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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能说 不能说 ...

  •   不能说

      那天放学铃响的时候,夏棠安觉得自己的骨头已经散架了。

      不是体育课跑八百米那种累,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被反复叫去办公室、在不同的人之间传话、每一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过三遍才能说出口,这种累。

      悠楠在走廊上等了她一会儿,看她出来,第一句话是:“你今天被叫了几趟?”

      “四趟。”夏棠安竖起四根手指,“不对,五趟。中午吃饭那趟算不算?”

      “算。”

      “那就五趟。”

      林枕书从旁边的教室后门探出头来,表情比她俩都疲惫。她今天被叫出去问了一整节课的话,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趴在桌上,连最爱的辣条都没拆。

      “到底有完没完啊这事,”林枕书把书包带子往肩上甩了甩,“我就被叫出去问了四十分钟‘你抽没抽’‘你见没见别人抽’‘你到底抽没抽’,我说了八百遍我没有,他们还是那个表情,就是那种——‘你在撒谎’的表情。”

      “因为你就是那种看着很像会撒谎的人。”夏棠安说。

      “谢谢你啊。”

      “不客气。”

      三个人并排往楼下走,楼梯间里挤满了准备冲出校门的学生。夏棠安夹在中间,左边是林枕书,右边是悠楠,她被挤得书包带子滑下来两次,但懒得伸手去扶,就这么歪着肩带继续走。

      事情是这样的。

      上周五大课间,有人发现厕所最后一个隔间里有烟味。消息传到班主任张老师耳朵里,当天下午就调了监控,锁定了几个在特定时间段进出过那个厕所的同学。

      本来以为就是常规处理,批评教育、写检讨、叫家长,流程她们都见过不止一次了。

      但问题出在——告发的人。

      有人在老师面前点了那几个抽烟同学的名字,而且不止点了一个,是精确到什么时候、哪一层楼、跟谁一起。信息详细到不像偶然发现,更像蓄了很久的一次出手。

      从那之后,事情就变了。

      告发的人和抽烟的人本来是同一个小圈子里的朋友,这下彻底撕破了脸。课间不说话,迎面走过恨不得绕着走,班群里的阴阳怪气从早到晚没停过。有人发了条“做人还是善良一点好”,另一拨人立刻接上“做人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夏棠安是这个爆炸中心地带唯一一个还在正常呼吸的人。

      不是因为她有多厉害,而是因为她同时跟两边都说得上话——抽烟的那拨里有小学就认识的旧同学,告发的那拨里有两个是她的值日小组搭档。所以当张老师想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

      “夏棠安,你过来一下。”

      这句话她这周听了不下十遍。

      但张老师不知道的是,夏棠安其实知道真相。

      不是推断,不是猜测,是确确实实地知道。

      上周三中午,她去办公室交作业的时候走错了楼层。推开四楼的那间空教室的门想抄近路去另一边的楼梯间,却发现里面站着两个人。她本能地退了回去,但她动作太轻,门太旧,那两个人根本没发现有人来过。

      她听到了几段对话。

      不多,但足够了。

      足够让她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谁先动的手,为什么告发,那几个抽烟的人里其实有人是被冤枉的,以及那个真正的“幕后”根本不是被抓住的任何一个人。

      夏棠安退出去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她站在四楼走廊上,把听到的东西在脑子里封好,像一个沉甸甸的、谁都不能看的盒子,压进最底层的抽屉里。

      不能说。

      她告诉自己不说的原因有很多——她没有确凿的证据,说出去了只会让事情更乱,她不想当那个传话的人,而且那两个人的对话里有一些事情说出来会毁掉某个人。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理解正确。

      但她也知道,最真实的原因可能只有一个:她怕。

      不是怕被报复,是怕一旦说出来了,她就从那个“脸长得乖、成绩好、不用被怀疑”的夏棠安,变成了一个麻烦的、卷入是非的、让大人皱眉头让同学反感的夏棠安。

      她不想变成那样的人。

      所以当张老师第五次问她“你知不知道什么情况”的时候,她摇了摇头,说:“我也不太清楚,老师。”

      张老师看着她,看了一会儿,最终点了头让她回去。

      那个眼神让夏棠安难受了整整一个下午。

      不是因为被怀疑了,恰恰相反——是因为张老师真的信了她。

      悠楠在校门口停下来等红绿灯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你不说也好。”

      夏棠安侧过头看她。

      悠楠没有看她,眼睛盯着对面正在倒计时的红灯,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有些事情,知道了不等于要说出来。而且——”绿灯亮了,她迈步往前走,“这件事里没有一个人是真的完全无辜的,你插进去干嘛。”

      林枕书在后面蹦了两步追上来:“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夏棠安说。

      林枕书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她们三个之间有一种默契,不该问的时候不问,这比什么都问要难得多。

      回家的公交车上,夏棠安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窗户开到最大。六月傍晚的风灌进来,吹得她耳边的碎发乱七八糟地贴在脸上。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些话。

      今天真的太累了。

      不是因为跑步,不是因为做题,是因为心里装了一个不能告诉任何人的秘密,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在所有人之间笑着说话。

      她想起悠楠说的那句话——“你不说也好。”

      也许吧。

      也许这就是十三岁教会她的第一件事:不是所有的真相都应该被说出来,不是所有的正义都值得被伸张。有时候你能做的,只是闭上眼睛,把那个秘密装好,然后继续过你的日子。

      人生也没那么特别。

      特别的是,你竟然要在十三岁就学会这种事。

      公交到站的时候,夏棠安睁开眼,发现终点站只坐着她一个人了。司机在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赶紧跳起来,说了声“谢谢师傅”,从后门蹦下了车。

      书包带子又滑下来了。

      这次她伸手扶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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