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遗憾》江黎瑾

7、樟风拂半夏 樟风拂半夏

　　一夜雷雨过后，盛夏的燥热被彻底冲刷干净。

　　清晨的风褪去了往日的闷黏，裹挟着香樟树叶清新湿润的草木气息，穿过教学楼的走廊，吹散了教室里积攒多日的闷热。阳光不再是之前刺眼灼热的烈阳，透过薄薄云层洒下来，变得柔和温润，落在课桌上，落下斑驳细碎的光影，连窗外此起彼伏的蝉鸣，都好像比往日轻柔了几分。

　　经过昨夜那场雷雨，整座校园都浸在清爽温柔的夏意里。

　　周一夜晚雨夜同行的画面，一直悄悄藏在阮雨夏心底。

　　魏繁知倾斜的雨伞，被雨水打湿的左肩，还有那句安稳又郑重的“我一直在后面”，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明明没有任何直白的告白，可每一次想起，她的耳尖都会不受控制地发烫，低头写字的时候，笔尖总会不经意顿住，心跳也会乱上半拍。

　　一整个早读课，阮雨夏都有些心不在焉。

　　她假装低头翻看语文课本，余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往后挪，偷偷看向身后伏案刷题的魏繁知。

　　魏繁知依旧和往常一样，安静沉稳。晨光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利落的下颌线，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影，指尖握着笔，从容地写着数学题，周身自成一片安静的天地。

　　察觉到前桌女孩频频飘过来的目光，魏繁知笔尖微顿，却没有抬头，嘴角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浅淡笑意，刻意放慢了写字的速度，任由身前的小姑娘偷偷打量。

　　坐在一旁的苏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憋了一早上的笑意，终于趁着早读老师转身巡查的间隙，侧过身子，用胳膊轻轻碰了碰阮雨夏，压低声音用气音打趣：“雨夏，你今早走神次数也太多了吧，一早上偷看后桌多少次了？”

　　阮雨夏猛地回过神，脸颊瞬间泛红，慌忙把视线收回课本上，小声辩解：“我没有，我只是在看课文。”

　　“还嘴硬呢。”苏婉弯着眼睛偷笑，脑袋凑近她，声音压得更低，“昨天雨夜撑伞同行，独处一路，是不是心动值直接拉满了？我昨天可是特意跑走给你们腾空间，够不够义气？”

　　阮雨夏被她说中心事，脸颊越来越烫，轻轻瞪了她一眼，小声反驳：“你别乱说，我们就是顺路一起回家而已。”

　　“好好好，顺路回家。”苏婉看破不说破，笑着点头，随即又满眼期待地看向窗外，“不过说真的，我现在满心都是下午的体育课！雨后的操场肯定超级凉快，没有大太阳暴晒，吹着树荫风发呆，简直是高三最幸福的时刻。”

　　提到体育课，阮雨夏眼底的慌乱散去，多了几分期待，轻轻点头：“嗯，雨后风很舒服，确实很适合放松。”

　　昨夜两人约定好体育课一起在香樟树下休息，这句话，她也一直记在心里。

　　早读下课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同学们纷纷起身接水、走动闲聊，驱散了晨间课堂的安静。

　　阮雨夏起身准备去走廊接水，刚站起身，身后就传来魏繁知清冽温和的声音：“等一下。”

　　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

　　魏繁知抬眸看向她，伸手递过来一包全新的干纸巾，还有一小袋薄荷糖，指尖干净修长，物品被摆放得整整齐齐：“昨晚下雨路面潮湿，操场草坪还有积水，风也凉，纸巾擦手用，薄荷糖上课犯困可以吃。”

　　清晨微凉的风从窗外吹进来，拂动魏繁知额前的碎发，他眼神平淡自然，只是一如既往恰到好处的关心，温柔却不越界。

　　阮雨夏看着他递过来的东西，心头一暖，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和他的指尖轻轻相触，微凉的触感一闪而过，她立马收回手，轻声道谢：“谢谢你，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魏繁知摇摇头，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不动声色移开视线，随口问道，“昨晚回去头发吹干了吗，有没有着凉？”

　　“吹干了，没有感冒。”阮雨夏乖乖回答，说完才反应过来他在关心自己，又补充了一句，“你呢，昨天肩膀湿了，回去换衣服没？”

　　“换了，没事。”魏繁知淡淡应声。

　　两人简简单单的对话，落在旁边苏婉眼里，又是一阵默默磕糖，她抱着水杯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安安静静当好背景板，绝不打扰两人的独处对话。

　　一上午的课程转瞬即逝，没有了闷热天气的折磨，课堂都变得轻松不少。终于等到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全班同学收拾好东西，一窝蜂朝着操场走去。

　　雨后的操场格外清爽。

　　红色跑道还残留着雨水湿润的痕迹，青草带着晶莹的雨珠，空气里满是青草与泥土混合的清新味道，烈日被云层遮挡，微风徐徐，吹走了所有夏日燥热，是难得舒适的午后时光。

　　体育老师简单整队，让大家做完热身运动后，便直接宣布自由活动。

　　“解散！”

　　话音落下，同学们瞬间四散开来，男生们三五成群跑去篮球场打球，女生们结伴坐在看台聊天，偌大的操场一下子变得悠闲自在。

　　苏婉一眼就拉着阮雨夏，径直往操场西侧那片茂密的香樟林走去，回头朝着不远处的魏繁知挥了挥手：“魏繁知，快来这边！我们说好一起在树下休息的！”

　　魏繁知拿着一瓶矿泉水，缓步朝着两人走来，步伐从容，一身干净的蓝白校服，在满眼绿意的樟树林里，格外清爽好看。

　　这片香樟树枝繁叶茂，层层树叶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大片天然阴凉，风穿过树叶缝隙，发出沙沙的轻响，蝉鸣藏在枝叶间，温柔又治愈，是整个操场最凉快的角落。

　　三人并排坐在树下干净的石阶上，地面干爽，没有积水，晚风徐徐，惬意十足。

　　苏婉靠在树干上，长长舒了一口气，一脸满足：“也太舒服了！雨后的体育课简直是天花板，不用晒太阳，不用跑步，吹着风坐着发呆，比在教室刷题舒服一百倍。”

　　“确实很凉快。”阮雨夏坐在石阶上，双腿轻轻并拢，伸手轻轻拂过身边垂落的樟树叶，看着远处操场上奔跑打闹的同学，眉眼放松，满心惬意。

　　魏繁知坐在阮雨夏身侧，和她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让人安心的距离。他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目光不经意落在女孩纤细白皙的手腕上，随口开口闲聊：“最近晚自习刷题到很晚，很累吗？”

　　“有一点，理综卷子每天都要写两套，时间有点不够用。”阮雨夏老实回答，最近高三学习压力越来越大，堆积的试卷和错题本越来越多，每天都在紧绷的学习节奏里度过。

　　苏婉立马接过话头，一脸哀嚎：“何止是累啊，高三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每天早起晚睡，天天考试刷题，我感觉我的脑子都快要转不动了。雨夏还好成绩稳定，我每次考试都心惊胆战。”

　　“你的文综选择题正确率最近提升很多，已经进步不少了。”魏繁知语气平静，客观地帮苏婉分析学习情况，“选择题稳住，大题多背答题模板，分数还能再往上提。”

　　“哇，学霸专属学习建议！我记下了！”苏婉眼睛一亮，立马拿出手机备忘录记下来，随即又故意看向身边两人，笑着调侃，“不过比起学习，我还是更喜欢现在这样，吹着晚风，不用想考试，不用想排名，安安静静发呆。”

　　阮雨夏闻言轻笑一声，点头附和：“我也是，难得可以放松一会儿。”

　　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几片干枯的樟叶，缓缓飘过两人脚边。

　　阮雨夏头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旁，她下意识抬手想要捋到耳后，刚好一阵风再次吹来，发丝飘得更乱。

　　身侧的魏繁知看在眼里，沉默两秒，抬起手，动作自然又克制，轻轻帮她把脸颊旁散乱的碎发，悉数拢到耳后。

　　他的指尖只是轻轻擦过女孩的耳廓，没有多余的触碰，动作绅士又克制，分寸感恰到好处。

　　温热的指尖擦过皮肤的瞬间，阮雨夏浑身一僵，指尖瞬间攥紧了衣角，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整个人都僵在原地，不敢转头，也不敢乱动。

　　空气中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魏繁知收回手，神色依旧自然，仿佛只是举手之劳的小事，没有丝毫尴尬，率先开口打破安静，语气平淡如常：“风太大，头发挡住视线了。”

　　“谢、谢谢你。”阮雨夏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耳尖彻底红透，一直蔓延到脖颈。

　　一旁的苏婉亲眼目睹全程，捂住嘴巴才没有惊呼出声，眼睛亮晶晶的，疯狂吃瓜，心里直呼太会了。没有直白的告白，没有暧昧的情话，可这种下意识、克制又温柔的小动作，远比告白更让人心动。

　　为了不让两人太过尴尬，苏婉主动扯开话题，看向天边慢悠悠飘过的云朵：“你们看今天的云好软啊，雨后的天空也好好看，好久没有静下心好好看天空了，每天抬头都是黑板和试卷。”

　　阮雨夏顺着她的话抬头看向天空，云层绵软轻薄，天光柔和，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高三一直埋头学习，确实很少留意窗外的风景。”阮雨夏轻声感慨。

　　魏繁知抬眸望向天空，又侧目看向身旁女孩柔和的侧脸，淡淡开口：“以后学累了，随时可以抬头看看窗外。不管是白天的云，还是晚上的晚霞，都可以放松心情。”

　　“那以后我学累了，就转头看窗外。”阮雨夏下意识回应，说完才发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慌忙又移开视线。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话题从学习聊到日常，从夏日天气聊到爱吃的零食，全程都是轻松平淡的日常对话，没有轰轰烈烈的情愫，只有他们之间细碎又温柔的氛围感。

　　苏婉看着两人之间暗流涌动的氛围，故意起身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你们两个先坐着，我去小卖部买两瓶冰可乐，天气又慢慢热起来了，喝点冰的解暑，马上回来！”

　　说完，不等两人回应，苏婉直接快步离开，再度贴心留下二人独处的空间。

　　树下瞬间只剩下阮雨夏和魏繁知两个人。

　　樟叶沙沙，晚风温柔，周遭喧闹远去，只剩下属于两个人的安静时光。

　　阮雨夏低头看着地面斑驳的树影，指尖轻轻抠着石阶的缝隙，心跳一直没有平复。刚才他帮忙拢头发的触感，还清晰停留在耳廓，挥之不去。

　　“昨天体育课约定来树下，没耽误你的安排吧？”魏繁知率先开口，打破独处的安静，语气随意自然。

　　“没有，我本来就想过来这边。”阮雨夏立刻抬头看向他，认真回答，“这里很安静，比看台舒服很多。”

　　“我也是。”魏繁知看着她，眼底盛着树下柔和的光影，语气放缓，“比起喧闹的人群，这里更适合放松。”

　　尤其是和你一起。

　　他的心意始终克制，他不想贸然告白打乱女孩的节奏，只想以最好的朋友、前后桌的身份，默默陪在她身边，一点点靠近，把所有温柔都藏在细节里，藏在每一次不经意的关心和小动作里。

　　“你平时自由活动，都不去篮球场吗？”阮雨夏好奇发问，班里大部分男生体育课都会去打球，很少有人像他一样安静坐着。

　　“不太喜欢喧闹。”魏繁知淡淡解释，“打球出汗太热，坐着吹风更舒服。”

　　其实真正的原因是，他知道她不爱喧闹，知道她喜欢安静的树荫，所以每一次自由活动，都愿意陪着她静坐吹风。

　　两人安静坐了片刻，远处传来苏婉的脚步声，她拿着三瓶冰可乐跑回来，把两瓶分别递给两人，笑着坐下：“冰镇可乐，快乐加倍！刚好三瓶，一人一瓶。”

　　冰凉的可乐瓶贴着掌心，驱散了午后残留的热气。

　　阮雨夏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气泡在舌尖散开，清爽解暑。苏婉一边喝可乐，一边忽然想起什么，开口说道：“对了，下周六学校要举办秋日校园游园会，高三也可以参加，不用上晚自习，你们打算去玩吗？”

　　游园会。

　　阮雨夏眼前一亮，高三学业繁重，学校很少举办集体活动，这场游园会，算是枯燥备考生活里难得的放松。

　　“我想去。”阮雨夏立刻开口，“一直刷题太压抑了，想去逛一逛。”

　　苏婉转头看向魏繁知：“学霸，你去不去？”

　　魏繁知看向阮雨夏眼里浅浅的期待，没有丝毫犹豫，轻声应声：“去。”

　　“太好了！那我们三个一起！”苏婉拍手叫好，满心欢喜，“听说游园会有套圈、猜灯谜、还有小零食摊位，晚上还有露天小烟花，想想就浪漫。”

　　听到烟花，阮雨夏眼底多了几分期待，她一直很喜欢夜晚温柔的烟火。

　　魏繁知将她眼底的欢喜尽收眼底，默默记在了心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悄悄记下了游园会的时间。

　　闲聊间，体育课结束的哨声响起，悠长的哨声划破操场上空。

　　三人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一同往教学楼走去。

　　午后阳光慢慢穿透云层，温度微微回升，晚风依旧清凉，一路香樟相伴，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三人并肩行走，影子紧紧挨在一起。

　　回到教室，又是接连两节枯燥的自习课。

　　教室里安静无比，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所有人都埋头刷题，奔赴高三这场无声的战役。

　　阮雨夏写着数学卷子，遇到一道很难的解析几何题，盯着题目思考了很久，依旧没有思路，忍不住微微皱起眉头，脑袋轻轻往下垂，满脸苦恼。

　　身后的魏繁知一直留意着前桌女孩的状态，看到她停下笔，皱着眉发呆，便猜到她遇到了难题。

　　他没有直接出声打扰，而是拿出一张便签，提笔写下这道题的解题思路，步骤清晰简洁，通俗易懂，写完之后，轻轻戳了戳阮雨夏的后背。

　　熟悉的触感传来，阮雨夏回头，接过便签。

　　看清上面条理清晰的解题步骤，她瞬间豁然开朗，紧绷的眉头缓缓舒展，转头看向身后的魏繁知，比了一个小小的口型：谢谢你。

　　魏繁知看着她舒展的眉眼，轻轻弯了弯唇角，微微点头，示意她继续做题。

　　坐在一旁的苏婉余光看完全过程，无奈轻笑，这两个人，就算隔着一张课桌，也能拥有别人插不进去的小默契。

　　傍晚放学，夕阳西下，橘红色的晚霞铺满整片天空，将教学楼、香樟树都染上一层温柔的暖橘色。

　　晚风裹挟着傍晚独有的温柔凉意，送走一天的疲惫。

　　三人收拾好书包，一同走出教室，朝着校门口走去。

　　走到往日的分岔路口，夕阳落在三人身上，暖意融融。

　　苏婉看着天色，主动开口：“我今天绕路去书店买教辅资料，就不和你们一起走啦，你们慢慢走！”

　　说完，她再次果断离开，留给两人独处的黄昏归途。

　　路口只剩下阮雨夏和魏繁知。

　　晚霞漫天，晚风温柔，落日余晖落在他们身上，氛围感温柔至极。

　　“我往这边走。”阮雨夏指了指左侧的小路，轻声说道。

　　“刚好顺路。”魏繁知自然开口，和她并肩往前走。

　　两人沿着铺满晚霞的小路慢慢行走，路边香樟树叶被夕阳染成暖黄色，一路安静，却丝毫不会觉得尴尬。

　　走了片刻，魏繁知侧头看向身侧的阮雨夏，轻声开口：“周六游园会，人会很多，跟着我们一起走，别走丢了。”

　　“好。”阮雨夏点头，抬头看向漫天晚霞，忍不住感叹，“今天的晚霞好好看。”

　　“嗯，很好看。”

　　魏繁知应声，目光却没有看向天边晚霞，一直落在身旁女孩的侧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