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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六章 ...

  •   第六章

      江北商会的季度会议定在下午三点。地点是江北大厦顶层的圆桌会议厅,一整面弧形落地窗正对着长江,视野开阔,把整座城市的繁华都踩在脚下。

      沈砚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陈三爷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唐装,手里转着两颗文玩核桃,神态悠然。陈景明坐在他右手边,低着头看手机,听到门口的动静才抬起头来。他和沈砚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然后率先移开了。

      这一下很快,但沈砚看清了——陈景明眼底有血丝,眼袋也很重。从寿宴到现在不过三天,这个人明显没睡好。

      “沈少主来了。”陈三爷笑着抬了抬手,“请坐请坐。”

      沈砚落座。陆衍这次没有站在他身后,而是在会议室外面的走廊里等着。这是他自己的要求——今天这场合,保镖在场反而显得沈家不够从容。

      “人到齐了,那就开始吧。”主持会议的是江北商会的秘书长,一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姓周,“今天主要三件事。第一,上季度的账目核对;第二,下季度的航线分配;第三——”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陈三爷。

      “第三,最近江北有几条线的货被扣了。海关那边的内线断了,需要各家一起想想办法。”

      沈砚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货被扣。他知道这件事。江北的走私线路一共七条,最近一个月被扣了三批货,损失加起来不小。但他也知道,这几批货里没有沈家的。沈家的货走的是自己的航线,不从江北过。

      陈景明放下手机,终于开了口。

      “货被扣的事,我查了一下。”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像是在对着桌上的文件夹自言自语,“扣货的不是海关,是缉私局。而且扣的三批货里,有两批是陈家的,一批是码头上周老二的。”

      “缉私局?”有人皱起眉头,“咱们跟缉私局的王队长不是一直有往来的吗?”

      “王队长调走了。”陈景明终于抬起头来,脸色不太好看,“上个月的事。新来的是省里直接派下来的,姓林,三十出头,油盐不进。”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省里直接派下来的。

      沈砚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转了一圈。这就有意思了。江北的走私线路存在不是一年两年了,省里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忽然在这个节点,空降一个“油盐不进”的人来江北缉私局,时机巧合得有些过分。

      “沈少主,”陈三爷忽然看向他,“听说沈家在省城有些关系。这个姓林的,能不能帮忙打听打听?”

      沈砚放下茶杯,微微一笑。

      “三爷开口,自然可以。不过我的人最近都在忙别的事,可能要等几天。”

      “等几天没问题,”陈三爷也笑了,“只要沈少主肯帮忙,等多久都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客气,但沈砚注意到他转核桃的手顿了一下。

      航线分配是会议的最后一个议题。江北的航线每年调整两次,按照各家在商会里的份额来分配。沈家的份额不大不小,排在第三位,分到的两条航线都是次一级的线路。

      沈砚对这个结果没有什么异议。他今天来的目的本来就不是争航线。

      散会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陈三爷留所有人吃晚饭,沈砚婉拒了。他站起来的时候,陈景明忽然从后面快步走了上来。

      “沈少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借一步说话。”

      沈砚侧过头看他,没有停下脚步。

      “陈大少,有什么话不能在会上说?”

      “私事。”陈景明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关于上次在寿宴上,我敬你酒的事。可能有些误会,我想当面解释一下。”

      沈砚停下脚步。

      走廊的灯光很亮,照在陈景明的脸上,把他眼底的血丝照得更加明显。沈砚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陈大少,那天的事,我没有放在心上。”

      “那就好——”

      “不过,”沈砚的声音放轻了,“有件事我想顺便问一下。”

      陈景明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上次说的那个药方,”沈砚推了推眼镜,镜链轻轻晃动,“是从哪里拿的?”

      走廊里忽然安静得只剩空调的嗡鸣声。

      陈景明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什么,但沈砚没有给他机会。沈砚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的距离被拉近到一个不太舒服的程度。

      “一个建议。”沈砚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背后那个人,不一定会保你。”

      陈景明的脸色彻底变了。

      沈砚没有再多说。他退后一步,微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往电梯的方向走。陆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走廊那头迎了上来,跟在他身后。

      电梯门合上之后,沈砚靠在轿厢壁上,摘下眼镜,慢慢擦拭着镜片。

      “他慌了。”

      “是。”陆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慌的不是货被扣,也不是那个姓林的缉私队长。”沈砚重新戴上眼镜,“他慌的是我问他药方从哪里来的。说明他知道那个药方的来源有问题。”

      他顿了顿。

      “或者说,他知道那个来源是谁,而那个人让他害怕。”

      电梯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陈景明是个纨绔,”沈砚的声音淡淡的,“纨绔不怕钱少,不怕丢面子,只怕一样东西——站错队。”

      他偏过头,看向陆衍。

      “所以推他出来当棋子的那个人,地位一定不低。高到他不敢反水,也高到一旦反水,就是粉身碎骨。”

      陆衍沉默了一秒。

      “陈三爷?”

      “不一定。”沈砚摇了摇头,“陈三爷是聪明人,他不会让自己的亲儿子冲在最前面。陈景明背后另有其人。”

      他抬起眼睛,镜片后面的目光忽然变得锋利起来。

      “也许就是那个‘管家’。”

      车子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上车之后沈砚没再说话,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眉头微微蹙着。窗外街景飞速后退,霓虹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掠过他的脸。

      陆衍从副驾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少爷。”

      “嗯?”

      “今晚三号仓库的行动,我去。”

      沈砚睁开眼睛。

      “布防我已经全部摸清,”陆衍的声音很平,像是在汇报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外围四个岗哨,巡逻每十五分钟一轮。仓库内部分三层,医疗设备存放在一层东侧,二层是办公区,三层——”

      “你什么时候摸的?”沈砚打断了他。

      陆衍顿了一下。

      “昨晚。”

      “我让你去睡觉。”

      “睡过了。”

      沈砚盯着后视镜里陆衍的半张脸,镜片后面的眼神说不清是气还是别的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靠回座椅上。

      “继续说。三层有什么?”

      “三层是冷库。名义上是储存药物的,但制冷设备的功率比正常冷库大了三倍。”陆衍的声音压低了些,“藏东西的好地方。”

      沈砚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几成把握?”

      “十成。”陆衍回答得没有任何犹豫。

      “我说的是你全须全尾地回来。”

      陆衍沉默了。那沉默很短,短到只有一秒钟,但沈砚捕捉到了。

      “……十成。”

      沈砚看着后视镜,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点无奈,一点纵容,还有一点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柔软。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十成’的时候,尾音会比平时轻半个调?”

      陆衍的表情僵住了。

      沈砚没有再说下去。他偏过头看窗外,只留给后视镜一个侧脸的轮廓。镜链在街灯的光里一晃一晃的,映在车窗上,像是细碎的星光。

      车在老宅门口停下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吴管家出来迎接,沈砚一边往里走一边吩咐:“今晚不用准备晚饭了,我在路上吃过了。书房不用亮灯,我在楼上休息。”

      吴管家应了,又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陆衍:“陆先生呢?”

      “他今晚有别的安排。”沈砚头也不回。

      陆衍跟着他穿过正厅,穿过走廊,一直走到楼梯口。沈砚踏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身。他站在台阶上,比陆衍高出了一些,两个人终于可以在同一个高度对视。

      “回来之后,不管拿到了什么,先来找我。”

      “是。”

      “我在书房等。”

      陆衍微微蹙眉:“少爷今晚不用在书房等。您先去休息,东西拿到之后我会放在——”

      “我说,”沈砚低下头看他,镜链从耳侧滑下来,垂在脸侧轻轻晃动,“我在书房等。”

      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

      陆衍站在原地,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是。”

      沈砚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上楼。走了两级台阶,又停下。

      “陆衍。”

      “在。”

      “你给我记住了,”沈砚没有回头,声音从楼梯上方飘下来,带着一点空旷的回音,“江北的事清完了之后,我们上省城。省城的事清完之后——”

      他终于回过头来,长发从肩上滑落,遮住了半边脸。

      “我有话跟你说。”

      陆衍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话?”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沈砚转过头去,继续往上走,声音越来越远,“现在说了,怕你太高兴,今晚的动作会走形。”

      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轻,直到完全听不见。

      陆衍站在楼梯口,一动没动。

      走廊里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他的表情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峻样子,但如果有人走近了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耳尖红了一片。

      他用了整整五秒钟才让自己恢复正常。

      然后他转身走出正厅,穿过偏门,往后院的装备室走去。

      江北三号仓库。冷库里藏着的东西。陈景明背后的人。代号“管家”。

      他今晚会拿到所有能拿到的。

      不是为了江北,不是为了沈家,甚至不是为了他自己。

      是为了沈砚刚才说的那句话。

      ——“我有话跟你说。”

      他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他不敢猜。但他知道,为了听见那句话,他可以做任何事。

      任何事情。

      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江对岸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江北货运码头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三号仓库就建在码头的最东边,紧挨着长江,周围是一片空旷的堆场,没有任何遮蔽物。

      陆衍换上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他没有带枪——枪声太大,会惊动外围的岗哨。他只带了一把短刀,一把钢丝剪,和一根细细的、可以藏在掌心里的撬锁针。

      码头的风很大,带着江水特有的腥味。陆衍蹲在距离三号仓库两百米外的一个集装箱后面,用夜视望远镜扫了一圈。

      布防和他昨晚摸到的情况一致:正门两个岗哨,后门一个,东侧靠近江岸的方向有一个流动哨。巡逻每十五分钟经过仓库门口一次,下一次巡逻预计在三分钟之后。

      他放下望远镜,把每一处岗哨的位置在心里重新标了一遍。然后他动了。

      他移动的方式很特别——不是跑,也不是匍匐,而是一种近乎于滑行的步伐,贴着集装箱和堆垛的阴影边缘,快得像一道被风吹动的影子。第一个岗哨在他经过的时候正在低头点烟,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有什么东西掠过。

      后门的岗哨稍微麻烦一些。那个人没有抽烟,站得也很直,看起来是个老手。陆衍在后门侧面等了三十秒,等到江面上传来一声货轮的汽笛,在那声汽笛刚好盖住所有声音的一瞬间,他已经到了那个人身后。

      一记干净利落的手刀。那个人无声地软倒在地。陆衍把他拖到暗处,从装备袋里取出一小瓶液体,拧开盖子放在他鼻子下面晃了晃。是一种特制的迷药,能让人昏迷四个小时。等他醒来之后只会记得自己在巡逻时忽然睡着了,其余什么都想不起来。

      这是沈砚给他的命令:不要见血。

      他不喜欢这个命令,但他遵守。

      仓库的外墙很高,窗户全部封死。但陆衍注意到了一处细节——三楼靠近东侧的位置,有一扇通风口。通风口很窄,窄到正常人根本钻不进去。但陆衍的身体在被训练的那些年里,早就学会了怎么让自己“不正常”。

      他用钢丝剪剪断了通风口的铁丝网,悄无声息地翻进去,落在地上。脚下的触感很硬,是冷库专用防滑地砖。

      三号仓库的三层,冷库。

      陆衍打开手电,调到最暗的那一档。冷库里很空,四周是银色的金属墙面,温度很低,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他往里走了几步,然后在墙角停下了。

      墙角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医用冷冻柜,每一台都在运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冷冻柜的显示屏上亮着绿色的数字:-80°C。

      陆衍蹲下来,拉开第一台冷冻柜的抽屉。

      里面是一排密封的玻璃管,每一支都贴着标签,上面写着一串编号和日期。标签上的字迹很工整,和沈砚交给他的那张便签上的一模一样。他拿起一支,用手电照着仔细看。

      编号:LX-027-04-031。

      日期:四年前。

      标签底部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样本来源。

      陆衍看了一眼。然后他整个人定住了。

      那个名字,他认得。

      是两年前失踪的一个Omega男孩。沈砚曾经派人找过他,没有找到。那男孩的父亲是沈家旗下一个公司的会计,在沈家做了二十年的账。

      陆衍把玻璃管放回去,拉开第二个抽屉。

      第二个抽屉里不是样本,是文件夹。他拿出一个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实验记录,每一页的页脚都盖着章。章的图案很特别,是一朵梅花的形状,中间刻着一个字——“方”。

      方文渊的“方”。

      再翻一页,最后一页的页脚盖着另一个章。梅花的形状一样,但中间的字换成了“沈”。

      沈家的“沈”。

      陆衍把文件夹合上,放回原处。他拿出手机,对着每一个抽屉、每一份文件、每一排样本都拍了照。然后他从装备袋里取出一个很小的U盘,走到冷库角落里那台不起眼的电脑前。

      电脑有密码。但陆衍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准备好了。他在U盘里存了一个破解程序,插进去之后等了不到三十秒,屏幕上的锁定界面就消失了。

      电脑桌面很干净,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LX”。

      点开之后,陆衍看到了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份完整的实验进度报告,从第一期到第四期,数据全部完整保存。他在报告里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编号——“LX-027”。也看到了报告末尾的最后一行备注,备注人署名“R”,日期是两天前。

      备注的内容是:

      “第五期实验需S级Omega活体样本。目标已锁定,等待指令。注:目标身边有一Alpha,需先清除。”

      陆衍盯着那一行字,没有眨眼。冷库里的空气很冷,但他的后背上已经开始发烫。

      他往下翻,看到了第二样东西。

      是一个通讯软件的后台界面。软件看起来很像普通的加密通讯工具,但后台的记录清清楚楚地显示着联系人的列表和消息内容。

      联系人列表里只有五个名字。

      第一个名字——陈景明。

      第二个名字——方文渊。

      第三个名字,写的是“仓库”。

      陆衍点开“仓库”的消息记录,里面全是货物流水。医疗器械,低温容器,实验耗材。每一项都标着来源和去向,每一笔都干净得像正经生意。

      然后是第四个名字。

      陆衍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呼吸终于停了一瞬。

      第四个人的名字只有一个字——“沈”。

      他点开消息记录。

      最新的一条消息,发送于两个月前。

      “目标进入发情期的时间已摸清,周期稳定。抑制剂品牌已获取。预计可在下一次发情期前完成腺体提取。”

      消息的发送方——“沈”。头像,是一朵梅花。金色的梅花,和沈家老宅门前的那株梅花树一模一样。而接收方,是那个代号叫“管家”的第五个人。

      陆衍看着那行字,眼睛一眨不眨。

      他看着“沈”那个字,看着那朵金色的梅花。他忽然想起沈砚秋走之前说的那句话——“根不在江北。”

      根在省城。根在沈家。

      而沈家的“沈”,沈砚秋来过之后,所有人都以为内鬼是三叔沈砚辞。但三叔已经死了。死人是发不了消息的。

      那么,这个“沈”是谁?

      陆衍闭上眼睛,把所有的信息在脑子里快速排列组合。然后他睁开眼,继续往下翻。通讯记录里,第五个名字始终没有显示真实姓名,只有一个代号——管家。头像,是全黑的。

      陆衍点开“管家”的消息记录。

      然后他愣住了。

      消息记录里只有一句话。

      只有一句话。发送于五年前。

      “项目重启。联系人不变。联系人代号:管家。”

      后面附了一个地址。那个地址陆衍认得。不是任何人的名字。那是一个位置坐标——沈家老宅的坐标。不是江北的沈家,也不是省城的沈家,而是沈砚此刻正在住着的那座老宅。

      联系人代号:管家。坐标:沈家老宅。

      陆衍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冷白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像是雕塑。他用了很长很长时间才让自己重新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的手很稳,呼吸也恢复了正常。他把U盘收好,把电脑恢复原状,把每一个被他拉开的抽屉重新推回去。

      然后他按照原路离开冷库,翻出通风口,消失在江风呼啸的夜色里。

      他没有去杀陈景明,没有去抓方文渊,也没有冲到任何一个他此刻想杀的人面前。

      因为沈砚说过——回来之后,不管拿到了什么,先来找他。

      他在书房等。

      陆衍穿过码头,穿过江北空旷的街道,穿过沈家老宅外面那条被梧桐树影遮住的窄巷。他没有走正门,从偏门进去的时候,吴管家给他开的门。

      “陆先生,少爷还在书房——”

      “我知道。”

      陆衍从他的面前走过去。吴管家看到了他的表情,识趣地没有再说话。

      书房的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陆衍站在门口,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不多不少,间隔一致。

      里面安静了两秒。

      “进。”

      陆衍推开门。

      沈砚坐在书桌前,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长发散在肩上。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显然没有在看。桌角放着一个空了许久的咖啡杯,杯底残留着一圈褐色的印记。

      他看到陆衍走进来,放下书,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几点了?”

      “凌晨两点半。”

      “比我想的晚了半小时。”沈砚靠在椅背上,看着陆衍,“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

      “然后呢?”

      陆衍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书桌前,把那个U盘放在桌上,然后退后一步。他站在那里,站得很直,像是在等一个审判。

      沈砚看着他的表情,微微蹙起了眉头。

      “怎么了?”

      “五个人。”陆衍的声音很平,“陈景明,方文渊,仓库。还有一个‘沈’。”

      沈砚的表情没有变化。

      “还有一个呢?”

      陆衍抬头,看着沈砚的眼睛。

      “还有一个,代号叫‘管家’。五年前项目重启时,联系人一栏——”

      他顿了顿。

      “留的是沈家老宅的坐标。”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梧桐树影被夜风吹得沙沙响。沈砚坐在灯下,镜链垂在颈侧,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摘下眼镜,用指尖捏了捏鼻梁。

      “坐标。”

      “是。”

      “沈家老宅。”

      “是。”

      “也就是说,三叔死后,重新启动LX-027的人——那个代号‘管家’的人——”沈砚的声音很轻很轻,“就住在这座宅子里。”

      他没有用问句。因为不需要。

      陆衍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柄沉默的刀。

      沈砚把眼镜重新戴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什么也看不见。

      但陆衍知道,他的少爷不是在向外看。

      是在往里看。往这座他住了二十六年、以为再熟悉不过的宅子深处看。

      而宅子里,有太多他不知道的秘密。

      沈砚转过身来,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有些模糊。

      “陆衍。”

      “在。”

      “从现在开始,这件事只有你和我。其他人,任何人,都不可以知道。包括老吴。”

      “是。”

      “明天开始,我们要查的第一个人——”沈砚回到桌前,拿起那个U盘,在指尖转动了两圈,“是这座宅子里,五年前到今天为止,所有进出过的人。包括已经去世的,和还没有出生的。”

      他抬起头来,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让那个‘管家’藏了这么久。现在该请他出来了。”

      陆衍微微欠身。

      “是。”

      窗外,风停了一瞬。梧桐树安静地站着,像是一个知道太多秘密却不能说出口的老人。

      而宅子深处,某个沈砚从未去过的角落里,也许正有另一双眼睛,在看着书房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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