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基本法》沐知春

1、第 1 章 ###

　　### 第一章无声的角落
　　江城一中的九月，空气里还裹挟着未散的暑气。
　　高二（3）班的教室里，电风扇在头顶“呼呼”地转着，切割着沉闷的午后时光。
　　谢妄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里，这是全班公认的“死角”。阳光被厚重的墨绿色窗帘遮挡了大半，只漏进几缕斑驳的光影，恰好落在他摊开的物理课本上。
　　他低着头，手中的黑色水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稳稳停住。
　　讲台上，物理老师老张正唾沫横飞地讲解着一道力学压轴题，粉笔在黑板上敲击出“笃笃”的声响，听得人昏昏欲睡。
　　“这道题的关键在于受力分析，尤其是摩擦力的方向判断……”老张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视全班，“这道题是去年的竞赛改编题，难度很大，大家听不懂也正常。但是，我们班的宋辞同学，昨天晚自习就已经解出来了。”
　　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前排正中央的那个背影上。
　　那里坐着一个少年，脊背挺得笔直，校服衬衫的领口洁白如雪，连后颈的发际线都修剪得干净利落。听到老师的夸奖，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并没有起身，仿佛这一切荣耀都与他无关，又或者，早已习以为常。
　　宋辞。
　　这个名字在江城一中，代表着绝对的权威。
　　家世显赫，容貌出众，入学即巅峰。他是那种活在聚光灯下的人，连走路都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矜贵。
　　谢妄垂下眼帘，视线重新落回自己的草稿纸上。
　　那里没有物理公式，只有一团杂乱无章的线条，像是一团解不开的乱麻。他盯着那团线条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橡皮，一点一点，耐心地将它们擦得干干净净，直到纸面恢复原本的惨白。
　　“好了，大家继续看下一题。”老张转过身，继续板书。
　　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声又响了起来，女生们的目光在宋辞和后排的谢妄之间游移，带着几分探究和惋惜。
　　“哎，你说这谢妄怎么就这么……普通呢？”
　　“是啊，明明长得也不差，怎么整天跟个闷葫芦似的。”
　　“嘘，小声点，听说他家里情况挺复杂的……”
　　那些细碎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谢妄却像是听不见。他熟练地把自己缩进影子里，调整呼吸，让心跳维持在每分钟六十次的平稳频率。
　　做一个路人甲，是需要天赋的。
　　不仅要控制自己的表情，控制自己的声音，更要控制自己的存在感。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
　　老张前脚刚走，教室里的气氛瞬间活跃起来。几个男生围到了宋辞桌边，拿着试卷请教问题。宋辞单手转着笔，语气淡淡的，三言两语就点破了题目的关窍，引得周围一片惊叹。
　　谢妄收拾好书包，趁着人群还没散开，低着头从后门溜了出去。
　　他不想惹麻烦，更不想和那个光芒万丈的世界产生任何交集。
　　然而，墨菲定律告诉我们，越不想发生的事情，往往越容易发生。
　　刚走到楼梯口，谢妄就感觉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银行扣款短信。
　　【您尾号5211的储蓄卡消费人民币3500.00元，当前余额124.50元。】
　　谢妄的脚步顿住了。
　　他盯着那串数字，瞳孔微微收缩。这笔钱是他攒了半年的生活费，原本打算用来买那套绝版的数学竞赛题集，顺便交下个月的住宿费。
　　可是现在，它不见了。
　　谢妄的手指有些发凉。他迅速在脑海里复盘今天的行程：教室、食堂、图书馆、厕所……
　　图书馆。
　　他想起中午在图书馆三楼角落查资料时，似乎有人撞了他一下。当时人太多，他没在意。
　　谢妄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图书馆跑去。
　　图书馆三楼是社科类书籍区，平时人最少。
　　谢妄气喘吁吁地跑上楼，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角落。
　　书架之间的过道上，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静静地躺在地上。
　　那是他的伞。虽然旧了点，伞柄上还缠着几圈胶带，但他认得。
　　而在伞的旁边，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整洁的校服，身形修长，正低着头，似乎在研究那把伞。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好看到有些过分的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薄而色淡，此时正微微抿着，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
　　宋辞。
　　谢妄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你的？”宋辞修长的手指勾住伞柄，轻轻提了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
　　谢妄站在原地，喉咙有些发干。他不想承认，不想和这个人产生任何联系。
　　“不是。”谢妄低下头，声音沙哑，“我找错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
　　宋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这把伞的伞骨断了一根，是用回形针固定的。”宋辞站起身，一步步走近，“而且，伞柄胶带的缠绕方式很特殊，是左旋三圈，右旋两圈。这种强迫症式的缠法，全校应该只有一个人。”
　　谢妄的背影僵住了。
　　宋辞走到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停下，距离近得能让谢妄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薄荷味，混杂着淡淡的纸张香气。
　　“谢妄。”
　　宋辞叫出了他的名字。
　　谢妄猛地回头，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波动，那是被窥破秘密后的惊慌与警惕：“你认识我？”
　　“高二（3）班，谢妄。”宋辞垂眸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入学成绩全校第十五，高一第一次月考全校第三。然后，就像是被按下了开关一样，成绩一路下滑，稳定在年级两百名左右，再也没有变过。”
　　谢妄的拳头在袖子里死死攥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宋辞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装傻充愣，很累吧？”
　　轰隆——
　　窗外突然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原本明亮的图书馆瞬间暗了下来。
　　“跟我来。”
　　宋辞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将他拽进了旁边的楼梯间。
　　楼梯间里光线昏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散发着幽幽的光。
　　“放手！”谢妄用力挣扎，但宋辞的手劲大得惊人，像铁钳一样箍着他。
　　“别动。”宋辞将他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另一只手撑在他耳侧，形成了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
　　“你刚才在图书馆，看的不是小说，也不是漫画。”宋辞的声音低沉，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你在看那本《黎曼猜想研究》，而且，你在草稿纸上推演了其中第三章的一个引理。”
　　谢妄的瞳孔剧烈收缩：“你偷看我？”
　　“是你太专注了。”宋辞凑近了一些，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专注到连我站在你身后看了十分钟都没发现。”
　　“那又怎样？”谢妄咬着牙，眼底泛起一层红血丝，“看闲书犯法吗？”
　　“不犯法。”宋辞的目光落在他紧攥的拳头上，“但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才华，故意考砸试卷，这就有点浪费天赋了。”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谢妄别过头，声音冷硬，“我就是笨，就是学不会。宋大少爷如果闲得慌，可以去拿你的物理竞赛金牌，别来拿我寻开心。”
　　“寻开心？”
　　宋辞轻笑一声，突然松开了撑在墙上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那是谢妄的草稿纸。
　　刚才在图书馆，他走得太急，竟然把那张写满公式的纸落在了桌上。
　　“这道题，”宋辞展开草稿纸，指着上面一行复杂的算式，“用常规解法至少需要五步，但你用了群论的思路，三步就解出来了。而且，这里……”他的手指划过纸面，“你发现了一个连原作者都忽略的边界条件。”
　　谢妄死死盯着那张纸，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那是他的秘密，是他在这个平庸的躯壳下，唯一能感到自己还活着的证明。
　　现在，被这个人赤裸裸地摊开在阳光下。
　　“还给我。”谢妄伸手去抢。
　　宋辞手一抬，轻松避开。
　　“谢妄，你在怕什么？”宋辞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怕被人发现你是天才？还是怕……被人发现之后，就再也不能躲在那个壳子里了？”
　　“你根本不懂！”谢妄突然爆发了，他猛地抬头，那双总是低垂着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压抑已久的怒火和委屈，“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吗？家世好，长得好，生来就在终点线！我如果不装傻，不装平庸，我就得去面对那些我根本承担不起的期待！我就得去争，去抢，去活得像个笑话！”
　　吼完这一句，谢妄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背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楼梯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雨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冲刷着这个世界。
　　宋辞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嘲笑，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复杂情绪。
　　过了许久，宋辞才缓缓开口。
　　“我是不懂。”
　　他低下头，看着谢妄苍白的脸，声音低沉而温柔。
　　“我不懂你为什么要这么作践自己。”
　　谢妄一愣，抬头看他。
　　“但是，”宋辞将那张草稿纸重新折好，放进谢妄的校服口袋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这颗金子，就算被埋在土里，也是会发光的。”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谢妄的肩膀，然后转身，拉开了楼梯间的门。
　　外面的光线涌了进来，刺得谢妄眯起了眼睛。
　　“雨停了再走吧。”宋辞站在门口，背对着光，看不清表情，“伞你拿着。”
　　说完，他迈步走了出去，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谢妄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他伸手摸向口袋，那张草稿纸还在，带着那个人指尖的温度。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将整个江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雾中。
　　谢妄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撑着黑伞走进雨幕的高大身影。
　　宋辞走得很稳，一步一个脚印，仿佛这漫天的风雨都无法阻挡他的步伐。
　　谢妄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握笔而有些变形的手指。
　　“被发现了啊……”
　　他喃喃自语，嘴角却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这场精心维持的伪装游戏，似乎从这一刻起，彻底失控了。
　　雨声中，手机再次震动。
　　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草稿纸上的第三步推导有个符号写错了。下次注意。——S】
　　谢妄看着那个“S”，心跳漏了一拍。
　　S。宋辞。
　　他握紧手机，看着窗外那把远去的黑伞，眼底那潭死水，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