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遗憾》江黎瑾

6、夏雷落雨夜 夏雷落雨夜

　　熬过中秋小长假，盛夏的燥热非但没有消退，反倒变本加厉席卷整座校园。

　　九月下旬的安城，依旧被困在盛夏的余温里，白日烈日高悬，空气闷得像密不透风的蒸笼，教室里空调老旧，制冷效果越来越差，出风口吹出的风带着一丝温热，根本压不住满屋热浪。

　　香樟树叶被连日的烈日烤得深绿发亮，蝉鸣从清晨持续到黄昏，聒噪地缠在耳边，每一节午后的课堂，都成了最难熬的时光。

　　周一午后第一节是枯燥的化学习题讲评课，阳光斜斜透过窗户，直直晒在靠窗第三排的桌椅上，滚烫的日光落在桌面，连书本都被晒得微微发烫。

　　教室里大半同学都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抵挡不住困意，闷热裹挟着倦意，席卷了每一个人。

　　阮雨夏趴在桌面，脸颊贴着微凉的课本，眼皮沉重得快要睁不开。一整个中午都在整理错题，加上午后闷热无风，困意铺天盖地涌来，她强撑着精神盯着黑板上的化学方程式，脑袋却不受控制地往下垂。

　　坐在一旁的苏婉早就撑不住了，单手托着腮，脑袋频频点头，偷偷侧过头，用气音小声跟阮雨夏吐槽：“雨夏，我真的扛不住了，太热又太困，化学课又是最无聊的习题讲评，我上下眼皮都快粘在一起了，你困不困啊？”

　　阮雨夏微微掀开眼皮，声音软绵绵带着浓浓的困意，轻轻点头：“困，教室里太热了，空调风一点都不凉，越坐越闷。”

　　“谁懂啊，上周空调还好好的，这周直接罢工，班主任说维修师傅今天下午才来修，我们还要熬一下午。”苏婉苦着脸，又悄悄往后瞥了一眼后桌，压低声音，“你看魏繁知，也太厉害了吧，全程坐得笔直，一点困意都没有，低头记笔记认认真真，学霸的精力永远和我们普通人不一样。”

　　阮雨夏闻言，下意识缓缓转头。

　　少年坐在身后，腰背挺直，没有半点困倦的模样。他指尖握着黑色水笔，专心跟着老师的节奏订正化学错题，额前几缕碎发被热风吹得微微晃动，鼻尖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却依旧神色从容，不受周遭闷热与困意的影响。

　　似乎察觉到前桌女孩的目光，魏繁知忽然抬眼，直直对上她惺忪懵懂的眼眸。

　　阮雨夏瞬间一愣，像是上课走神被抓到一般，慌忙转回头，耳尖瞬间染上浅红，心跳打乱了原本昏沉的困意。

　　身后的魏繁知看着她慌乱躲闪的小动作，眼底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停下笔，悄悄撕了一张干净便签，低头写下一行字，轻轻戳了戳阮雨夏的后背。

　　柔软的纸张碰到后背，阮雨夏心头一动，悄悄伸手接过便签，低头展开。

　　字迹清隽工整：很困就撑着头小憩两分钟，下课我帮你补笔记，上课别硬撑。

　　简简单单一句话，温柔又贴心，恰好戳中阮雨夏昏沉疲惫的心。

　　阮雨夏握着薄薄的便签，心底涌上一阵暖意，原本沉甸甸的困意都消散了大半，她握着笔，在便签下方轻轻写下：没事，我可以坚持，谢谢你。

　　随后悄悄往后递回。

　　魏繁知看到她的回复，指尖摩挲着纸上清秀的字迹，抬眸看向女孩乖巧的后脑勺，轻声用气音开口，只有两人能听见：“别勉强自己，闷热天犯困很正常。”

　　温热低沉的声音贴着耳畔传来，阮雨夏后背微微一僵，乖乖坐直身体，却再也不敢轻易回头。

　　一旁的苏婉把两人传纸条、小声对话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憋笑憋得肩膀发抖，默默转过头假装认真看黑板，绝不打扰前后桌独有的小默契。

　　漫长的四十分钟化学课终于结束，下课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全班瞬间集体瘫倒，哀嚎声此起彼伏。

　　“终于下课了，我快被热晕在教室里了！”苏婉直接趴在桌子上，不想动弹分毫，“这鬼天气，白天热到想死，晚上又闷得喘不过气，而且我看天气预报，今天傍晚有夏季雷阵雨，等下放学大概率要下雨。”

　　阮雨夏闻言，抬头看向窗外天空。

　　原本晴朗湛蓝的天空，不知何时蒙上了厚厚的乌云，乌云层层叠叠压低天际，日光彻底被遮蔽，风开始变大，窗外香樟树叶被狂风卷得疯狂晃动，蝉鸣骤然停歇，闷热的空气愈发压抑。

　　“确实要下雨了，天色一下子暗了好多。”阮雨夏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轻声开口，“我早上出门看天气晴朗，没有带伞，这下放学要淋雨了。”

　　她向来不喜欢随身带伞，偏偏遇上突如其来的夏日阵雨。

　　苏婉瞬间坐起身，一脸苦恼：“我也没带！我看早上大太阳，压根没想过会下雨，完了完了，晚自习放学很晚，下大雨的话我们怎么回家啊？”

　　两人正发愁，身后传来少年清冽温和的声音。

　　“我带了两把伞。”魏繁知起身，微微俯身看向前面两个发愁的女孩，语气平静从容，“一把大伞，一把折叠小伞，等下放学，大伞你们两个人一起撑，我用小伞就可以。”

　　“真的吗？也太及时了！”苏婉瞬间眼睛一亮，松了一大口气，转头看向魏繁知，连连道谢，“幸好有你，不然我们俩今天肯定要淋成落汤鸡，夏天的雷雨又大又急，躲都躲不及。”

　　“没事，刚好多带了一把。”魏繁知淡淡回应，目光落在阮雨夏略显担忧的脸上，特意补充道，“不用担心放学淋雨，伞足够用。”

　　阮雨夏抬头看向他，眉眼柔和，轻声道谢：“麻烦你了，总是一直帮我们。”

　　“不用客气。”魏繁知摇摇头，看着女孩额角薄薄的汗珠，又开口说道，“外面起风了，走廊有风很凉快，你们要不要出去吹吹风，缓解一下闷热？下节课是数学课，难度偏大，提前清醒一下更好听课。”

　　“走走走！赶紧去吹风！”苏婉立马起身，拉着阮雨夏走出教室走廊。

　　三楼走廊通风极好，大风顺着走廊贯穿而过，吹散身上积攒的热气，瞬间舒服了很多。狂风卷起楼下香樟落叶，漫天飞舞，乌云越来越低，天边已经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轰隆隆的声响由远及近。

　　三人靠在走廊栏杆边，吹着穿堂凉风，看着天边翻涌的乌云，悠闲闲聊，褪去课堂上的紧绷感。

　　苏婉望着暗沉的天空，率先打开话匣子：“夏天的雷雨真的好突然，上一秒还是大太阳，下一秒乌云密布开始打雷，每年夏天都这样，不过雨后会凉快很多，终于能摆脱这段时间的闷热了。”

　　“夏季对流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魏繁知站在两人身侧，双手搭在栏杆上，望着远处黑压压的云层，缓缓开口，“一般下半个小时左右就会停，雨后晚风会格外凉爽，晚上走路会很舒服。”

　　“希望晚自习上课之前别下雨，不然来回教室都会被淋湿。”阮雨夏望着天边闪电划过的痕迹，轻声说道，她从小就有一点怕打雷，沉闷的雷声响起时，指尖会下意识轻轻蜷缩。

　　这个细微的小动作，依旧被魏繁知精准捕捉。

　　他余光看到女孩攥紧的手指，眸色微动，不动声色往她身边靠近半步，隔开栏杆外呼啸的大风，轻声安抚：“夏季雷声听起来响，其实距离很远，不用害怕，教室里门窗都关紧，不会有影响。”

　　被看穿心底的胆怯，阮雨夏微微一怔，抬头看向身旁的魏繁知。

　　狂风掀起少年的校服衣角，他静静站在身侧，无形中给自己安全感，心底的慌乱瞬间平复大半，她轻轻点头，小声回应：“嗯，我不怕了。”

　　苏婉站在一旁，看着魏繁知明目张胆的偏爱与关照，心里一清二楚，笑着转移话题，化解空气中一丝微妙的安静：“对了，明天周二，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一周唯一一节体育课，终于可以不用待在闷热教室刷题了！”

　　一提体育课，两人都来了兴致。

　　阮雨夏眉眼舒展，轻声说道：“最近一直上课刷题，好久没有户外活动了，刚好可以放松一下。”

　　“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你们打算干嘛？”魏繁知看向两人，随口问道。

　　“我肯定去操场树荫下坐着吹风，绝对不剧烈运动，太热了！”苏婉摆摆手，一脸抗拒，“夏天跑步简直是酷刑，跑两步就满身大汗，我宁愿坐着聊天发呆。雨夏你呢？”

　　“我也是，想在树荫下走走，吹吹风。”阮雨夏回答。

　　“那明天自由活动，我们一起在操场香樟树下坐着休息。”魏繁知自然而然定下同行的约定，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树下阴凉，风大，很凉快。”

　　“好呀好呀！”苏婉立马答应，心里暗自偷笑，正中下怀。

　　三人靠着栏杆闲聊许久，直到上课铃声响起，才一同返回教室。

　　刚走进教室，窗外第一道大雨骤然落下。

　　哗啦啦——

　　倾盆大雨瞬间倾泻而下，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窗户玻璃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雨声轰鸣，配合着天边一道又一道闪电、沉闷雷声。

　　窗外白昼瞬间如同黄昏，雨幕厚重，遮住了整片香樟林，漫天风雨席卷校园，闷热彻底消散，满室清凉。

　　教室里响起一片惊叹声，所有人都转头看向窗外突如其来的暴雨。

　　“雨下得也太大了吧！”
　　“还好我们刚才在走廊吹风，没有出去，不然直接被浇透。”
　　“这下放学肯定全是积水，走路都不方便了。”

　　同学们纷纷小声议论，阮雨夏看着窗外滂沱大雨，看着雨水顺着玻璃不断滑落，心底庆幸幸好魏繁知带了雨伞。

　　整整两节晚自习，窗外雷雨声从未停歇，雨声、雷声交织在一起，成为高三夜晚最特别的背景音。

　　阮雨夏做题的时候，偶尔听到突如其来的巨响雷声，还是会下意识指尖一颤，微微低头。

　　每一次她慌乱失神的时候，身后都会轻轻传来一声笔尖轻敲桌面的声响，温柔又安心，像是在无声安抚她不要害怕。

　　一整晚，他不动声色的陪伴，贯穿每一次雷声响起的瞬间。

　　晚自习结束铃声响起时，大雨终于小了很多，从倾盆暴雨变成绵绵细雨，雷声远去，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晚风夹杂着雨后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透过窗户吹进教室，凉爽治愈。

　　全班同学收拾书包，陆续离校，教室里很快变得空旷。

　　三人收拾好东西，魏繁知从书包里拿出两把雨伞，将那把足够两人并肩同行的黑色大伞递给阮雨夏：“你们撑这把大伞，路面有积水，走路小心一点。”

　　“那你呢？小伞很小，撑着会淋湿肩膀的。”阮雨夏看着那把小巧的折叠伞，忍不住开口担忧。

　　“我没关系，男生不怕淋雨。”魏繁知淡淡一笑，将大伞塞进她手里，“你们女孩子不要淋到雨，容易感冒。”

　　苏婉看着两人互相谦让，忽然灵光一闪，笑着开口：“其实不用这么麻烦！我家离学校很近，校门口这条路我跑几步就到家了，我不用撑伞，直接跑回去就行！”

　　话音落下，她直接把书包顶在头上，对着两人挥挥手，狡黠一笑：“我先走啦！不打扰你们俩啦！明天体育课见！”

　　说完，不等两人反应，苏婉直接冲进细雨之中，快步消失在楼道拐角，完美给两人制造独处机会。

　　楼道里瞬间只剩下阮雨夏和魏繁知两个人。

　　空气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晚风穿过楼道的轻响。

　　阮雨夏握着手里的大伞，看着空无一人的楼道，脸颊微微泛红，抬头看向身前的少年，小声开口：“她故意走的。”

　　“我知道。”魏繁知眸底带着清晰的笑意，坦然承认，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她身侧，轻声说道，“那我们一起撑这把伞，顺路一起走到分岔路口。”

　　“好。”

　　阮雨夏轻轻撑开黑色大伞，雨伞很大，足够两人并肩而立。

　　两人一同走出教学楼，踏入雨后湿润的夜色里。

　　细雨绵绵，晚风清凉，雨后空气格外清新，路边香樟树叶挂着晶莹雨珠，路灯透过薄薄雨雾，洒下朦胧柔和的光。

　　两人并肩走在梧桐树下，同撑一把伞，距离很近，手臂时不时轻轻相碰，每一次触碰，都让阮雨夏心跳悄悄加快。

　　魏繁知刻意把雨伞往女孩那边倾斜了大半，自己左肩完全暴露在细雨之中，校服肩膀很快被雨水打湿一片，湿漉漉地贴在肩头。

　　阮雨夏无意间转头看到，立马停下脚步，伸手轻轻把雨伞往他那边推过去，语气带着几分着急：“伞歪了，你肩膀都淋湿了，往你那边挪一点。”

　　“我没事。”魏繁知想要把伞再推回去。

　　“不行，会感冒的。”阮雨夏牢牢握住伞柄，不让他挪动，抬眸认真看着他，雨夜之下，眼眸格外清澈，“一起撑伞，要一起遮雨才可以。”

　　阮雨夏眼底满是认真，近距离对视，呼吸在微凉的雨夜交织。

　　魏繁知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终究没有再挪动雨伞，轻声应道：“好，听你的。”

　　两人继续往前走，放慢脚步，任由细雨落在伞外，晚风裹挟着雨后草木清香，环绕在两人身边。

　　一路安静行走，只有轻柔的雨声和两人缓慢的脚步声。

　　过了许久，魏繁知率先打破安静，看着路面倒映的路灯光影，轻声开口：“是不是还是有点怕打雷？晚自习每次雷声响起，我都看到你愣了一下。”

　　没想到被他全程留意，阮雨夏一愣，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轻声坦白：“有一点，从小就害怕突然的雷声。”

　　“以后下雨天，要是害怕，可以随时回头。”魏繁知侧过头，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语气认真又诚恳，“我一直在后面。”

　　阮雨夏抬头撞进他温柔深邃的眼眸里，雨夜晚风温柔，细雨无声，心跳骤然失控，她抿着唇，藏不住心底蔓延的欢喜，轻轻应声：“嗯。”

　　走到熟悉的分岔路口，雨已经彻底停了，夜空乌云散开，透出微弱的月光，空气清爽宜人。

　　魏繁知收起雨伞，看着女孩湿润的发梢，轻声叮嘱：“回家赶紧吹干头发，喝点温水，雨后温差大，千万不要着凉。”

　　“我知道了，你也是，赶紧回去换湿掉的衣服。”阮雨夏看着他湿透的左肩，心里满是愧疚，“都怪我，刚才应该让你多遮一点的。”

　　“不怪你。”魏繁知摇摇头，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月色温柔，眼底情意直白，“淋湿一点没关系，你没淋雨就好。”

　　晚风拂过雨后街道，带着湿润的夏意。

　　两人在路口道别，阮雨夏转身往前走，忍不住回头望去。

　　少年依旧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离开的方向，见她回头，抬手轻轻挥手。

　　夏夜雷雨落幕，晚风温柔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