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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沈 ...


  •   沈砚秋抵达沈家老宅的时候,是第四天的傍晚。

      彼时沈砚正在书房里看陆衍送来的三号仓库布防图。图上每一处岗哨、每一条巡逻路线、每一扇门的材质和锁具类型,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陆衍站在他身侧,偶尔在他提问时俯身指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管家老吴的敲门声就是在这时候响起来的。

      “少爷,”老吴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带着一丝不寻常的谨慎,“二爷到了。”

      沈砚的手指在布防图上停住了。

      他抬起头,和陆衍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目光交汇的那一瞬,书房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那么半秒。

      “知道了,”沈砚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请他去正厅。我随后就到。”

      老吴的脚步声远去。沈砚把布防图折好,放进抽屉里。他的动作不紧不慢,但陆衍注意到,他折纸的时候多折了一道不必要的折痕。

      “少爷。”

      “嗯。”

      “我去正厅外面守着。”

      沈砚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他侧过头,镜链在暮色里轻轻一晃。

      “不用。”他说,“你跟我进去。”

      陆衍顿了一下:“……以什么身份?”

      沈砚回头看他,嘴角的弧度很淡,却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想以什么身份?”

      陆衍没有说话。

      沈砚看着他那副万年不变的沉默表情,忽然轻轻地哼了一声,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

      “保镖。你还能以什么身份?”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陆衍跟在他身后,注意到了一个小到几乎可以忽略的细节——

      沈砚说这句话的时候,耳尖有一点点红。

      正厅里,沈砚秋已经坐下了。

      他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保养得极好,看上去不过四十来岁。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和沈砚有三分相似,但眉眼之间多了几分世俗的精明。

      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来岁的样子,穿一身墨绿色的旗袍,长相是那种很标准的美人相——漂亮,但没什么记忆点。

      “砚哥儿,”沈砚秋看到沈砚走进来,笑着站起来,“好久不见。”

      “二叔。”沈砚微微颔首,姿态客气却不亲近,“您来之前怎么也不说一声,我好让人准备。”

      “自家人,准备什么。”沈砚秋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沈砚身后的陆衍,停顿了一瞬,“小陆也在啊。”

      陆衍微微欠身,没有说话。

      沈砚在太师椅上坐下来,陆衍自动站到了他身后。吴管家亲自端了茶上来,是沈砚秋爱喝的大红袍。

      “二叔这趟来,是路过还是……”

      “专程来的。”沈砚秋放下茶盏,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砚哥儿,二叔听说了一些事。”

      沈砚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没有接话。

      沈砚秋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听说你在查方文渊。”

      正厅里的空气骤然绷紧。

      沈砚慢慢地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瓷器碰到紫檀木桌面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二叔的消息真灵通。”

      “不是我的消息灵通,”沈砚秋苦笑着摇了摇头,“是方文渊主动找了我。他说你最近在江北活动得很频繁,还说他和你见了一面,给了你一些东西。”

      他顿了顿,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

      “砚哥儿,你老实告诉二叔,你查江北的事,查那个实验室的事——查到了哪一步?”

      沈砚看着沈砚秋。

      厅里的灯光落在他脸上,金丝眼镜的镜片反射着一层薄薄的光,把他的眼神遮得严严实实。

      “二叔,”他慢慢开口,声音温润如玉,“我想先问您一件事。”

      “你说。”

      “LX-027这个项目,您知道多少?”

      沈砚秋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这个动作极其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沈砚从坐下来开始就一直在留意他的反应,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他身后的陆衍也注意到了。

      “LX-027,”沈砚秋放下茶盏,表情恢复如常,“这个编号,方文渊也跟我提过。他说是个境外实验室的项目编号,跟一批失踪的Omega有关——”

      “宋怀礼的药,就是从那个项目里出来的。”

      沈砚打断了他,声音依然温和,但温和里藏着一根针。

      “他想挖掉我的腺体,拿去做实验。那个药可以保证腺体在活体提取之后保持活性,把存活率从百分之七提高到百分之四十。”

      他一字一顿地说。

      “我被绑架那天,如果不是我身后这个人赶到得及时,我现在已经在福尔马林里泡着了。”

      沈砚秋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惊愕,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是被戳中了什么隐秘心事的、一闪而过的慌乱。

      “砚哥儿,这件事……”

      “二叔,”沈砚再次打断了他,“我方家的事,查得很清楚。方文渊给我的照片上,写着资金方的名字。”

      他站起来,走到沈砚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比沈砚秋矮小半个头,但此刻的气势却像是他才是那个俯视的人。

      “沈家在里面。”

      沈砚秋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不是整个沈家,”沈砚的语气稍微放缓了些,“如果是整个沈家,我坐的这个位置早就被人端走了。是沈家里的某一个人,或者某几个人,用沈家的名义参与了投资。”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沈砚秋椅子两边的扶手上,把他圈在了一个逼仄的空间里。

      “二叔,你告诉我,是你吗?”

      沈砚秋的瞳孔猛地收缩。

      厅里安静了整整三秒。这三秒钟里,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不是我。”

      沈砚秋的声音沙哑了许多,像是忽然之间老了十岁。

      沈砚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直起身,退后一步。

      “我相信您。”他说,“不是因为您是我二叔,而是因为——”他的嘴角微微一弯,“您要是有这个胆子,二十年前就该跟我爸抢家主的位置了。”

      沈砚秋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起来。那个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松弛。

      “你这张嘴,跟你妈一模一样。”

      他摇了摇头,端起茶盏一饮而尽,然后抬头看着沈砚,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砚哥儿,你既然查到了这一步,二叔也不瞒你了。沈家确实有人参与了那个项目。但我也是最近才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

      “你爸失踪之前,曾经跟我喝过一次酒。那天他喝多了,说了很多乱七八糟的话。其中有一句——他说,‘老三走的时候,没把那个账本烧干净。’”

      沈砚的眉头微微蹙起。

      “老三?沈砚辞?”

      沈砚辞,沈家的三爷,沈砚的三叔,八年前死于一场车祸。那场事故很惨烈,车子从山崖上翻下去,烧得只剩一个架子。尸骨无存。

      沈砚秋点了点头。

      “我一直以为他说的是老三生前管的那几条航线。但后来你开始查方文渊,我就觉得不对劲。我让人去翻老三当年的遗物,在他的旧书房里找到了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皮面笔记本,封皮已经被烧掉了一半,边缘焦黑卷曲,显然是被人从火里抢出来的。

      沈砚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就是一行字,字迹潦草却有力,是三叔沈砚辞的手笔:

      “第一批:六人。存活:零。结论:方向错误,需重新调整参数。”

      沈砚一页一页地往下翻。

      每一页都是一组数据,每一组数据的末尾都标注着“存活:零”。从第一期到第三期,总共涉及的人数,笔记本上记录得清清楚楚:二十三人。存活:零。

      到第三期的时候,笔记上多了一行备注:

      “存活率提升至7%。提取后腺体可维持活性不超过48小时。需要更多高级样本进行对照实验。建议关注——S级Omega。”

      S级Omega。

      沈砚的翻页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和陆衍对视了一眼。

      “三叔是项目的发起人?”沈砚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握在笔记本边缘的指尖已经微微发白。

      “不止。”沈砚秋的声音很沉,“如果只是发起人,他不会把这个本子藏得这么深。他在里面扮演的是核心角色。实验室的位置、设备的采购、样本的来源——都是他经手的。”

      “他死了以后呢?”

      “他死了以后,项目停了两年。”沈砚秋说,“然后有人重新启动了它。”

      “谁?”

      “方文渊说,他也不清楚。他的上家不是某个人,而是一个代号。”

      “什么代号?”

      沈砚秋看着沈砚,一字一顿地说:

      “管家。”

      厅里骤然安静下来。

      管家。

      陆衍的瞳孔猛地收缩。

      沈砚没有回头,但他感觉到了身后那个人的气息变了一瞬。他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转身走到陆衍面前。

      “陆管家,”他仰起头,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叫你呢。”

      陆衍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下颌线绷得死紧。

      沈砚看着他那副样子,笑意更浓了些。他伸出手,用指尖点了一下陆衍的下巴,力道很轻,像是逗弄一只浑身紧绷的大型犬。

      “不是你。别紧张。”

      他收回手,转回身去面对沈砚秋,脸上的笑容已经收了起来。

      “代号这种东西,随便叫什么都可以。关键是谁在用。”他重新在太师椅上坐下来,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二叔,三叔当年的那场车祸,是谁经手查的?”

      “市局的人。”沈砚秋皱起眉头,“当时的鉴定报告我看过,刹车失灵,没有任何人为破坏的痕迹。”

      “那就是人为破坏得很高明。”沈砚说,“高明到能瞒过市局的鉴定。”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已经凉了的茶。

      “三叔死的时候,正好是LX-027第三期实验刚结束。他是项目的核心人物,又正好在那个节点出了车祸。刹车失灵。”

      他把“刹车失灵”四个字咬得很慢。

      “二叔,您信吗?”

      沈砚秋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他的声音很低,“但我查不出证据。老三死后,他手里的很多资料都不见了,包括他办公室里的一个保险柜,搬走的时候是空的。”

      “保险柜里装的是什么?”

      “账本。”沈砚秋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锋利的光,“老三生前管着沈家和境外的所有资金往来,所有的账目、合同、资金流水,都在他那个保险柜里。他死后,保险柜空了。”

      沈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几分钟后,他睁开眼睛。

      “那个账本没有丢。或者至少,没有完全丢。”

      他举起手里那本烧焦的笔记本。

      “三叔在死之前,把这个本子从火里抢了出来。说明他知道有人要灭口,也知道自己活不了。但他留下了这个。”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院子里亮着几盏地灯,把梧桐树的影子照得摇摇晃晃。

      “二叔。你说,是什么样的罪名,能让沈家的三爷——我爸的亲弟弟——被自己人灭口?”

      沈砚秋没有回答。

      沈砚转过身来,背光站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除非,这件事如果被捅出去,不光是他一个人要死。是整个沈家都要跟着陪葬。”

      他走回来,把那个笔记本放在桌上。

      “而现在,有人拿着他留下的项目,继续做。不仅继续做,还把主意打到了沈家现任少主的腺体上。”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就不是钱的事了。是有人觉得,沈砚这个人,比整个沈家都好拿捏。”

      陆衍站在他身后,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了。

      沈砚秋的脸色几度变幻,最终定格在一种复杂的、带着几分愧疚的神色上。

      “砚哥儿,”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你打算怎么办?”

      “先查。”沈砚说,“查清楚项目现在的资金从哪里来,实验室在哪里,手里还有多少受害者。”

      “然后呢?”

      “然后——”沈砚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拭着,没有了镜片遮挡的眼睛里翻涌着一层薄薄的寒光,“把该杀的人杀了,该送进去的人送进去。”

      他重新戴上眼镜,镜链在他颈侧轻轻晃动,像是一条细小的银蛇。

      “至于沈家自己的事,我关起门来处理。”

      沈砚秋站起来,拍了拍沈砚的肩膀。那只手很重,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力道。

      “你比你爸强。”他说,“他那时候要是能有你这么狠,老三也许就不用死。”

      沈砚没有说话。

      沈砚秋带着那个穿旗袍的女人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来。

      “砚哥儿。”

      “嗯?”

      “方文渊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没想明白是什么意思。他说,这件事,根不在江北。”

      沈砚微微眯起眼睛。

      “他说的‘根’,在哪里?”

      “他没有说。”沈砚秋摇了摇头,“他只说,‘等时候到了,沈少主会自己找过来的。’”

      沈砚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沈砚秋走了。车尾灯消失在老宅门外的梧桐树影里,很快就连声音也听不到了。

      沈砚站在正厅门口,夜风将他的长发吹起来,拂过陆衍的肩膀。

      他没有说话,陆衍就站在他身后,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沈砚才开口。

      “你怎么看?”

      陆衍沉默了一秒。

      “沈砚秋在撒谎。”

      沈砚回过头来,挑眉看他。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陆衍的声音很平,“但真的话,不一定是完整的话。他知道的,比他说的多。”

      沈砚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陆衍的呼吸顿了一下。

      沈砚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或者说,他意识到了,但不在意。他转身往回走,月白色的长衫衣摆擦过陆衍的裤腿。

      “因为你从来不跟我说废话,也不跟我撒谎。”

      他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临进去之前,偏过头来看了陆衍一眼。

      “我二叔的那句话,你也听到了。”

      “听到了。”

      “根不在江北。”沈砚重复了一遍,倚在门框上,双臂交叠在胸前,“那在哪儿?”

      陆衍和他对视。

      两个人几乎同时说出了同一个名字。

      “省城。”

      沈砚弯起嘴角。

      “明天江北商会,后天三号仓库。江北的事清了之后——”

      “我们上省城。”

      沈砚推门走进书房,门没关。陆衍跟进去的时候,看见他已经坐回了书桌前,重新摊开了三号仓库的布防图。

      “回来。”沈砚头也不抬。

      陆衍走回来,站在他面前。

      沈砚的指尖点着图上标红的那扇门。

      “三号仓库里除了那批医疗设备,可能还有别的东西。三叔当年的实验记录,宋怀礼交代过的药物样本,还有——”他抬起头,看向陆衍,“他们准备用来对付我的东西。”

      “我都带回来。”

      “我不是让你带回来。”沈砚站起来,走到陆衍面前,伸手整理了一下他的领口。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在整理自己的东西。

      “我是让你全须全尾地回来。”

      陆衍低头看着他。

      沈砚仰起头,镜链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的手指还搭在陆衍的领口上,指尖微凉,隔着衬衫都能感觉到。

      “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

      沈砚松开手,退后一步,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但陆衍清清楚楚地听见他在转过身的瞬间,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声音轻到陆衍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书房的灯光很亮,沈砚的耳尖也很红。

      他说的是——

      “你要是再敢受伤,这个月都不用值夜了。”

      陆衍站在书房中央,花了整整三秒钟才确认自己理解对了这句话的含义。

      不让值夜。

      对别人来说,取消值夜是取消工作。但对陆衍来说,不让值夜意味着——不能守在沈砚卧室外面的走廊上。不能听到沈砚深夜偶尔翻身时床榻发出的轻响。不能在沈砚偶尔失眠时第一时间察觉并候在门外。

      那比受伤更难以忍受。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哑了一个度。

      “少爷。值夜是属下的职责。”

      沈砚头也不抬。

      “那就别受伤。”

      “……”

      “还有,”沈砚翻了一页文件,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今晚不用值夜。”

      陆衍正要开口,沈砚抬起头来,镜片后面的眼睛含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光。

      “省城之行,我需要你精力充沛。你三天没合眼了,今晚给我去睡觉。”

      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声音淡了下去。

      “这是命令。”

      陆衍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微微欠身,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了。

      “少爷。”

      “嗯?”

      “……您也是。”

      沈砚翻页的手顿了一下。

      陆衍没有再说下去,推门出去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和纸张翻动的轻响。沈砚低头看着面前的布防图,图的边缘有一点被打湿的痕迹,是刚才沈砚秋来时他无意中碰翻的茶水。水渍已经半干了,只留下一圈淡淡的褐色。

      他盯着那个痕迹看了很久,然后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省城。”他自言自语,把这个词放在舌尖上滚了一圈。

      声音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单薄。

      他想起方文渊在茶馆里说的那句话——“等时候到了,沈少主会自己找过来的。”

      方文渊知道他会去省城。

      就好像一切都已经被人提前写好了剧本,而他和陆衍不过是按着剧本走的演员。

      但这个剧本是谁写的?

      三叔死了。父亲失踪了。二叔藏了一半的话。

      LX-027,一个用二十三条人命堆出来的项目,至今还在运转。而项目的下一批“样本”,本来应该包括他。

      沈砚把眼镜重新戴上,镜链轻轻落在锁骨的位置,冰凉的一激。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梧桐树的影子还在摇,风吹得树叶沙沙响。远处的岗哨亮着一盏灯,灯下有人影在走动,是今晚值夜的保镖。

      明天江北商会。

      后天三号仓库。

      然后——

      “然后上省城。”

      他轻轻说出了口。

      窗外,月色很薄,像是被谁用刀片削过一样,薄薄地贴在天上。

      院墙外面,陆衍并没有回值班室。

      他靠在偏门的廊柱下,手里握着那只保温杯。杯里的参茶已经凉透了,但他没有去换热茶,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书房窗户里透出的灯光。

      灯亮了很久。

      他也站了很久。

      直到夜风把他的制服吹得冰凉,直到书房窗户的光终于熄灭。

      陆衍才直起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走廊深处。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需要在三号仓库里找到那些东西——实验记录、药物样本、还有他们准备用来对付沈砚的所有手段。

      他不是怕受伤。

      他是怕受伤了之后,沈砚会用那种他分辨不清的眼神看他。

      是责备?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

      他分辨不清,也不敢分辨。

      所以他决定——明天,不受伤。

      这是他对沈砚的承诺。

      也是他对自己的。

      夜空里,一片云被风吹动,遮住了那弯薄薄的月亮。

      院子里的梧桐树安静地站着,像是一个沉默的、苍老的守夜人。它看过太多人来,也看过太多人走。但它不会说话,只是把所有的秘密都藏在年轮里。

      而那些秘密,总有一天,会有人一层一层地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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