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天才》沐知春

4、第 4 章 ###

　　### 第四章暴雨中的共犯
　　江城的夏天，暴雨总是来得毫无征兆。
　　前一刻还是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低气压，后一刻，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瞬间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将整个城市笼罩在混沌的水汽之中。
　　市图书馆的闭馆音乐准时响起，是那首悠扬却带着几分催促意味的《回家》。
　　谢妄合上手中的《量子力学概论》，抬头看向窗外。
　　玻璃窗上布满了蜿蜒的水痕，外面的路灯在雨水中晕染成一个个模糊的光斑。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摸了摸书包侧袋——空的。
　　那把为了伪装“路人”人设而特意买的廉价折叠伞，早上出门时顺手放在玄关柜上了。
　　“真倒霉。”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图书馆门口很快就聚集了一大堆没带伞的学生和路人。大家或是焦急地打电话叫车，或是三两成群地商量着怎么冲出去。
　　谢妄不喜欢这种嘈杂的环境。他拉了拉卫衣的帽子，将半张脸埋在阴影里，退到了大厅最角落的柱子后面。他打算等雨小一点再走，或者干脆等保安巡逻车经过时蹭个车。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半。
　　如果半小时内雨不停，他就只能冒雨冲回那个离这里两公里的老旧小区了。
　　就在他盯着手机屏幕发呆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突然捕捉到了一抹熟悉的黑色。
　　那是把巨大的黑伞，伞骨结实，伞面宽大，在狂风暴雨中稳稳地撑开一片干燥的领域。
　　撑伞的人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单手插兜，另一只手随意地举着伞柄。他站在台阶上，似乎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微微侧着头，目光在人群中逡巡。
　　谢妄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宋辞。
　　他怎么会在这里？
　　谢妄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试图将自己藏进柱子的阴影里。他不想和宋辞在公共场合产生交集，尤其是在这种大雨滂沱的夜晚，两个人共撑一把伞的画面，实在太容易引人遐想了。
　　然而，墨菲定律告诉我们，怕什么来什么。
　　宋辞的目光扫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的谢妄身上。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漫天的雨幕，谢妄清晰地看到宋辞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
　　那人迈开长腿，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好巧。”
　　宋辞停在谢妄面前，黑色的伞面遮住了头顶昏暗的灯光，将谢妄整个人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不巧。”谢妄冷冷地回答，身体紧贴着柱子，试图拉开距离，“你怎么来了？”
　　“来还书。”宋辞扬了扬手里的一本原文书，“顺便……接某个没带伞的小可怜。”
　　谢妄一噎：“我不需要。”
　　“是吗？”宋辞挑了挑眉，视线落在谢妄空荡荡的双手上，“那你打算怎么回去？游回去？”
　　“等雨停。”
　　“这雨看样子要下一整晚。”宋辞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雷声滚滚，闪电撕裂了夜空，“而且，图书馆马上要清场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门口的保安大叔已经开始拿着手电筒赶人：“走了走了，都要闭馆了，没带伞的赶紧叫车，别在大厅待着！”
　　谢妄咬了咬牙，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走吧。”宋辞不容分说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谢妄的手腕。
　　他的手掌温热，掌心干燥，透过薄薄的卫衣袖口，那股热度源源不断地传到了谢妄的皮肤上，烫得惊人。
　　“宋辞，你放手……”谢妄挣扎了一下。
　　“别动。”宋辞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警告，“你想让全校的人都看到我们在这里拉拉扯扯吗？”
　　谢妄瞬间僵住了。
　　宋辞满意地笑了笑，拉着他走出了图书馆的大门。
　　一出门，狂风夹杂着雨点便扑面而来。
　　宋辞手中的黑伞很大，但在这样的暴雨中，依然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为了不让谢妄淋湿，宋辞不动声色地将伞面往谢妄那边倾斜了大半。
　　“靠过来点。”宋辞大声说道，试图盖过雨声，“风太大了。”
　　谢妄被迫向他靠近了两步。
　　两人并肩走在雨中，距离近得有些过分。谢妄甚至能闻到宋辞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味，混合着雨水的潮气，形成了一种独特的、令人眩晕的气息。
　　路面坑洼不平，积水没过了脚踝。
　　“小心。”
　　经过一个水坑时，宋辞突然伸手揽住了谢妄的腰。
　　那只手隔着布料，紧紧地贴在他的腰侧，掌心的热度仿佛要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谢妄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他，却被宋辞揽得更紧。
　　“别乱动，想掉进水里吗？”宋辞低头看着他，眼神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格外深邃。
　　谢妄只能僵硬着身体，任由宋辞揽着他走过那段泥泞的路。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上，像是无数颗豆子炸裂开来。
　　为了避雨，两人不得不贴得更近。谢妄的半个身子几乎都贴在了宋辞的怀里，他能感觉到宋辞胸膛的起伏，甚至能听到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他的耳膜上。
　　“宋辞……”谢妄的声音有些发颤，“伞歪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肩膀是干的，但宋辞的左肩已经完全湿透了。白色的T恤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紧实的肌肉线条，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滑过锁骨，没入衣领深处。
　　“没歪。”宋辞目不斜视，语气淡然，“这样刚刚好。”
　　“你肩膀湿了。”
　　“没事，我不怕冷。”宋辞侧过头，看着谢妄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倒是你，脸怎么这么红？热的？”
　　谢妄别过头，不敢看他：“闷的。”
　　“是吗？”宋辞轻笑一声，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
　　谢妄的话还没说完，一辆疾驰而过的汽车压过积水，溅起半米高的水花，直直地朝两人扑来。
　　“小心！”
　　宋辞反应极快，猛地转身，将谢妄整个人护在怀里，背对着那辆溅水的车。
　　“哗啦——”
　　冰冷的水花尽数泼在了宋辞的后背上，连带着那把黑伞都歪向了一边。
　　谢妄被宋辞圈在怀里，鼻尖撞上了他坚硬的胸膛，疼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但他顾不上疼，因为他感觉到宋辞的后背瞬间湿了一大片，冰冷的水顺着脊背流下，肯定很难受。
　　“你……”谢妄抬起头，看着宋辞狼狈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
　　宋辞却像是没事人一样，低头检查了一下谢妄：“没溅到吧？”
　　“没有。”谢妄的声音有些哑，“你……”
　　“我没事。”宋辞不在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重新撑起伞，“走吧，前面有个便利店，去避一避。”
　　便利店就在马路对面。
　　宋辞拉着谢妄冲过斑马线，两人像是两只落汤鸡，狼狈地钻进了便利店明亮的屋檐下。
　　“欢迎光临。”店员机械地喊了一声。
　　谢妄站在门口，看着浑身湿透的宋辞，有些手足无措。
　　宋辞的头发还在滴水，白T恤紧紧贴在身上，几乎变成了半透明，隐约能看见里面紧实的腹肌轮廓。水珠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滴在地板上。
　　但他似乎并不在意这些，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到谢妄面前。
　　“擦擦。”
　　谢妄看着那张纸巾，又看了看宋辞：“你自己都湿成这样了……”
　　“我皮糙肉厚，没事。”宋辞直接上手，动作轻柔地替谢妄擦去额头上的雨水，“你体质弱，别感冒了。”
　　他的指腹粗糙温热，轻轻擦过谢妄的眉心、眼角、脸颊。
　　谢妄被迫仰着头，视线里全是宋辞那张放大的脸。
　　便利店的白光打在宋辞脸上，让他的五官显得更加立体深邃。那双桃花眼里此刻没有戏谑，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专注。
　　谢妄的心跳得很快，快得有些失控。
　　“好了。”宋辞擦完脸，顺手捏了捏谢妄的脸颊，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脸还是这么软。”
　　谢妄猛地拍开他的手，后退一步，耳根红得滴血：“宋辞，你正经点。”
　　“我很正经啊。”宋辞耸耸肩，转身走向货架，“要喝点什么？热的？”
　　谢妄看着他的背影，那个湿透的背影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挺拔。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那只乱撞的小鹿。
　　“随便。”他低声说。
　　片刻后，宋辞拿着两罐热咖啡走了过来，还有一条干毛巾。
　　“给。”他把毛巾扔在谢妄头上，粗鲁地揉了揉他的头发，“擦擦吧，别真感冒了，到时候还要我照顾你。”
　　谢妄拿过毛巾，胡乱地擦着头发，嘴里嘟囔着：“谁要你照顾。”
　　“嘴硬。”宋辞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咖啡，目光落在窗外的暴雨上，“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回不去了吧？”
　　谢妄动作一顿。
　　是啊，回不去了。
　　“去我家吧。”宋辞突然说道。
　　谢妄猛地抬头：“什么？”
　　“我家就在附近，走路十分钟。”宋辞转过头，看着谢妄，眼神坦荡，“我家有客房，有干净衣服，还有阿姨做的夜宵。总比你在便利店坐一晚上强。”
　　谢妄皱眉：“不行。”
　　“为什么不行？”
　　“孤男寡男，共处一室……”谢妄觉得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简直羞耻度爆表，“不合适。”
　　宋辞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谢妄，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他笑得前仰后合，“我们是去睡觉，又不是去干什么坏事。再说了，我家客房有两张床。”
　　谢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咬牙切齿道：“我是说，太打扰了。”
　　“不打扰，我爸妈常年在国外，家里就我一个人，冷清得很。”宋辞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他，“而且，你明天还要去学校，总不能穿着湿衣服去吧？你想明天发烧请假，然后被老王怀疑吗？”
　　谢妄沉默了。
　　宋辞说到了他的痛点。
　　“走吧。”宋辞伸出手，掌心向上，“我保证，不动你一根手指头。除非……你自己送上门。”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带着一丝暧昧的尾音。
　　谢妄瞪了他一眼，但最终还是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带路。”
　　宋辞握住那只微凉的手，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雨还在下，但在这个狭小的伞下空间里，两颗心的距离，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近。
　　他们走进雨幕中，这一次，谢妄没有再躲。
　　因为他知道，无论风雨多大，这把伞下，总有一方天地是干燥而温暖的。
　　而那个撑伞的人，正牵着他的手，一步步走向未知的深渊，或者说……走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