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龙记》江南轻筝

25、第 25 章 烛九阴

　　烛九阴一向认为自己只是虚长了年纪，脑子和精神都和年轻人一样灵光饱满，可小龙蛋孵了一个月还不破壳，他不由沉思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
　　他分明记得当年麒麟破壳只花了九天，凤凰小丫头长些，许是十一天，或是十二天。或许他记忆有些模糊，但理当绝对不是一个月。
　　可他的蛋怎么就这么磨磨唧唧？难道他真的记错了？太一的两个孩子也都是孵了月余才破的壳？
　　“唔……你是不是欺负他了？”庚辰听说烛九阴总算能化出双腿了，提着一坛子琼浆就来了星月宫探病，却见到本该早就破壳的小龙蛋依然藏在蛋壳里，一丝要出来的迹象都没有，不禁大惊。
　　“胡说！忧忧没日没夜地抱着它，还对它不够好么？我看它就是恃宠而骄，等它出来看我不教训它！”
　　庚辰撇了撇嘴，拍了拍躺在烛九阴身边的小龙蛋，同情道：“儿啊，干娘劝你还是再等等，不急着出来，啊。”
　　小龙蛋打了个滚，就翻进了庚辰怀里。
　　“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干娘疼你，别怕你爹，他打不过我。”
　　“你！”烛九阴气得掀了被子就要去夺小龙蛋，庚辰一扭身堪堪躲过，护着小龙蛋起身哄道：“不悔乖，别怕别怕，你爹不疼你，你娘和干娘可疼你疼得紧。你放心大胆地出来，他要是欺负你，干娘把他打得满地找牙，好不好？唔乖乖，真是个可爱的孩子。”
　　烛九阴毕竟还是虚弱，刚下地便是一个踉跄，险些扑倒地上。庚辰眼疾手快，脚尖一勾拉过一张凳子，烛九阴便结结实实地趴了上去，一手掐着隐隐作痛的小腹，额头沁出冷汗。
　　庚辰皱了皱眉，不敢再逗他，将龙蛋放回床上转身去扶无法起身的烛九阴。
　　“我只当你还有些虚弱，怎么连站都站不稳？肚子也还疼着？你究竟还有什么瞒着我们？”
　　烛九阴被搀着坐回床上，摁着小腹脸色发白，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只是还会疼。恐怕你说的对，我的确是老了，不中用了。你别告诉忧忧，我怕她担心。”
　　庚辰叹了口气道：“我不告诉她，你也当心着些，好好养着。我会去帮你查查，若是怀不悔时伤着了，就是不死泉我也给你找来。”
　　烛九阴缓过一阵闷痛，慢腾腾地挪回床上，垂着眼低沉道：“怕是要先你一步去见太一。我本就神力不济，又生了神格的不悔……”
　　“别多想。”庚辰急慌慌打断他，“生产当时没有出事，今后也不会有事，不过是今后的孩子再没有神格的罢了，仙家、半仙，哪怕是凡人也好，只要你没事，大不了再也不生也就是了。忧忧断不会拿你的性命开玩笑。”
　　烛九阴惨淡地笑了笑，“借你吉言。”
　　适时傅思忧推门进来，见二人相谈甚欢，高兴地端着一盘食物快走了几步，“庚辰神仙，我给你做了桃花酪！”
　　庚辰顿时喜笑颜开，搓着手上前大大亲了傅思忧一口，“小忧忧对我真好。”
　　傅思忧有些害羞地摸了摸脸，又端起一碗甜粥走到床边递给烛九阴，“阿阴，这是你的。”
　　烛九阴打开碗盖一看，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微微仰头抱怨道：“为什么她是桃花酪，我是清粥？”
　　“不是清粥，我放了花蜜啦！”
　　“我也要桃花酪。”
　　“……下次，下次给你做。”傅思忧讨好地接过他手里的碗，吹了一勺就要往他嘴里喂，烛九阴却不依，别过头躲开，脸色又白了几分。
　　傅思忧当他又气得狠了，不由有些恼，愤愤地往自己口中塞了一勺，含含糊糊道：“不吃我吃，爱吃不吃！”这都出了月子了，还这么任性骄纵，她果然是把他宠坏了。都是他脾气不好，小龙蛋才久久不愿破壳。每每她抱着小龙蛋哄几句，他就吃醋地把小龙蛋抢走扔在一边，好几次都扔到了床角，抱着她乱吻时还有意无意踢几脚。
　　有时候她都怀疑小龙蛋究竟是不是他亲生的，哪有亲爹吃孩子醋吃得虐待孩子的？
　　烛九阴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浑身都发起冷来。冰冷的手指用力掐进了肚腹，仍没能缓解一丝一毫不同寻常的抽痛。
　　他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忧忧……”他的眼前开始发黑，声音也低弱三分，“我肚子好痛……呃……”
　　傅思忧还当他卖惨，眼一瞟却慌得丢了碗，一把扶住不住下滑的烛九阴，惊叫一声：“阿阴！”
　　庚辰闻声从桃花酪里抬起头，顿时脸色骤变，三两步跨到床边拍他的脸，“烛阴，你怎么了？”
　　烛九阴却已疼得神智不清，靠在傅思忧怀里急喘着呻｜吟，房中逐渐慢开浓郁的血腥气。
　　庚辰一把掀开厚重的被褥，只见刺目的血色正快速在床上蔓延，已经浸到了烛九阴腿根。傅思忧吓得小脸煞白，搂着烛九阴不住唤他的名字，生怕他睡过去再也醒不过来。
　　怎么会这样？明明已经出了月子，明明已经越来越好了，为什么突然之间成了这样？
　　“阿阴！阿阴你别睡！你看看我！我再也不气你了好不好？我给你做桃花酪好不好！你看看我阿阴！”傅思忧搂着越来越凉的烛九阴，哭得断了记忆。
　　她只记得庚辰神仙把岐黄老祖和老君请了过来，两位老神仙不知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或许还强喂他吃了喝了些什么，将庚辰神仙拉到一旁低声说了些什么，屋里便又进来一位红衣红头绳的老人，捏着一张纸要她盖手印。
　　“能救阿阴吗？”她睁大了眼睛绝望地问庚辰。
　　庚辰神色凝重，点了点头。
　　她毫不犹豫地摁了上去，那张烫金红纸抖了抖，便化作了飞灰。
　　怀里的烛九阴渐渐不再呻｜吟，虽仍是面无血色，呼吸却稳了下来，虚弱地靠着他陷入昏迷。
　　“忧忧，没事了，别怕别怕。”庚辰后怕地抱住早已吓呆的小丫头，母亲一般拍了拍她单薄的背脊，“庚辰神仙在呢，忧忧别怕，烛阴没事了，别哭，别哭。”
　　傅思忧扁了扁嘴，光彩全无的眼睛眨了眨，更紧地搂紧了怀里几乎没了声息的烛九阴。
　　“阿阴……”她喃喃了一声，便听到咔嚓一声，被忘在一旁的小龙蛋裂开了一条细小的缝隙。

　　烛九阴再次醒来已经是七天后，房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只有床边小摇篮里立着一颗依然光洁的小龙蛋，孤零零的，看起来有些可怜。
　　“嗯……”他撑着床吃力地挪下地，也不记得穿上鞋，步伐不稳地走到了摇篮边抱起依然没有孵化的孩子，心生愧疚。
　　或许是他太没用了，才生了个先天不足的孩子，迟迟没能孵化出来。一想到孩子将来未知的命运，他心里更为难受，将小龙蛋放到脸颊边蹭了蹭，轻叹一声：“你怎么还不出来？非要让我担心吗？”
　　咔嚓一声，细小的裂缝突然又大了一些。
　　烛九阴愣了愣，站在原地仔细看了看蛋，才发现蛋壳表面已经有了一道头发丝粗细的缝隙，不由大喜。
　　“可算是要出来了？”他盯着缝隙看了好一会儿，素来冷淡戒备的眼里染上十二分的温情，接着他便看见缝隙周围又裂开几丝小缝隙，簌簌掉下两三片蛋壳。蛋壳后露出一双黑漆漆的天真无邪的大眼睛。
　　烛九阴眼眸微睁，与那双大眼睛互相凝视了好一会儿，直到傅思忧端着一盆热水进屋来。
　　“阿阴！”见他不仅醒了还擅自下了地，她不知该先喜先忧，三两步跑过去放下水盆就把人扶住，“你终于醒了？哪里难受？怎么也不穿鞋？着凉了可怎么好？你不能再病了，快回去躺着。”
　　烛九阴听话地被扶回床上躺下，搂着小龙蛋献宝似的给傅思忧看：“忧忧，不悔要出来了。”
　　傅思忧一垂眼，就对上了蛋壳里黑漆漆的眼睛，欢喜地大叫一声，将小龙蛋吓得缩了缩，扭过身不看他们了。
　　“小龙蛋，小龙蛋我是娘亲呀！你看看我，看看我呀！”傅思忧抱着小龙蛋一个劲地哄，总算把孩子又哄得扭回了头，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眨了眨，瞳孔里泛起天真的笑意。
　　接着细微不断的破裂声响起，最初那条裂隙不断延伸，直至绕着蛋壳一周，咔的一声，壳顶突然弹起，露出个黑漆漆的小脑袋来。
　　是一个小龙的脑袋。
　　烛不悔顶着一片蛋壳好奇地打量眼前的父母，见他们都笑盈盈的不欺负人，才欢欢喜喜地腾空而起，甩落头顶蛋壳钻进了烛九阴怀里。白光乍起，通身漆黑的小龙眨眼间变作一个白白嫩嫩的婴儿，挥舞着拳脚大声啼哭。
　　烛九阴无措地拍着怀里的孩子，不知该怎么哄一哄。他也没做过爹，哪里知道这是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小龙突然哭得止不住，他恨不能跟着一起哭。
　　“阿阴，不悔是不是饿了？”
　　烛九阴忽的脸色涨红，下意识捂了捂胀痛的胸口，面上显出挣扎。
　　太丢人了。
　　可孩子哭得这么厉害，他心疼。
　　“不悔乖，爹……爹……”他说不出口，只能慢吞吞地解开衣襟，将胸口凑到孩子嘴里。
　　烛不悔寻着奶香一口叼住父亲乳=头，痛得烛九阴脸色一白，匆忙抓住了傅思忧的手。
　　“嘶——”
　　傅思忧又心疼又好笑，用帕子擦了擦他额头的汗问道：“很疼吗？”
　　烛九阴抬起闪着泪光的眼睛，委屈地告状：“他咬我……疼……”
　　傅思忧便俯身亲了亲他的唇，内疚道：“对不起阿阴，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以后再也不生了。你忍一忍，疼得厉害就抓我，我不怕疼。”
　　烛九阴笨拙地抱着孩子起身，被傅思忧捞进怀里护着。他惬意地靠着身后人，轻轻叹了口气：“我恐怕也生不了了。”
　　“不生了，能生也不生了。”傅思忧心疼地又吻了吻他的额角，烛九阴便扭过头，接上了自己的唇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