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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他以为自己判断力不稳定(下) 那张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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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纸被他攥得有些软,边角皱起来,像被雨泡过又晒干。许辞旧低头看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在看字,而是在等自己给出一个解释。
可解释没有来。
他把纸重新摊平,笔尖停在宋新一三个字旁边。窗外有人收摊,铁皮桶碰到地面,响得很钝。他忽然想起宝安楼里那声很轻的“今晚”。同样很轻,却让人没法当作没听见。
许辞旧把笔放下,又拿起来。纸面已经被他划得有些乱,可乱到最后,还是只剩那三个字最清楚。清楚得让他有点心烦,也让他没法装作自己只是随手写错。
许辞旧这一天没有去宝安楼。
他原本以为这很简单。
不去一个地方而已。鹏城那么大,罗湖那么吵,街上有新开的店,有修不完的路,有一车车从关外拉来的砖和沙,有工地上的铁架子白日里发烫,晚上又在风里发冷。一个人只要想避开宝安楼,完全可以走另一条路。
可他很快发现,路可以避,人脑子里的声音避不开。
早上帮黄芳枝搬凉茶桶时,他听见木勺碰到桶沿,第一反应是池婷婷的算盘珠子。中午有人在茶铺门口喊“货到了”,他下意识抬头,以为阿强又在楼下叫人。下午有个客人穿白衬衫进店,许辞旧盯了对方袖口两秒,被黄芳枝用抹布轻轻拍了一下手背。
“阿旧,看什么?”
许辞旧回神:“没什么。”
她把一碗龟苓膏推到三号桌,又回到炉子边看火。炉火不大,药草味却浓。夏天卖凉茶,店里永远有一股甘苦味,像把人的火气先按下去,再从喉咙里慢慢退出来。
许辞旧坐在柜台后,摊开一本旧笔记。
那是他提前找人借来的金融教材。书页边角有些卷,里面夹着一张报纸剪下来的文章,讲鹏城股市、外汇券、企业承包和银行贷款。若是以前,他能一口气看下去,看到黄芳枝喊他吃饭还舍不得合上。
今天不行。
他看见“信用”两个字,想到宋新一说“账结了,路还没走完”。看见“风险”,想到宝安楼楼下那三张被洗得太干净的桌子。看见“流通”,想到池婷婷把一叠材料推到他面前,说许同学你替我审审。
许辞旧把笔盖扣上。
啪。
声音很轻。
他自己却被这一下弄得有些烦。
许建国从外头回来时,手里提着一袋米和半斤叉烧。见许辞旧坐在柜台后发呆,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把米放到墙边,又把叉烧递给黄芳枝。
黄芳枝问:“今日怎么舍得买叉烧?”
“阿旧这几日瘦了。”
许辞旧抬头:“爸,我没瘦。”
许建国看他一眼:“你妈说瘦了,就是瘦了。”
黄芳枝很满意地点头:“听见没有?”
这种家里的小话,往常许辞旧听了会笑。今日他也笑了,只是笑完以后,心里那点空反而更明显。
晚饭摆在铺子里面的小桌上。叉烧切得厚,边缘一圈焦红,跟那天的叉烧不一样:那天的薄一点酱色也更淡一点。
黄芳枝炒了青菜,又煲了一锅冬瓜汤。许辞旧吃得很慢。
许建国没有问他南兴的事。
饭吃到一半,他起身去柜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信封,放到许辞旧面前。
信封很厚。
许辞旧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接。
“你做工的钱。”许建国说,“你妈原本想替你收着,我说不用。”
黄芳枝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反驳。
许辞旧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千块。十元、五十元、百元都有,叠得很齐。纸币上还带着一点淡淡的潮味,不知道是池婷婷抽屉里的,还是这座城本身的。
那不是小钱。
阿芳凉茶铺六月的营业额能做到两千多,扣掉药材、糖、蜂蜜、租金、水电、人情往来和零碎损耗,真正落到家里的利润并没有账面上那么好看。一千块抵得上许家很长一段时间的安稳,也抵得上许辞旧在宝安楼四十多天里被人看见、被人记住、被人拉进另一套规矩的代价。
许辞旧把钱重新放回信封。
“你们不收?”
许建国说:“你自己挣的,自己保管。”
“可你们不是不喜欢我去那边?”
“不喜欢,和不认你做过的事,是两回事。”许建国把筷子放下,“阿旧,你给人誊表、改材料、跑窗口,这些是劳动。你收钱是应该的。但这笔钱收完,这件事也要有头有尾地结束。”
许辞旧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他们还找我呢?”
黄芳枝看向他。
许建国没有立刻答。他拿起汤勺,慢慢给许辞旧盛了一碗汤。
“那就看是什么事。”他说,“有明码,有期限,有边界,可以谈。没有边界,不谈。”
许辞旧说:“宋新一救过我们。”
“所以我让你去把那四十多天做完。”许建国看着他,“不是因为我相信同联社,是因为做人不能没良心。但良心不是卖身契。”
桌上静了下来。
门外有人经过,喊了一声“芳姐,明早留两碗廿四味”,黄芳枝应了声好。烟火气从门口漫进来,把刚刚那点沉重压薄了一些,却没有压没。
许辞旧把信封按在桌上,指腹贴着纸面。他忽然明白父亲为什么让他自己保管这笔钱。
不是放手。
是让他亲手拿着这份重量,记住自己从哪里拿来的,也记住不能再拿什么。
“我不会加入同联社的。”许辞旧说。
黄芳枝的眼睛动了一下。
许建国看了他很久,点头:“这句话,你不是说给我听,是说给你自己听。”
许辞旧没有反驳。
晚饭后,他把那一千块钱带回房间。
房间不大,书桌靠窗,墙角还放着不能受潮的凉茶药草,窗外能看见半条老街。远处有工地的灯,近处有茶铺门口的旧招牌。许辞旧把信封放进抽屉,又觉得不妥,拿出来,夹进一本厚书里。夹进去以后,他又觉得书太显眼,于是再拿出来,最后放进铁皮饼干盒里。
做完这些,他坐在床沿,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一千块钱明明安安静静躺在那里,他却像把南兴的整层二楼都搬进了房间。
他洗了澡,换了衣服,重新坐到书桌前看书。
十分钟后,他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宋新一。
写完他就皱眉,立刻用笔划掉。
划掉以后,那三个字反而更显眼。墨迹压在纸面上,一道一道,像某种故意留下来的证据。
许辞旧把那页纸撕下来,揉成团,丢进废纸篓。
过了一会儿,他又把纸团捡起来,展开。
纸已经皱了。
宋新一三个字被划得乱七八糟,却还能认出来。
许辞旧盯着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这算什么。
戒断反应吗?
他从来没有这样惦记过一个人。不是喜欢,也不是讨厌,是一种无法描述至少他暂时还不愿意把它归到任何一个词里。他只是忽然不习惯了。不习惯没人把材料推到他面前,不习惯没人叫他许同学,不习惯那间办公室里算盘声、雨声、阿强的废话和宋新一偶尔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他甚至不习惯宋新一叫他走,一个人怎么能这样不讲道理!
叫他去的是宋新一,叫他走的也是宋新一。
给他伞的是宋新一,说那不是他的也是宋新一。
把危险摊在他面前让他看见又提醒他别碰危险的还是宋新一。
许辞旧把皱纸摊平,重新夹进笔记本里。
他告诉自己,这不是留念。
这是证据。
证据证明他现在判断力不稳定,短期内不适合再去宝安楼。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像池婷婷会笑出声的那种理由。
许辞旧合上笔记本,关灯躺下。
楼下茶铺还没完全歇。黄芳枝在洗最后一只碗,水声哗啦啦响。许建国在和隔壁铺子的老陈说话,声音压得低,偶尔传来几句“证”“香港”“余老板”之类的词。
许辞旧本来没有想听。
可“香港”两个字像一枚小钩子,轻轻挂住他的耳朵。
他坐起来,走到门边。
楼下灯还亮着。许建国站在柜台旁,手里拿着一封信。信纸比内地常见的纸更白,信封右上角贴着邮票,边角压着一枚清楚的香港邮戳。
黄芳枝擦干手:“真要去?”
许建国把信重新折好:“余锦源说那批布料的旧账可以谈。证也批下来了。阿旧九月要去深大,趁开学前,带他去看看也好。”
黄芳枝皱眉:“坐船?”
“从蛇口走,到了那边有人接。住几日就回来。”
“我总觉得不踏实。”
许建国沉默了一下。
“我也不踏实。”他说,“可有些账拖太久,就会变成别人手里的绳。趁现在还能自己去解,就去解。”
许辞旧站在楼梯上,没有出声。
他低头看见自己手里还捏着那张皱纸。
纸上宋新一三个字被划得很乱。
楼下,许建国把香港来的信压进账本里。
窗外的夜色潮湿,远处有船笛声从看不见的地方传来,短促一声,又被城市的热闹吞没。
他把那页纸压进笔记本里,指腹还停在纸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