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也没那么特别》暮中灺

1、家长会 走廊尽

　　走廊尽头的日光灯坏了一盏，一明一灭地闪，像是这场家长会怎么也等不到头。
　　夏棠安靠在三楼拐角那根贴着“禁止倚靠”标志的柱子旁，百无聊赖地把手里那本从教室顺出来的《博物》杂志翻了又翻。班级群里早就没人说话了，五点半那会儿还有人在问“还没结束吗”，六点十分之后就只剩下沉默。
　　她旁边的悠楠把校服袖子拉长，裹住手指，正在用手机看一篇竞赛物理的网课。屏幕光映在她脸上，表情平静得仿佛头顶那盏坏掉的灯跟她毫无关系。
　　“你说还要多久。”夏棠安问。
　　“不知道。”悠楠头都没抬，“反正我妈出来也只会跟我说一句话。”
　　“什么话？”
　　“‘走吧。’”
　　夏棠安笑了一下。确实，悠楠妈妈每次开完家长会都这样，表情淡淡的，既不会特别高兴也不会不高兴——毕竟班级第一的家长会，也没什么好波动的。
　　走廊另一边，林枕书蹲在饮水机旁边，正在专心致志地撕一包饼干。她已经撕了快两分钟了，包装袋发出细细碎碎的响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林枕书，你到底吃不吃？”夏棠安喊她。
　　“吃。”林枕书终于撕开一个口子，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我就是想找点事做，不然我心脏受不了。”
　　“又不是你开家长会，你心脏受不了什么？”
　　林枕书抬头看她一眼，表情平静中带着一种经历过太多之后的坦然：“正因为不是我开，我才受不了。你想想，等会儿我妈出来了，她看我一眼，我看她一眼，两个人同时叹口气……这场面我已经预演了八百遍了。”
　　夏棠安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看了林枕书的表情之后又咽了回去——因为林枕书看起来并不需要安慰，她只是很客观地陈述了一个事实，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于是她只说：“分我一块。”
　　林枕书把饼干递过来。
　　她们三个人就这么靠在走廊上，一个看杂志，一个看网课，一个吃饼干，各自安静着。偶尔有别的班的家长从某个教室出来，脚步匆匆地经过，带来一阵风，吹得墙上贴的期中考试优秀作文展微微翘起一个角。
　　夏棠安扫了一眼那张展板。最上面是她自己的作文。她看到还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把目光移开了。
　　楼下终于传来骚动声。七班的大门开了，家长鱼贯而出，整个楼道忽然热闹起来。有人在打电话叫孩子下楼，有人在问班主任问题，有人一边走一边翻手机刚拍的成绩单。
　　夏棠安扒着栏杆往下看了一眼，大门口已经站了一小堆等家长的学生。
　　“七班的都放了，”她回头说，“咱们班应该也快了。”
　　悠楠把手机收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褶皱。林枕书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混地说：“我赌二十分钟”
　　“十分钟。”夏棠安说。
　　“五分钟。”悠楠说。
　　事实证明悠楠赢了。不到五分钟，她们班主任张老师的声音就从教室里传出来：“好了，今天的家长会就开到这儿，感谢各位家长的到来——”
　　话音未落，走廊上的人突然多起来。家长们几乎是一瞬间涌出来的，像闸门打开的水。夏棠安看见自己妈妈走在最前面，表情看起来并不像开了三个小时会的疲惫，反而带着一种她看不太懂的若有所思。
　　“妈。”夏棠安迎上去。
　　“嗯。”夏妈妈把手机放进包里，看了她一眼，没说别的。
　　旁边的悠楠妈妈果然如悠楠所料，走过来只说了两个字：“走吧。”悠楠就跟上了。
　　而林枕书的妈妈出来的时候，母女俩对视了两秒。林枕书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妈的表情，她妈也看着她，然后——
　　也没叹气。
　　林枕书妈妈只是把手里的家长会材料折了折放进包里，说：“刚才张老师说你在班里人缘特别好，好多同学都给你写纸条了。”
　　“……真的？”林枕书愣住了。
　　“真的。走吧，回去说。”
　　林枕书回头看了夏棠安一眼，那个表情怎么说呢——像是本来准备接受一场审判的人，突然被告知改期了。
　　夏棠安冲她比了个大拇指，然后跟着自己妈妈走下楼梯。
　　教学楼外头天已经黑了，六月的晚风裹着草木的气息扑过来。校门口亮着路灯，三三两两的学生和家长往不同方向走散。
　　夏棠安走在她妈旁边，隔了半条街的距离，终于忍不住问：“妈，你刚才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夏妈妈看了她一眼：“什么表情？”
　　“就是……你从教室出来的时候，看起来好像在想什么。”
　　夏妈妈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我想的是，你们张老师说你在学校跟同学关系处得特别好，中午还经常帮值日生擦黑板——你回家怎么从来不扫地？”
　　夏棠安：“……”
　　她还没来得及反驳什么，手机震了一下。是班级群的通知，有人拍了家长会结束时的照片发在群里——人群散去的教室，黑板上还写着“欢迎家长”四个字，粉笔灰落在讲台上。
　　她关掉手机，跟妈妈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拐角处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高的，一个矮一点的，交错在一起，像两条不知道要延伸到哪里的线。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那间刚刚空下来的教室里，张老师还坐在讲台前，面前摊着全班五十个人的成绩单和一份还没来得及念的发言稿。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又把那份发言稿拿出来看了一遍——最后还是没有念。
　　那上面写的是：
　　“关于夏棠安同学，我想特别说明一下……”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了嘻嘻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