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基本法》沐知春

2、第 2 章 ###

　　### 第二章雨夜的单向奔赴
　　图书馆三楼的落地窗前，空气仿佛凝固。
　　谢妄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简短的字符，瞳孔微颤。那个“S”像是一枚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麻。
　　推导错误？
　　他下意识地重新在脑海中过了一遍那道关于黎曼猜想的引理证明。第三步，群论变换，符号……
　　那一瞬间，谢妄的背脊窜上一股寒意。
　　没错，是一个负号。
　　他在极度慌乱中漏掉了一个负号。这种低级错误，换作平时连看一眼都不会发生，可刚才在宋辞的逼视下，他竟然乱了阵脚。
　　更可怕的是，宋辞不仅看出来了，甚至可能……心算出了正确结果。
　　“怪物。”谢妄在心里低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宋辞，还是在骂那个轻易被看穿的自己。
　　窗外的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越下越狂，像是要将这座城市淹没。
　　谢妄将手机揣回兜里，抓起那把缠着胶带的黑伞，快步走出了图书馆。
　　他不想回宿舍。那个拥挤、嘈杂，充斥着泡面味和脚臭味的六人间，此刻让他感到窒息。他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把那个该死的负号从脑子里抹去，把刚才在楼梯间失控的自己重新塞回那个名为“平庸”的壳子里。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校园里，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闷响。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行政楼后面的家属区。这里住着学校的退休老教授，环境清幽，平日里鲜少有人来。
　　谢妄在一栋红砖小楼前停下了脚步。
　　这是他现在的“庇护所”——一栋待拆迁的老楼，他花极低的价钱租了顶楼的一个阁楼。虽然漏风漏雨，但胜在安静，没人会来打扰一个透明人。
　　他收起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正准备上楼，动作却突然僵住了。
　　楼道口的感应灯坏了，黑暗中，一个修长的身影正蹲在他那扇斑驳的防盗门前。
　　那人没打伞，浑身湿透，白色的校服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单薄却挺拔的脊背线条。雨水顺着他漆黑的发梢滴落，在地面的积水中晕开一圈圈涟漪。
　　谢妄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宋辞？
　　他怎么会在这里？
　　谢妄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想要躲进旁边的阴影里。他不想让宋辞看到自己住这种地方，不想让这个站在云端的人，窥探到他生活里最狼狈、最窘迫的一面。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那个蹲着的身影动了。
　　宋辞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站起身，却没有回头。
　　借着昏暗的路灯，谢妄看到了让他血液冻结的一幕。
　　宋辞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信封。
　　那个信封谢妄认得，那是他用来装生活费的，信封背面还印着“江城银行”的logo。
　　此刻，那个信封正被宋辞修长的手指捏着，小心翼翼地、无声地，塞进了谢妄那扇破旧防盗门的门缝里。
　　三千五百元。
　　那是谢妄以为被偷走的，用来买书和交房租的全部身家。
　　轰——
　　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响，照亮了宋辞苍白的侧脸，也照亮了谢妄震惊到失语的神情。
　　原来……没有被偷。
　　是刚才在图书馆，宋辞撞了他一下，顺手牵羊拿走了？不，不对。
　　谢妄的脑海中闪过中午在图书馆的画面。那时候人多拥挤，宋辞并没有靠近他，甚至离得很远。
　　除非……
　　除非宋辞早就知道这钱在他身上，甚至……早就知道这钱“不见”了？
　　不，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全校瞩目的天之骄子，此刻正冒着大雨，像个做贼的小偷一样，把他丢失的钱送回来。
　　而且是用这种无声的方式。
　　宋辞塞好信封，并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雨中，背对着谢妄藏身的方向，微微侧头，似乎在确认信封是否塞得稳妥。
　　雨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滴在他紧抿的唇角。他看起来有些狼狈，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孤寂和倔强。
　　谢妄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得发痛。
　　他一直以为宋辞是那种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神明。神明怎么会理解凡人的疾苦？神明只会施舍怜悯。
　　可眼前这一幕，不是施舍。
　　这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维护。
　　宋辞知道这钱对他很重要，也知道被当众归还会有多伤自尊，所以他选择了这种方式。
　　“宋辞……”
　　谢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发出声音的。那声音很轻，瞬间就被雨声吞没。
　　但宋辞听到了。
　　那个身影猛地一僵，随即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隔着几米远的雨幕，隔着昏暗的灯光，隔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谢妄浑身湿透，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破伞，眼神复杂地看着对方。
　　宋辞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却显得格外清亮。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只被遗弃在雨夜的大猫。
　　他没有惊讶，也没有尴尬，仿佛早就预料到会被发现。
　　“回来了？”
　　宋辞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被雨声衬得格外低沉。
　　谢妄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质问他为什么拿钱？不，那钱本来就是他自己的。
　　质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问题太蠢了。
　　说谢谢？在这个场景下，这两个字显得太轻飘飘，也太生分。
　　“门缝有点紧，”宋辞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我试了几次才塞进去。你回去记得检查一下，别被老鼠拖走了。”
　　谢妄的手指微微颤抖。
　　“为什么？”他终于问出了口，“你怎么知道……”
　　“你中午在食堂只打了一份素菜，没刷卡。”宋辞打断了他，目光落在谢妄湿透的鞋尖上，“你平时虽然吃得少，但从来不会亏待自己的胃。除非，卡里没钱了。”
　　谢妄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以为自己是透明的。
　　原来，一直有人在看着他。
　　不是那种带着恶意的窥探，而是……
　　“还有，”宋辞往前走了一步，走进了路灯的光晕里，“那把伞，伞柄上的胶带是你自己缠的吧？左旋三圈，右旋两圈。这种缠法，除了你，我想不到第二个人。”
　　谢妄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伞柄。
　　“你观察我多久了？”谢妄的声音有些发颤。
　　宋辞停下脚步，两人之间只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雨水顺着宋辞的下巴滴落，砸在水坑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很久。”宋辞看着他，眼神专注而深邃，“从你入学那天起。”
　　谢妄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为什么？”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更轻了。
　　宋辞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驱散了雨夜的寒意。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在所有人都争着抢着做第一的时候，拼命想把自己藏起来的人。”
　　宋辞抬起手，似乎想帮谢妄挡一下雨，但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最后只是轻轻指了指那扇门。
　　“钱在里面。密码应该是你生日吧？刚才试了一下，开了。”
　　谢妄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
　　“别误会，我没想偷窥你的隐私。”宋辞耸了耸肩，语气恢复了那种欠揍的慵懒，“只是怕你设个什么复杂密码，我试不出来，这钱就送不进去了。”
　　谢妄：“……”
　　这种时候还能开玩笑，真的是宋辞吗？
　　“回去吧。”宋辞转身，背对着他挥了挥手，“雨大了，别感冒。明天还要上课。”
　　“你去哪？”谢妄鬼使神差地喊住了他。
　　宋辞停下脚步，侧过头，雨水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滑落。
　　“回家。”
　　“这么大雨，你怎么回？”这里离宋辞家那个高档别墅区，至少有二十公里。
　　“走着回。”宋辞说得理所当然，“或者，跑着回。”
　　谢妄看着他单薄的身影，脑海中突然闪过那张草稿纸上的公式。
　　那个复杂的、精妙的、只有他们两个人能看懂的世界。
　　“宋辞。”
　　谢妄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走进了雨里。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全身，但他却觉得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你的伞。”
　　谢妄走到宋辞面前，将手里那把缠着胶带的黑伞硬塞进了宋辞手里。
　　宋辞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伞，又抬头看着谢妄。
　　“我不需要。”谢妄别过头，耳根有些发红，“我家就在楼上。你……别死在半路上，明天没人给我讲题。”
　　说完这句话，谢妄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转身就往楼道里冲。
　　跑到二楼拐角处，他忍不住停下脚步，透过栏杆的缝隙往下看。
　　楼下，宋辞撑开了那把破伞。
　　伞骨断了一根，撑开有些歪歪扭扭的，但在风雨中却显得格外结实。
　　宋辞站在伞下，抬头看向谢妄刚才站立的方向。
　　隔着雨幕，两人的视线再次交汇。
　　这一次，没有躲闪，没有伪装。
　　宋辞举起那把破伞，冲着二楼晃了晃，嘴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
　　谢妄感觉脸颊有些发烫。他迅速转过身，背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心脏跳得很快，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那个“S”发来的短信似乎还在发烫。
　　谢妄转过身，走到自家门口。
　　门缝里，那个厚厚的信封露出一角。
　　他抽出信封，捏了捏厚度。三千五百元，一分不少。
　　信封的背面，除了银行的logo，还多了一行用防水笔写下的字迹。字迹潦草飞扬，力透纸背，和宋辞本人一样张扬。
　　【黎曼猜想很难，但解出它的人，不应该连饭都吃不起。——S】
　　谢妄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在这个破旧的阁楼里，在这个寒冷的雨夜，谢妄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似乎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拿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
　　门开了。
　　而门外的雨幕中，那个撑着破伞的少年，也正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属于他的黑夜。
　　只是这一次，他的脚步似乎轻快了许多。
　　因为他也收到了一个礼物。
　　一把破伞，和一个愿意在雨中陪他站一会儿的人。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