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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翻案 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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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翻案
凌晨四点,沈幼柠醒了。
她没开灯,就那么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脑子里很清醒,像被人用冷水浇过一样。
五点,她起床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底有些发青,但眼神很亮。她对着镜子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去换衣服——黑色西装,白色内搭,头发扎得一丝不苟。
今天不是去谈判的,今天是去打仗的。
六点半,她到了沈氏大厦。大楼里空荡荡的,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沈幼柠刷卡进了电梯,直接上到四十八楼。
她没有去自己的办公室,而是拐进走廊尽头一间锁着的档案室。钥匙是昨晚周老让人送来的,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三楼,一九年档案架。
沈幼柠拧开锁,推门进去。
档案室里有一股陈年纸张和防潮剂混合的气味。一排排铁皮柜整齐地排列着,标签上标注着年份和部门。她走到三排货架前,蹲下来,手指划过一份份档案的脊背。
2019年,质检部,批次号S-0917。
她抽出来,翻开。
纸张已经泛黄,上面打印着药品批次抽检的数据报告。沈幼柠的手指一行一行地滑下去,目光在某一行停住了——"有效成分含量低于标准值百分之十七,建议批次召回。"
旁边有一行手写的批注:"已联系生产部,协调处理。"
没有署名。但那笔迹,她认得。她父亲的。
沈幼柠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继续往后翻。后面是一份质量事故处理记录,写的是该批次药品已全部召回销毁,相关责任人予以处分。
流程上看起来没问题。但沈幼柠注意到一个细节——召回记录里,药品数量是三百二十箱,而生产记录里,该批次的生产数量是五百箱。
差了一百八十箱。
那一百八十箱,去了哪里?
沈幼柠拿出手机,把这一页拍了下来。然后继续往下翻,在档案最底层,发现了一份被夹在牛皮纸袋里的内部邮件打印件。
邮件是孙茂林发给生产部负责人的,日期是2019年7月。内容很短:"该批次剩余产品按正常渠道发出。不要声张。"
沈幼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纸上的字迹仿佛在她眼前活了过来——七个字,轻描淡写,把她父亲一生的声誉碾得粉碎。那批有问题的药被人偷偷卖了出去,流向了市场。如果出了人命,责任会全部算在沈国栋头上。而孙茂林自己,干干净净地摘了出去。
三年后,沈国栋"意外"去世。档案室的记录被人整理过,大部分证据都被清理干净了。但孙茂林大概没想到,他发邮件的那个账号,在公司的服务器上留了永久备份。
而备份的密码,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沈国栋,一个是周老。
沈幼柠把这份邮件也拍了照,然后把档案放回原处,锁好门。
七点四十分,她的手机响了。周老打来的。
"幼柠,孙茂林到了。他在你办公室门口等着。"
"我马上来。"
沈幼柠走出档案室,深吸一口气,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走廊很长,两边是玻璃窗,六月的晨光从外面照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通透。
她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孙茂林正站在那里打电话,语气急促:"我说了,那都是造谣!你们公关部是干什么吃的?还不赶紧删帖!"
看到沈幼柠走过来,他匆匆挂了电话,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幼柠侄女,你来得正好。昨晚那些热搜你看到了吗?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嗯,我看到了。"沈幼柠刷卡开门,走进去,"孙叔叔,进来谈吧。"
孙茂林跟着她进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扯了扯领带:"那些东西都是假的,录音是伪造的,我孙茂林在沈氏干了二十年,你父亲当我是兄弟,我怎么可能害他?"
沈幼柠没有坐到自己办公桌后。她拖了一把椅子,坐到了孙茂林对面,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他额头上冒出的汗珠。
"孙叔叔,"她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2019年7月,S-0917批次药品,有效成分含量低于标准值。你给生产部发了一封邮件,说剩下的货正常发出去。"
孙茂林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两下,眼珠快速转了转,像是在疯狂地想着应对的说辞。
"那……那是生产部的失误,我当时只是……"
"邮件是你发的,"沈幼柠打断他,"发件箱备份在我们公司的服务器里。密码只有我父亲和周伯伯知道。周伯伯昨天把备份调出来了。"
孙茂林不说话了。
他脸上的汗越来越多,从额头一路流到下巴,浸湿了衬衫领口。他的手指攥着沙发扶手,指节发白,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那批药,"沈幼柠的声音依然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流到了市场上。你利用那批药的利润,买通了三位小股东,在我父亲不知情的情况下,完成了股权收购。三年后,你如法炮制——这一次,是药品原料替换。"
她从手机里调出一张图片,递到孙茂林面前:"这是你从国外走私劣质原料的记录。你换了原料,省了两千万的成本,换了不知道多少人命的代价。我父亲发现了,要开董事会审查,然后他就'意外'死了。"
沈幼柠盯着孙茂林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全是惊恐。
"孙茂林,你为了钱,杀了我父亲。"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空调嗡嗡地响着,窗外的城市渐渐苏醒,车流声像远处传来的潮汐。孙茂林瘫坐在沙发上,脸色灰白,像一尊被抽空了骨肉的泥塑。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有证据吗?这些……这些都不能算直接证据……"
沈幼柠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走回来,放在他面前。
"这是昨天凌晨,周伯伯拿到的新证据。"
孙茂林翻开文件,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份行车记录仪的视频截图——七年前那个雨夜,一辆黑色轿车从沈国栋公司楼下驶出,跟着沈国栋的车上了高速。截图里能清晰地看到黑色轿车的车牌号,以及驾驶座上那个模糊但足够辨认的侧影。
孙茂林的侧影。
"你那天晚上跟了我父亲上高速,"沈幼柠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颤抖,"你在他车上动了手脚。刹车失灵,高速失控,警方定性为意外交通事故。你花了三十万收买了办案的人,把这件事压了下来。"
孙茂林瘫在沙发上,嘴唇翕动着,发出几个不成句的音节:"不……不是我……那不是我……"
沈幼柠没有再说下去。
她回到办公桌后坐下来,手指撑着额头,阖着眼睛。睫毛在微微地颤。
七年的积压,这一刻终于堵到了喉咙口。她没有哭,只是觉得累——累到骨头里,累到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要休息。
"我已经报警了,"她轻声说,"警察十分钟后到。孙茂林,你还有什么话,跟警察说吧。"
孙茂林猛地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冲到沈幼柠的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面目扭曲地看着她:"幼柠,幼柠侄女,你听我说,我当年也是一时糊涂——"
沈幼柠抬起眼睛看他。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池结了冰的湖水。没有愤怒,没有恨意,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只剩一种看透了之后的倦。
"一时糊涂?"她重复这四个字,嘴角扯了一下,算不上笑,"孙茂林,我今年二十五岁。我七岁没了妈,十八岁没了爸。我躲在国外两年不敢回来,假装了三年普通人,嫁了五年不爱我的人。你跟我说一时糊涂?"
孙茂林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警笛声从楼下传来,由远及近。孙茂林像被抽了一鞭子,转身就往门口冲。
门开了。
顾行舟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名警察。他侧身让开一步,警察上前,按住了孙茂林的肩膀。
"孙茂林,你涉嫌一桩七年前的谋杀案,跟我们走一趟。"
孙茂林被架着往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幼柠。他的脸色惨白,目光里满是绝望和不敢置信。
沈幼柠没有看他。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直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电梯门合上,整层楼重新归于安静。
顾行舟走进来,关上了门。
"结束了?"他问。
沈幼柠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望着楼下的海城。这座城市被六月的晨光照得通体明亮,街道上的车和人像蚂蚁一样来来往往,各自奔忙。
"我爸的案子结束了,"她轻声说,"但我欠他的五年,还不回来了。"
顾行舟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陪她看着窗外的城市。
良久,沈幼柠转过身来,看着顾行舟:"接下来,我要跟裴时砚把婚离了。"
顾行舟说:"我帮你找律师。"
沈幼柠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眼角还带着一点没褪干净的红,但却是这七天来她露出的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
"谢谢。"
她拿起手机,翻到裴时砚的对话框。他昨晚最后发的那条消息还躺在那里——"明天见"。
沈幼柠打了一行字:"裴时砚,明天上午十点,民政局。该办的手续办了吧。"
发送。
这一次,对面没有秒回。
沈幼柠把手机放回口袋,拿起桌上的那杯凉透了的茶,一口喝完。
苦的,但苦完之后,有一股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