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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他把纸条查进雨里 (上) 阿强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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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强是在修鞋摊旁边收到传呼的。
那时候天刚黑透,南庆酒楼门口的红灯笼被雨水泡得发暗,纸皮边缘一层层卷起来。街上卖云吞面的炉子还没熄,汤雾混着汽油味往巷子里钻。阿强蹲在修鞋摊前,手里捏着一只旧皮鞋,装模作样地跟修鞋佬讲价。
“三毫?”阿强皱眉,“阿叔,你补的是鞋底,不是补我命。”
修鞋佬眼皮都不抬:“你这张嘴再讲两句,我连你命一起补。”
大军站在旁边,像一堵不说话的墙。
墙腰间忽然响了两声。
滴,滴。
声音不大,却很尖,在雨后的巷子里像两颗细钉子。阿强立刻闭嘴,修鞋佬也停了手。大军把外衣往旁边一拨,露出腰间一只黑壳小机子,巴掌大,硬邦邦地别在皮带上。
传呼机。
这东西在鹏城还新鲜,街面上也有人跟着香港叫它BB机。很多人连见都没见过,见过的也只当是做外贸、跑码头、当老板的人拿来摆阔。同联社的一掌五指却早就配上了。不是为了新潮,是怕急事找不到人时,死的不止一个。
但它平日里不露面。
宝安楼上下不过几层,阿强一嗓子能从茶室喊到办公室;街口到报摊不过几十步,大军走一趟比传呼台转一圈还快。况且传呼机只会叫人回话,不会替人把话说完,真要讲事,还得找固定电话。江湖上的急话,能少过一道耳朵,就少过一道耳朵。
陈启那一级有大哥大,砖头似的,重,贵,响起来像把整条街都叫回头。平时放在车里或后间,不到跨水路、跨码头、跨人命的事,不会拿出来显眼。
所以许辞旧没见过。
他没见过的东西很多。宋新一想到这里,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阿强凑过去看大军腰间的小屏。
上面只有一串数字。
17-03。
阿强立刻把那只旧皮鞋放回摊上:“阿叔,先欠着。”
修鞋佬冷笑:“你什么时候给过?”
阿强说:“我给过笑脸。”
修鞋佬抓起鞋底朝他扔过去。
阿强闪得很快,鞋底擦着他肩膀飞进雨水里。大军没管他,低声对宋新一道:“茶档。”
宋新一点头。
17是茶档,03是有人回头。
这套数字是池婷婷定的。她嫌阿强记不住太复杂的暗号,干脆把街面常用点位编成两位数,再把状态编成两位数。阿强一开始很不服,说自己耳朵灵,不是脑子坏。池婷婷只问他:“你能把工商所退件意见背下来吗?”阿强当场安静。
雨又细细落起来。
宋新一把那张复写纸留在宝安楼,身上只带着一小角报纸和那包没抽过的红双喜。纸能丢,线不能丢。纸在桌上给人看,线在脚下给人追。
茶档在南庆酒楼后街,白日里卖冻柠茶和菠萝油,夜里多是车夫、搬运工和不愿回家的男人坐着吹水。档口老板姓关,四十来岁,脸圆,笑起来像谁都欠他半碗茶钱。
宋新一到时,关老板正把一只搪瓷杯倒扣在桌上。
见他来,关老板没喊新一哥,只把杯口往桌面轻轻磕了一下。
里面压着一枚铜钉。
宋新一看了一眼。
铜钉很小,鞋底上用的,钉头磨过,边缘有一点黑油。
“谁掉的?”阿强问。
关老板仍旧笑:“我开茶档的,只知道谁喝茶,不知道谁掉什么。”
宋新一说:“那谁喝茶?”
关老板这才把笑收了点:“昨夜二更后,有个撑黑伞的男人坐在角落。点了冻柠茶,没喝。鞋底湿,走的时候椅子底下留了三颗钉。我扫到两颗,还有一颗被报童踢进沟里。”
“长什么样?”
“脸没看清。伞压得低。”关老板顿了顿,“但他左手戴表,金属表带。街面跑腿的很少戴那种表。”
阿强立刻看宋新一。
宋新一没有说话,只把那枚铜钉捏起来。铜钉冰凉,压在指腹上像一粒不肯化的雨。
左手戴表。
白衬衫不戴表。南庆的小伙计不戴表。杜海平戴表,但杜海平不会亲自坐在后街茶档等人,他那种人就算要等,也要坐在二楼包间,桌上摆一壶铁观音,叫别人误以为他只是在谈生意。
“修鞋摊那边。”宋新一说。
大军点头:“鞋底新补过。”
阿强接上:“阿叔说昨晚有个人来补鞋,给了一块钱,不等找零。那鞋底前掌掉钉,走路会有一点拖音。阿叔说这种人不是穷,是急。”
宋新一问:“往哪走?”
“工商所后巷。”
这三个字落下,雨声忽然显得更密。
廖国民那边的退件意见还摆在池婷婷桌上。经营范围需再明确。字写得谨慎,章盖得端正,像一个胆小的人在规矩里给自己挖了一条窄路。宋新一不认为廖国民敢碰张宏伟的名字,但胆小的人最容易被人借手。
不敢害人,不代表不会递刀。
“去后巷。”宋新一说。
工商所后巷比南庆后街更窄。墙上贴着半湿不干的招工纸,纸角卷起来,露出底下旧通知的红字。巷尾有一盏灯,灯罩里积了虫尸,光落下来发黄。雨水顺着墙根流,流到一只破木箱旁边,被堵住,积成一小洼。
木箱后面有人。
阿强刚要开口,宋新一已经抬手。
大军往右,阿强往左。
那人察觉不对,猛地从木箱后窜出来,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刀不长,亮得很新,一看就不是街边打架随手摸来的铁片。
他冲的是阿强。
阿强反应快,往后一仰,刀尖擦着他胸口划过去,挑开衣襟一粒扣子。还没等他骂出声,宋新一已经到了。
宋新一的手扣住那人的腕。
咔。
那人闷哼一声,刀掉进水里。宋新一没有松手,反手一拧,把人整条胳膊压到背后,膝盖抵住对方腿弯。那人跪下去,膝盖磕在石板上,水花溅起来。
另一个人从巷口扑进来,手里拎着半截木棍。
大军迎上去,肩膀一撞,把人撞到墙上。木棍落地,还没滚远,宋新一抬脚一勾,木棍飞起来,他顺手接住,棍尾横着压在跪地那人的喉前。
动作很快。
快到阿强甚至来不及说“新一哥小心”。
他见过宋新一打人很多次。可每一次都还是会觉得,宋新一动手时不像在发火。他太冷静了,冷静得像早就算好了骨头哪里最脆、气从哪里断、人跪下去时会不会惊动巷口的茶档。
宋新一既是历届出头指中最能打的人。
也是历届出头指中打完以后,能让旁人记住规矩的人。
跪地那人喉咙被木棍压着,眼珠发红,嘴里还想逞狠:“宋新一,你他妈敢在工商所后面动人?”
宋新一低头看他:“你敢在宝安楼前递纸,我为什么不敢在这里问话?”
那人脸色一变。
阿强立刻蹲下来,把人下巴一抬:“哟,认识纸啊。”
那人闭嘴。
宋新一把木棍往下一压。
那人立刻咳了一声。
“谁让你把信封交给南庆小伙计?”
“不知道。”
木棍又往下半寸。
“真不知道。”那人声音哑了,“我只拿钱。”
阿强叹了口气:“怎么你们都只拿钱?罗湖什么时候这么多不看货就收钱的好人?”
宋新一把那人左手翻过来。
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白痕。
戴过表。
刚取下没多久。
宋新一问:“表呢?”
那人眼皮一跳。
大军从墙角那人身上搜出一只金属表。表带湿了,里面夹着一点细小的蓝色纸屑。
复写纸。
宋新一接过表,没急着看。他先看那人鞋底。前掌新补,三颗铜钉少了一颗,鞋底缝里嵌着南庆酒楼后巷的红泥。
人、鞋、表、纸屑,都在。
可太齐了。
齐得像有人故意把证据码到他面前。
宋新一蹲下去,和那人平视:“你替铁血帮做事?”
那人咬牙:“我就是铁血帮的人。”
“哪一堂?”
那人顿住。
阿强立刻乐了:“铁血帮还有堂口?你背词都不背全。”
宋新一抬手,阿强闭嘴。
雨水从屋檐滴下来,落在那人的后颈。他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宋新一说:“有人让你装铁血帮的人。给你表,给你鞋,给你纸屑,再让你在工商所后巷等我。”
那人终于抬头。
这一下,比刚才被折腕还慌。
宋新一确认了。
他不是主线,是饵。
饵不怕被吃,怕鱼看出来。
“谁给你的表?”
那人不答。
宋新一把木棍递给大军,自己伸手,从那人衣袋里摸出一张小纸。纸很普通,是工商所窗口常用的便签,边角盖了半枚红印,不完整,只能看见一个“廖”字旁边的竖。
廖国民。
阿强倒吸一口气:“真是工商口?”
宋新一看着那半枚红印。
“不是廖国民。”
“为什么?”
“廖国民胆小。”宋新一说,“胆小的人盖章会盖正。他怕别人说他不规矩。”
这半枚红印歪得厉害,像有人故意让他们看见“廖”,又怕给得太完整。
半真半假,最容易害死人。
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三个人。
不,是四个。
雨里脚步一重三轻,有一个人拖着鞋底,像刚才那人一样。
阿强脸色一变:“还有?”
宋新一把那张便签塞进自己口袋:“大军,带人走。”
“你呢?”
“留两个问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