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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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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沈家老宅的清晨是被鸟鸣声浸透的。
吴管家照例在六点整准时起身,穿过还笼罩着薄雾的后院,亲自检查厨房的早餐准备情况。灶台上煨着沈砚惯喝的小米粥,枣香混着米香,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氤氲开来。蒸笼里码着四只水晶虾饺,一只流沙包——沈砚的食量不大,每一样都是按着他的口味单独做的。
这是老吴侍奉沈家三十年的习惯:不管宅子里住着多少人,少爷的早餐永远单独备,从灶头到餐桌,经手的人不超过三个。
吴管家揭开蒸笼盖子看了一眼,虾饺的皮已经蒸得透明了,能隐隐看见里面粉色的虾仁。他满意地点点头,正要转身去备茶,厨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陆衍站在门口。他还是那身黑色的制服,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看起来和平日的任何一个早晨没有任何区别。但吴管家在沈家待了三十年,练就了一双看人的眼睛。
陆衍的眼眶下面,有一圈极淡的青色。很淡,淡到换一个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吴管家注意到了。
“陆先生,”吴管家转过身来,神色不变,“这么早。”
“吴叔,”陆衍微微点头,“少爷让我来拿今天的采购清单。他说这个月开始,日用品采购由我来经手。”
吴管家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自然,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慈祥。
“这点小事还要陆先生亲自跑一趟。清单在储藏室的桌上,还没整理完,乱得很。”
“我去拿。”
陆衍转身走了。厨房到储藏室要穿过一条窄廊,窄廊一侧是墙,另一侧是后院的月季花圃。月季是沈砚的母亲在世时种下的,她走了之后,老吴替他照顾了二十多年,每年春天照常开花,花大如碗,颜色是极深的胭脂红。
陆衍从花圃旁边经过的时候,没有往那边看一眼。但他记住了——月季花圃的土是新翻的。
这个季节不是翻土的季节。入秋了,月季正要休眠,这个时候动土,不合常理。
他走进储藏室。清单确实在桌上,和吴管家说的一样,凌乱地摊着,上面潦草地写着几行字。陆衍拿起清单,目光却从纸张上方越过去,快速地扫了一圈储藏室的陈设。
这是一间普通的储藏室。货架上码着干货和日用品,墙角堆着几箱没拆封的洗衣液,天花板上吊着一个落满灰的灯泡。一切都很正常。
陆衍把清单折好放进口袋,走出来的时候,和端着茶盘往正厅走的吴管家打了个照面。
“拿到了?”
“拿到了。”陆衍扬了扬手里的清单,“吴叔辛苦了。”
“辛苦什么,分内的事。”吴管家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陆衍站在窄廊里,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微微佝偻,头发已经全白了,脚步却还很稳。在沈家三十年,从沈砚的父亲到沈砚,吴管家送走了老主人,迎来了新主人,所有人都当他是这座宅子里最可靠的一双眼睛。
但陆衍想到的,是昨晚在冷库电脑里看到的那行字。
坐标:沈家老宅。
五年前,LX-027项目重启的时候,“管家”把这个坐标留在了通讯记录里。而五年前——陆衍在心里把时间线重新理了一遍——五年前,三叔沈砚辞已经死了三年。沈砚刚满二十一岁,正式接管沈家。而老吴,是在那一年从外围管事被提拔为老宅总管的。
提拔他的人,是沈砚。
沈砚在书房里等他。
窗帘拉开了一半,晨光从落地窗洒进来,把他的月白色长衫照得泛着一层柔光。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老宅的建筑平面图。图是陆衍昨晚从档案室里调出来的,老宅初建于民国初年,近百年的老房子,前后改扩建了三次,布局比外人看到的要复杂得多。
“拿回来了?”沈砚抬头看他。
“拿回来了。”陆衍把清单放在桌上。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从清单下面翻出另一张纸——那是陆衍在储藏室里趁拿清单的时候,顺手画下来的储藏室布局图。货架的位置、窗户的方向、电灯开关的位置,每一处都标得清清楚楚。
“储藏室是正常的。”陆衍说,“但月季花圃的土是新翻的。这个季节不该翻土。”
沈砚的手指在平面图上移动,找到了月季花圃的位置。那个花圃在后院的东南角,紧挨着窄廊,再往东走几步,是三叔沈砚辞生前的旧书房。那间书房在三叔死后就被封了,沈砚从没进去过。
“三叔的旧书房,”沈砚的声音很轻,“离花圃有多远?”
“不到十步。”
“翻土的人是谁?”
“花圃一向是吴管家亲自打理。”
书房里安静了两秒。
沈砚靠向椅背,摘下眼镜慢慢擦拭。他的动作很慢,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但陆衍注意到他擦镜片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了一些。
“陆衍。”
“在。”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吴管家的?”
陆衍沉默了一秒。
“寿宴那天晚上。他从厨房端了参茶出来,说是您让熬的。”
“我确实让熬了。”
“是。”陆衍说,“但他后来跟您回话的时候,说的是谢厨子。”
沈砚擦镜片的手停了下来。他重新戴上眼镜,抬眸看向陆衍。
“就因为这个?”
“不止。”陆衍的声音很平,“他去厨房熬参茶的时候,我在值班室查监控。厨房的监控画面在十点到十一点之间断了五十分钟。我去查了主机,不是设备故障,是被人为暂停的。”
“你当时没说。”
“因为没有证据。而且——”陆衍顿了顿,“他熬的那杯参茶,确实是端给您喝的。”
沈砚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已经开始落叶了,黄叶被晨风吹起来,打着旋落在院子的青石板地面上。远处传来后厨锅碗瓢盆的声响,和往常每一个早晨一样平静。
“我母亲去世之后,是他把我带大的。”沈砚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八岁那年第一次见你,那天我迷路到训练场,也是他把我找回来的。”
陆衍没有说话。
“他的房间在宅子的东北角,靠近后门。他在沈家待了三十年,从来没有出过差错。每一任主人都信任他,包括我爸,包括我。”
沈砚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双臂交叠在胸前。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表情遮在了阴影里。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陆衍没有回答。他知道沈砚不需要他的回答。
“意味着如果他真的是‘管家’,”沈砚的声音很淡,淡到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那沈家这些年发生的一切——三叔的死,我爸的失踪,宋怀礼的背叛,那个实验室里的每一条人命——都发生在一个我从小叫‘吴叔’的人眼皮底下。”
沈砚从窗台边走回来,拿起桌上的平面图,重新看了一遍。
“今晚,”他说,“我们去三叔的旧书房。”
这天白天的沈家老宅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沈砚照常去集团开了两个会,下午见了一批省城来的客户。陆衍照常跟在他身后,替他挡掉了三个想套近乎的中间商和一个想来谈合作的江北商人。沈砚的笑容还是那么温和有礼,言谈举止滴水不漏,让所有人都觉得沈家少主今天心情不错。
只有陆衍知道他不是。
他在车上的时候没有说话。他批文件的时候笔尖比平时用力,在纸面上留下微微发凹的痕迹。他中午没有吃饭,不是不饿,是忘了。陆衍替他把午餐端到办公室,他只喝了几口汤,剩下的全放凉了。
陆衍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凉掉的饭菜撤走,让厨房重新做了一份,用保温盒装着放在沈砚的车后座。下午沈砚开完会出来,坐进车里,看到那个保温盒的时候,沉默了两秒。
“……你吃了吗?”
“吃了。”
“撒谎。”沈砚打开保温盒,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然后他把保温盒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张座椅。
“坐下吃。”
“少爷,属下——”
“车里就我们两个人,”沈砚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不耐烦,“你上不上?”
陆衍坐了上去。
两个人在后座安静地吃完了一顿饭。司机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顺手把后视镜往上掰了一点。
入夜之后,老宅的走廊依次亮起了壁灯。
沈砚在书房里等到十一点半,等到整座宅子都安静下来,最后一盏走廊灯也灭了。他换了一身深色的便装,把长发扎成低马尾,没有戴那副有链子的金丝眼镜,换了一副无框的。陆衍已经在偏门等他了。
“后院的监控从十一点四十五到十二点十五会断电半小时。”陆衍的声音压得很低,“值班室那边我安排了人,不会有人经过后院。”
“吴管家呢?”
“查过了。他十点半就回房了,灯是十一点灭的。”
沈砚点了点头,两个人悄无声息地穿过窄廊,往后院的东南角走去。
三叔沈砚辞的旧书房是一间独立的平房,不大,红砖灰瓦,门口种着一棵已经枯了的桂花树。自从八年前三叔出车祸之后,这间书房就被封了,门上的封条已经泛黄卷边,锁孔里生了锈。
陆衍用一根细针挑开锁。锁芯转了两圈,咔嗒一声,门开了。
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在夜色里像一声短促的叹息。
书房里很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张和灰尘的味道。陆衍打开手电,调到最暗的那一档。光束扫过去,照出一张蒙了白布的书桌,一排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和墙上挂着的一幅字。
沈砚走近了看那幅字。上面只写了一个字——“止”。落款是沈砚辞自己的名字,日期是八年前,他死之前不到一个月。
“止。”沈砚轻轻念出来。他伸出手,用手指碰了碰那个字的墨迹。墨迹已经很旧了,但那个“止”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字的人当时的手在颤抖。
陆衍已经开始检查书架。书架上的书大多是商科和法律的,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书架最上面一层,有一排书的书脊颜色和其他书略有不同。他把手电夹在胳膊下面,伸手去够。
那些书是假的。是贴在木板上的书脊模型。木板后面,有一个暗格。
“少爷。”
沈砚走过来。陆衍从暗格里取出一样东西——一个铁盒子,不大,巴掌大小,表面已经生了一层薄锈。盒子没有锁,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沓信纸。
信纸已经泛黄了,但保存得很好。上面是沈砚辞的字迹,和那幅“止”字的笔迹一模一样。沈砚拿起最上面的一封,借着手电的光开始读。
“大哥:
项目三期实验已结束。存活率提升至7%,但代价是二十三条人命。我无法再继续。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管家’不允许任何人退出,我已经被盯上了。
如果有一天我出事,请记住——祸根不在江北,不在省城。在你身边。
老三绝笔。”
沈砚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是后来加上去的,墨水的颜色比正面淡一些。
“另:小砚的腺体检测报告我看过了。S级。这件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管家’。你必须保护好他。他未来的Alpha必须是他自己选的、信得过的、能用命护他的人。不要让他落到‘管家’手里。”
沈砚拿着信纸的手,没有抖。
但他的另一只手,在身侧慢慢攥紧了。
陆衍站在他旁边,看完了那封信。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目光在“必须是他自己选的、信得过的、能用命护他的人”那一行字上,多停留了两秒。
沈砚把信纸折好,放回铁盒子里。
“祸根不在江北,不在省城。在你身边。”他重复了一遍三叔的话,“他说的‘身边’,不是比喻。”
他抬起头,和陆衍对视。
“三叔知道‘管家’是谁。但他不敢写出那个人的名字。因为如果写出来,不等这封信被人发现,那个人就会先发现这封信。”
他顿了顿。
“什么样的人,能在沈家三爷的书房里随意进出?”
陆衍没有回答。他们两个人都知道答案。
一个管家。
一个在这座宅子里待了三十年的管家。
书房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风声,不是落叶,不是老鼠。是脚步声。
陆衍瞬间熄灭了手电。两个人在黑暗中同时屏住了呼吸。那阵脚步声很轻,却越来越近。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脚步声停住了。
然后,门缝下面透进来一束光。
有人在门外,打着和陆衍同样型号的手电。
光束从门缝下面扫过去,停了一秒,两秒。
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往另一个方向去了。那个人走得很慢,像是怕踩到什么会发出声响的东西。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窄廊的方向。
陆衍等到完全听不见任何声音,才重新打开手电。光束照在沈砚脸上。沈砚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微微抿着,抿成了一条很细的线。
“他发现了。”沈砚的声音很轻,“他知道有人来过书房。”
“不是他本人。如果是本人,不会用手电。他叫了人来查。”
沈砚点了点头,把铁盒子夹在胳膊下面。
“东西带走。走偏门出去,绕到前院再进来。”
两个人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书房。陆衍重新锁好门,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他们从偏门出去,沿着宅子的外墙绕了一圈,再从正门进来。门房的值夜人看到沈砚,愣了一下:“少爷?这么晚了——”
“睡不着,出去走了走。”沈砚微笑着点了点头,脚步不停,径直往主楼走去。
回到书房之后,沈砚把铁盒子放进书桌最下面那个上了锁的抽屉里。然后他坐下来,摘下眼镜,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
“他知道我去过书房了。接下来他会有动作。”
“是。”陆衍站在他面前。
“他在这宅子里待了三十年,对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比我们熟悉。他知道所有暗道、所有后门、所有人的作息。”沈砚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像在分析一桩与己无关的案子,“我们要比他更快。”
“要快,就不能守。”
沈砚抬起头看他。
“什么意思?”
陆衍往前走了一步。
“他如果知道有人动了三爷的书房,一定会去检查他藏起来的东西。他在这宅子里待了三十年,藏东西的地方一定不止一个。”陆衍的声音很平,“但他今晚叫了人去查,说明他不敢亲自去。他在避嫌。”
“所以呢?”
“所以,他还会再去查第二次。”陆衍看着沈砚的眼睛,“在他觉得安全的时候。比如——”
“明天。明天我要去省城,方文渊约了我。”
“是。”陆衍说,“您不在宅子里的时候,就是他最安全的时候。”
沈砚靠在椅背上,看着陆衍。
“你想让我明天正常去省城,留他一个人在宅子里。然后你——”
“我在暗处守着。”陆衍接过话,“不管他去了哪里、藏了什么东西、见了什么人,我都会知道。”
沈砚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陆衍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近到沈砚能闻到陆衍身上那股熟悉的、压抑到极致的沉香木气息。
“他在这里待了三十年,”沈砚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藏了那么多年都没让人发现。他不是一个容易犯错的人。”
他顿了顿,抬眸看陆衍。
“你怎么知道他会犯错?”
陆衍沉默了片刻。
“因为他今晚用手电。一个在宅子里待了三十年的人,闭着眼睛都能走路。他不需要手电。”
沈砚微微眯起眼睛。
“除非——”
“除非,他慌了。”陆衍的声音很低,“而让他慌的,不是书房被人动了。是书房里某样他以为早就不存在的东西,忽然又出现了。”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个上了锁的抽屉上。沈砚辞的信。三叔绝笔。
他在沈家待了三十年。他知道沈砚辞临死前留了信。他一定找了很久。
而现在,沈砚拿到了。
沈砚收回目光,看向陆衍。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拽住了陆衍的袖口。那个动作很轻,不是命令,也不是习惯,就是一个很简单的、拽住袖口的动作。
“明天,省城,我和你一起去。”
“少爷——”
“方文渊约的是下午。你有一个上午的时间,在宅子里守他。”沈砚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下午,你和我一起走。我不在宅子里,你也‘不在’。如果他要行动,就是在明天下午。”
他松开陆衍的袖口,转身走向书桌。
“他慌了,就会犯错。犯错了,就会留下痕迹。留下痕迹——”
他回过头来,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照得很亮。
“我就能抓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