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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民政局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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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民政局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分,沈幼柠到了民政局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黑色长裤,平底鞋。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只涂了一层薄薄的粉底和口红。很素,素得像五年前刚嫁给裴时砚时的样子。
但她站在那里的姿态,已经完全不同了。
五年前她站在这里,手指攥着裙摆,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身旁的男人冷着一张脸,从始至终没有正眼看过她。她偷偷看他的侧脸,想着这就是她以后要共度一生的人了,心里又紧张又期待。
现在她站在同样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袋,脊背挺直,呼吸平稳。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同样的人,同样的地点,不同的心情。
九点五十五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路边。
裴时砚从车上下来。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除了眼底那片遮不住的青黑。
他走到沈幼柠面前,站定。
两个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沈幼柠看着他。这张脸她看了五年,曾经觉得帅得天崩地裂,后来慢慢变成习惯,再后来变成麻木。现在再看,只剩一种平静的陌生感。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是在她姑姑的安排下相亲。他坐在包厢里,低头看手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自我介绍说"你好,我是沈幼柠",他嗯了一声,然后说:"结婚可以,但别指望我当什么好丈夫。"
那时候她以为他是性格冷淡,后来才知道他只是对不感兴趣的人冷淡。
"进去吧。"沈幼柠先开口。
裴时砚没有说话,跟在她身后走了进去。
民政局里人不多。一个年轻女孩靠在男友肩上笑,另一个窗口坐着对中年夫妻,正在填表,表情平静得像在办银行手续。沈幼柠取了号,在等候区坐下来。
裴时砚坐在她旁边,隔了一个座位。
两人之间那道空着的座位,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你昨天……报警了?"裴时砚忽然开口。
"嗯。"
"孙茂林的事,你查了多久?"
"七年。"
裴时砚沉默了。
他转头看着沈幼柠的侧脸。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浅蓝色的衬衫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清晰。她垂着眼睛,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表情很放松。
他忽然发现,她这副样子,他好像从来没有见过。
以前她在他面前永远是紧张的小心翼翼的,说话之前先看他的脸色,走路脚步声都放得很轻。他以为她生来就是那样的人——温顺、安静、不惹事。
可现在他才知道,她只是在他面前才那样。
"孙茂林的事,"裴时砚说,"你可以告诉我。"
沈幼柠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瞬间的诧异,然后变成了一种很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笑意。
"告诉你?"她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裴时砚,你连我上班的地方叫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告诉你?"
裴时砚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而且,"沈幼柠转回去看着前方的叫号屏,"你那时候心里装的全是苏念晚。我说了,你会听吗?"
叫号屏跳出了他们的号码。
沈幼柠站起来,拿着文件袋走向窗口。裴时砚在原地坐了两秒,然后跟上来。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是个胖乎乎的阿姨,戴着老花镜,接过两人的证件和离婚协议,翻了几页,抬起头看了看他们。
"都确认好了?没有财产纠纷?没有子女抚养问题?"
"没有。"沈幼柠说。
裴时砚没有说话。
工作人员又看了他一眼,见他沉默,又问了一遍:"先生,您确认吗?"
裴时砚攥了一下手指,然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阿姨开始低头处理文件,打印机嗡嗡地响起来,一张张纸从机器里吐出来。沈幼柠安静地等着,手指搭在柜台边缘,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
裴时砚站在她旁边,余光里全是她的侧影。
他想说点什么。说"你再考虑一下"?说她可以再给他一次机会?说他其实……其实什么?其实在乎她?
这些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五年,他从来没有在乎过她。现在人家要走了,他说在乎,谁会信?
"好了,"阿姨把两张盖了章的离婚证推出来,"手续办完了。二位以后各自珍重。"
沈幼柠接过离婚证,翻开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她抿着嘴,表情严肃,眼神却很亮。她合上证件,放进口袋里,然后转身往外走。
裴时砚拿着他那本离婚证,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沈幼柠的背影——浅蓝色的衬衫,黑色长裤,低马尾,走路的速度不紧不慢。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裴时砚,"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这五年,谢谢你什么也没给过我。不然我现在走,可能还会舍不得。"
说完她转过身,推开玻璃门,走进了六月的阳光里。
裴时砚站在民政局的大厅里,手里攥着那本还带着油墨味的离婚证,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空了一块。
那个空了的地方以前装着他不知道什么东西,现在它空了,他才意识到它原来是有重量的。
他快步走出去,看到沈幼柠站在路边等车。
"沈幼柠!"他喊了一声。
她回过头,表情平静地看着他。
裴时砚走到她面前,胸口起伏着。他有很多话想说,但到了嘴边全都堵住了。最后他只挤出一句:"你以后……还住那间公寓?"
沈幼柠看了他两秒,然后说:"裴时砚,我们已经离婚了。我住哪里,跟你没关系。"
一辆出租车停在她面前,她拉开车门,正要坐进去,又停了一下,侧过头来。
"对了,"她说,"苏念晚昨天约我见面,说了一些话。她说你昨晚给她打了电话,她说你心里还有她。这些事,现在跟我没关系了。但她这个人,你自己看清楚吧。"
车门关上,出租车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路口的拐角。
裴时砚站在路边,看着那辆出租车的尾灯越变越小,直到彻底看不见。
六月的风从海的方向吹过来,热烘烘地裹着他的全身。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暗红色的离婚证,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西装革履、身家百亿,却像一个被扔在原地的人。
那天晚上,裴时砚回了趟"家"。
那个他和沈幼柠住了五年的家。推开门,玄关的灯是灭的。他按了一下开关,灯亮了——亮得太突兀,照得玄关空荡荡的,没有拖鞋,没有雨伞,没有摆得整整齐齐的钥匙盘。
他走进去,餐桌上那碗凉透了的排骨莲藕汤已经不在了。保姆来收拾过,碗碟归了位,桌面擦得干干净净。
冰箱上那张空白的便利贴还贴着。他撕下来,翻到背面,忽然发现上面有一行很小的字——铅笔写的,很轻,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裴时砚,再见啦。"
一共七个字,铅笔写的,笔迹有点抖,像是在写的时候手在微微地颤。
裴时砚拿着那张便利贴站在冰箱前,忽然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靠在墙上,慢慢地滑坐下去。
他坐在厨房的地板上,手里攥着那张便签,脑子里翻涌着无数碎片——她每天早上煮粥的背影、她蹲在玄关给他摆鞋的样子、她端汤时被烫到手指缩回去的动作、她坐在餐桌对面安安静静吃饭的模样、她每次说"路上小心"时微微弯起的眼角。
这些东西他以前从来没留意过。他以为它们会一直在那里,像空气一样理所当然。
直到空气被抽走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窒息。
裴时砚在地板上坐了很久。手机响了又停,停了又响,他看都没看一眼。
半夜十二点,他站起来,走进书房,拉开第二个抽屉。
苏念晚十八岁的照片还在那里,夹在那本书里。他把照片抽出来,看了几秒,然后折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手机又响了。他拿起来一看——苏念晚发来的消息,语气温柔:"时砚,我看到热搜了,你还好吗?要不要我过来陪你?"
裴时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回过去:"苏念晚,我们之间从来没有开始过。那些都是你自己的误会。"
发送。
他把手机关机,扔到沙发上,然后走进卧室,躺在那张他和沈幼柠一起睡过五年的床上。
枕头上有她洗发水残留的香味,淡淡的,像某种植物被晒干后的气息。
裴时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同一片夜色下,沈幼柠正和顾行舟坐在她家楼下的烧烤摊上,一人一串烤鸡翅,吃得满嘴是油。
"离婚了?"顾行舟问。
"离了。"沈幼柠把鸡骨头吐在盘子里,伸手又拿了一串。
"感觉怎么样?"
沈幼柠嚼着鸡翅,想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感觉像把一颗疼了五年的智齿拔了。疼的时候觉得天都塌了,拔完之后发现——也就那样,松快多了。"
顾行舟笑着摇了摇头,给她开了一瓶冰啤酒。
瓶子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六月的晚风吹过,烧烤摊的烟火气混着啤酒的麦香,把整条街都熏得暖融融的。
沈幼柠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冰凉的气泡顺着喉咙滑下去,打了个嗝。
她看着头顶那片被城市灯光映成暗红色的夜空,忽然觉得这辈子好像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