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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战祸连绵苦凡年 丘隐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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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隐青小口喝着米粥,热稠的口感在口齿间流连,就算她对伙食好坏再无所谓,可能在清早吃上这样一顿热食暖腹,也是十分满足。
粥快吃到底,忽然听见外头声响,似有伙人来,不像那些女观蹑轻的脚步声,她端着碗站起。
有尖俏的声音响起:“哎呦喂,谁让小姐就吃这种玩意的?”
有女观上前说:“回公公,小姐喝得是稻米粥,观里最好不过的吃食了。”
“公公,小姐出世修行,了断凡尘浊物,灵清观上下皆如此,世道艰难,我们吃的还都是糙米。”
那宝蓝衣的太监,只是作势压他们,不然怎么向丘小姐解释把她晾在这十一年无人照管,得先把罪责抛出去,这小姐才会向着自己人,不闹腾。于是他厉声指责,“就算陛下和公主让小姐来这出家,但你们也不能如此苛待啊,瞧瞧,小姐身边竟连个可靠的人都没有,给你们一个个的照顾得这么清瘦!”
钱奶娘惶恐下跪,若是丘隐青再说出什么她就今天早上吃这一顿好饭之类的话,只怕她当场就得掉脑袋。
丘隐青端着碗,不欲多说,她甚少见人,此时也不知该如何应对。
那太监发威后又虚抹眼泪,“小姐莫忧,陛下已经免您劳苦清修,准你返京了,还赐您当郡主呢。”
“请您随我们一同归京吧。”
“好。”丘隐青想去放碗,手摸找桌子,那太监一个眼神过去,一名小仆连忙奔来,弯着腰接住那个碗,“郡主,我来。”替她放好。
丘隐青从未被这么殷勤对待,她错愕含笑,问那太监,“我娘来了吗?”
“长公主殿下在京里翘首以盼地等着您呢,您速速随我们走吧。”他说着又斜眼睨那跪着的钱奶娘,“这观里各位道长都是出世之人,清苦是为了修行,咱家不好指责,但钱娘子你是小姐身边的人,你照顾小姐清瘦成这样,你罪不可饶。”
有眼的人都看得出来,虽然丘隐青早上被收拾过了,但她两颊无肉,瘦骨如柴,发带枯黄,唇淡脸白的,哪家十六岁妙龄小姐长成这瘦小干巴的模样?
这样回去,别说怕公主会怪罪,就算是太后也得罚一通底下人。
“公公饶命啊,实在是奴婢一个人难以支全啊,这年年守山又要来回上山下山,其他人都逃开走了,只剩我在小姐身边,我哪看顾得过来。”
“你还狡辩,你不会同上面人说吗?”
“我说了……”
她的确说了,谁都不在意就是了。原来府里人还会几月半年来一次,后来是一年来一次,后来就是几年不来,回府里问起来就说来过了,公主早已再嫁也不会说什么,丘隐青不过是个弃子,死了估计也没人在意。
“你再狡辩!掌嘴!”
那太监见她想要攀扯,招呼底下小太监去打她。
他要坐实罪责,向丘小姐表明上面的态度。
丘隐青皱眉,她对那太监说:“不要打她,不要打她了,我不怪她,就罚她留在这儿吧,这位……”
“奴家李明,郡主叫咱李公公就好。”
“好,李公公我们快点走吧,我想见我娘亲。”
“是!”李太监招呼几名小太监,“郡主眼疾不方便,你们几个轮流背郡主下山,别累着郡主了。”
“是。”“是!”
丘隐青对他们道谢后被小太监背上,蓦地想起来那位应道长,应道长的背可比这些小太监稳多了。
下山路上,丘隐青问起婚事。
李公公笑说:“是顶顶好的姻亲,陛下亲自给您指的,嫁给那西戎大可汗当妃,嫁妆还不少呢。”
她并不打算嫁人,等见到自己娘亲,和她叙旧说开后,她就联系那两位道长去和他们一起修仙,所以也没多问,只再问了自己娘亲。
“长公主自然也是极想念您的,您家里几位弟弟妹妹也等着见您呢,连陛下、太后太妃也感念您辛苦,女孩家家的五岁就离家,可怜见的,待回了京陛下还要召见您呢。”
“公公你是皇宫的吗?公主府没人来吗?”
她虽然在家的记忆不多,但记得公主府也有不少太监。
“我是御前随侍的太监,是太后娘娘特意指来接您的。”他这样说,就是为表明上面对她的看重。“公主府的人没来,但长公主让丘家派人跟着一起来了,他们在山脚下等呢。”
丘隐青向他问着公主娘亲的事。
知道了自从她嫁给新驸马后,又生了两子三女,日子过得也不错,便放下心来。
李明见这小姐人虽苦瘦,可气度却大,常人被这样对待早就心生怨怼,她小小年纪却丝毫不怨,淡然平静,见到外人也不怯懦卑微,真有种出家修行之人不被红尘纷扰的超脱感。
他笑着夸她,“郡主真是小小年纪就气度非凡,心眼也好,就说那婆子那样对您,您还愿意饶过她,可见您善良。”
丘隐青沉默,但怕他觉得自己有怨,便又微笑不语。钱奶娘是唯一一个从小陪她在这到现在的人,她并不怪她,反而很庆幸还有人在自己身边,偶尔来看看送她些吃食物品,她已知足。
况且是非对错也不系于她,如果不是皇帝让她来这,也就没这些事,只怪她命不好吧。她想着,就更想去修仙了,修仙也许就能改变一切。
到了山下,她便坐上了马车。
李公公特意招了两位婢女服侍她,将她那身道袍脱了,把带来的绫罗绸缎套上,再给她梳那京城贵女间最时兴的发型,稍微像点样子了。马车茶水点心皆有,她稍动身抬手,那婢女就会问:“郡主有何吩咐?”
两名侍女,一大一小,大的十七叫阿云,小的九岁名小霞。
丘隐青从未被人这么殷切关注,心中又有些羞意,她无法视物,只觉得劳累她们照顾,对她们连连感谢,她们却说是份内之事。
“你们也是宫里来的么?”
“不是。”
“我们都是李公公在路上买来的丫鬟。”
丘隐青对她们道歉,“对不住,若不是我,也不会连累你们被卖。”
“郡主可千万不要这样说。”
她们两人生怕她会因此让她们走,忙说:“能给您当牛做马是我们的福气。”
丘隐青微讶:“是你们家里人对你们不好吗?还是你们家穷呢?”
小霞年纪小,听起家事,就忍不住想哭,她对眼前这位高贵的郡主委屈说:“我们都是逃难过来的,逃难到这边没地方住,爹娘就把我们卖了度日。”
“逃难?”
阿云也说:“前方好几城在打战,西戎、胡羌、南蛮都在打,乱得很。”
丘隐青疑惑道:“那大昇打得过吗?”
阿云见这郡主似乎不谙世事,猜想她估计在山里住久了才这么单纯,她说:“我们不敢乱说,揣测国事。”
马车颠簸,丘隐青和她们聊天间,呕了几回,阿云找了软垫让她躺下,又去外面和李公公禀报,他们中途歇脚次数便多了。
李公公命人烧火煮饭,近那马车抬高音量在车窗前说:“郡主,您要不要下车走走,好压一压晕症。”
阿云和小霞扶着她出来,脚踏实地后,她好受一点了,李公公又命人给她拿些香草扇着,清香随风,脑袋也没那么昏沉。
她行了会,被扶坐在一处小凳上,有仆从端着托盘过来,下跪在她身前当桌,阿云和小霞伺候着她用饭。
煮的是香米饭,配的一道青菜,一道炖肉。
对贵人来说这是再简陋不过的饭食,行路途中也做不到更好,那个送餐的仆从跪在地上,在她用餐前,还向她告罪:“李公公说路上艰难,饭食粗鄙,请郡主莫要怪罪。”
阿云把盛米的碗端到她手上,又给眼瞎的她布菜,她听到阿云和小霞轻轻咽口水的声音,笑说:“没事,你们也吃呀。”
“不敢。”
他们只能吃发的干粮。
“有何不敢的?”
阿云知这郡主不通世理,只好说:“郡主您先吃吧,我们要晚点吃。”
“那好吧。”
她用筷子巴拉一口米饭进嘴,她不知饥饱,平常在山又少吃正餐,加上坐车头晕,吃没到一半,就忍不住全呕了出来。
几人都看着那呕出的食物面露可惜。
李公公见状,饭也不用了连忙赶来关怀,“郡主,郡主,您可有大碍?”
丘隐青把胃里食物呕个干净,阿云给她擦嘴,她道声谢后,笑着和李公公说:“没事,可能是我平时不吃这些,乍然吃这些肠胃有些受不住。”
李公公又忙问:“郡主您平日吃哪些?”
“我都是吃山间野果,有时也吃些干饼。”
阿云小霞他们才知这郡主以前的日子过得也没比他们好,都有些愣住。
“那该死的钱娘子!”李公公装模作样骂到:“原先在观里就该处置了她,郡主也太好性!”
她摇头,“你们有没有干饼?”
“有,有。”阿云要从兜里拿。
李公公赶紧制止,这个郡主小姐再怎么样也不能吃下人吃的东西,给人知道了,他就得按上怠慢贵人的罪名,他吩咐人道:“郡主肠胃不好,叫人做些好克化的粥来。”
那些人又再生火煮粥。
这没怎么动过的餐食,就被他赏给了那两名婢女,她们连连感谢。
丘隐青这才得知,原来她们是吃不上这些的,她心里莫名酸苦。又问她们,才知大昇之民竟过得和她一般无二,苦也随她,饥也随她。
她想着是不是真如相国所说的就因为自己降生在大昇所以阻了大昇国运,生民才苦?心绪百转,杂然难辨。
待临近最近的城池,流民也越来越多,李公公不敢贸然进城,拿了令牌叫人送去给城里官兵,让他们出来相迎。
丘隐青听到纷杂人声,问道:“外面是很多人吗?”
“有很多流民,在城外想进去,李公公让人去请官兵了。”
“流民?是因为打战吗?”
阿云说:“是啊。”
小霞也说:“那些胡兵都坏得很,他们占地不说,还烧杀抢掠,普通老百姓也不放过。”
丘隐青听到那些流民哀叹悲泣的声音,心中沉重,忽又想起那两位道长,若他们在是否会插手帮助这些可怜之人呢?
他们来此是有自己的事情,且不欲告知他人身份,想必是不会插手的。
长生之途,时光漫漫,他们修行间或许就已历经沧海桑田、改朝换代,凡人一代又一代,又能如何呢?也许这就是他们所说的断尘缘吧,富也断,穷也断,喜要断,悲要断。
那这样长生又是为何?
她想不通,她对阿云说:“车上这些糕点我不吃,你们拿几块自己留着,剩下的问问李公公可不可以分给那些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