的不是麻烦,是那个人低头看材料的样子。
“我没提名字。”池婷婷说。
宋新一把电话挂了。
阿强看着他:“新一哥,婷婷姐是不是又赢了?”
大军说:“一直赢。”
阿强深以为然。
宋新一走出茶档后间,雨已经小了。街上积水映着灯,水面被车轮压过,一圈一圈散开。他把那张半枚红印的便签收好,又看了一眼南庆酒楼方向。
杜海平、严铁生、工商窗口、代寄。
线多了,不代表网大。
有时候是有人故意把线扔到他脚边,想让他踩乱。
他想起许辞旧说,读书人也会记账。
若是许辞旧看见“代寄”两个字,大概会先问经营范围,再问谁有资格添字,最后才问为什么划掉。他问问题的顺序总是干净,干净得让人烦,也让人不得不承认有用。
宋新一把这点念头按下去。
他还不是自己人。
不是自己人,就不能被放进局里。
但不能放进局里,不等于可以让局伸到他家门口。
“阿强。”宋新一说。
“在。”
“阿芳凉茶铺那边,今晚有没有生面孔?”
阿强立刻答:“没有。我让月姨帮着看了。芳姐铺子今天收得早,许老板在门口站了一阵,像是在等人。”
“别靠太近。”
“明白。”阿强说,“放心,不会让许同学知道。”
宋新一看了他一眼。
阿强立刻改口:“不让准大学生知道。”
宋新一没再说什么。
另一头,阿芳凉茶铺的灯还亮着。
许辞旧本来已经上楼,又被许建国叫了下来。桌上摊着那封香港来的信,旁边放着一张纸,上面写了几个地址。许辞旧看见“油麻地”三个字时,第一反应不是香港,而是书上那些他只在地图边角见过的密密麻麻的街。
余锦源在信里说,九龙油麻地有一间旧唐楼可以暂住。三楼,没有电梯,楼梯窄,窗外是后巷。房子不大,一房一厅,厨房小到只能转半个身,不过好在浴室是单独的。好处是离码头不算远,楼下有电话铺,隔两条街有药房,真有急事,余锦源的人半个钟能到。
黄芳枝看完,眉头皱得更紧:“两个人住,挤不挤?”
许建国说:“挤一点没关系。住几日。”
“床呢?”
许建国把信翻到第二页:“一张木床,一张折床。”
“小是小了点,香港那边房子贵有个能地方落落脚也能省点钱。”
“阿旧。”许建国叫他。
许辞旧回神:“嗯。”
“你看看这个地址。”许建国把纸推给他,“你英文好,帮我核一核余老板写的街名,别到时找错。”
许辞旧低头。
Nathan Road。
Temple Street。
Yau Ma Tei。
英文和中文挤在一起,像两套不同的路。许辞旧把街名重新抄了一遍,又在旁边标了音。他写字很稳,写到最后却忽然停住。
黄芳枝问:“怎么了?”
“没什么。”许辞旧说,“我在想,那边电话铺能不能打回鹏城。”
黄芳枝看他:“你要打给谁?”
许辞旧笔尖顿在纸上。
他本来可以说打给你,打给家里,打给学校。可这些答案都太快,快得像在遮什么。
许建国替他接了话:“到了当然要报平安咯。”
黄芳枝看了父子俩一眼,没再追问,只把信收起来:“去几日可以,别惹事。到了那边,账谈完就回来。”
许建国点头。
许辞旧把抄好的地址夹进笔记本。笔记本里还夹着那张被他划乱的纸。纸角露出来一点,刚好压在油麻地的英文旁边。
宋新一。
Yau Ma Tei。
两个完全不该挨在一起的东西,在同一本笔记里挨住了。
窗外又传来一声很远的传呼声,不知道从哪条街上响起,很快被夜里的车声盖过去。许辞旧抬头听了一下。
黄芳枝说:“什么声音?”
许建国说:“传呼机吧。现在跑生意的人用这个。”
许辞旧“嗯”了一声。
他没有见过宋新一身上有这种东西。
可他忽然觉得,自己没见过,不代表那个人没有。就像他没见过宝安楼夜里关起门后的事,不代表那些事没有发生。
许辞旧把笔记本合上。
“爸。”他说,“我们什么时候走?”
许建国看了一眼窗外的雨。
“三日后。”
这三个字落在桌上,不重,却把屋里的声音都压低了一点。
许辞旧点头。
他没有再问。
同一时间,宝安楼三楼后间的灯也亮着。陈启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部大哥大。黑色机身,天线竖着,像一块沉在桌上的砖。
它没有响。
陈启也没有碰。
三日后要走的可不止许家父子。
但这件事,现在还没人该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