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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同心 同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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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泠的房间里没有点灯,昏暗中,沈渡看到玄泠蜷缩在床上,双手死死地攥着胸口的衣襟,整个人弓得像一只煮熟的虾。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全是咬出来的血痕。
子时已到,同心契的反噬又发作了。
沈渡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坐在床边,伸手想去扶玄泠,又想起他上次不让自己碰,手僵在半空中。
玄泠察觉到了他的存在,艰难地睁开眼。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因疼痛而涣散,但在看清沈渡的瞬间,微微聚拢了一瞬。
“你……怎么来了?”玄泠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听到你……”沈渡顿了顿,没有说“疼”这个字,因为他觉得那太轻描淡写了。三千年的反噬,岂是一个“疼”字能概括的?
“我能做什么?”他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轻。
玄泠摇了摇头,闭上眼。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胸口的符文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撕扯他的心脏。
沈渡看着他的样子,脑海中忽然闪过梦里的画面——少年玄泠抱着前世的自己,无声地流泪,一遍又一遍地喊着“沈渡”。
那时候的玄泠是那么的无助,那么的撕心裂肺。
而现在,三千年过去了,玄泠依然是那么的无助。他一个人扛了三千年的反噬,从来没有人能帮他分担哪怕一点点疼痛。
沈渡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轻轻覆上了玄泠攥在胸口的手。
玄泠浑身一震,猛地睁开眼。
“你做什么?”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想要抽回手,但沈渡握得很紧。
“别动。”沈渡说。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他的手就是不想松开。
他将自己的冥力缓缓渡入玄泠体内,试图用冥力来中和同心契的反噬之力。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冥力进入玄泠体内的一瞬间,沈渡感觉到了那股反噬的力量——那是一种冰冷刺骨的、深入骨髓的痛楚,像是千万根针同时扎进心脏,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将灵魂从身体里生生撕扯出来。
这只是余波,就已经让沈渡痛得几乎叫出声来。
而玄泠每日子时承受的,是比这强烈百倍的疼痛。
三千年。
沈渡的眼眶又酸了。
“你疯了?”玄泠察觉到他也在承受痛苦,脸色大变,“快松手!这反噬之力不是你能承受的!”
“我没事。”沈渡咬着牙说,“你不是说我是你的契从吗?既然是同生共死,我替你分担一点疼痛,有什么不对?”
玄泠愣住了。
他说的是“替”,不是“帮”。
这个字的分量,玄泠比谁都清楚。
三千年前,那个人在临死前说的也是“对不起,来生再还”。那个人从来不会说“我喜欢你”或者“我愿意”,只会在生死关头用行动来证明一切。
这一世,沈渡依然如此。
玄泠看着沈渡紧皱的眉头和咬紧的牙关,看着他因为疼痛而微微发颤却依然不肯松手的样子,心中某个坚持了三千年的防线,忽然有了一丝裂痕。
“沈渡。”他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沈渡正专注于对抗那股反噬之力,没注意到玄泠语气的变化。
“你刚才做噩梦了?”玄泠问,“我听到你喊了‘殿下’。”
沈渡的手微微一僵。
“没什么,”他故作轻松地说,“就是梦到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是前世的事?”玄泠追问。
沈渡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玄泠的眼睫颤了颤。他看着沈渡,目光复杂得像是藏了整个星空。
“梦到了什么?”他问,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
“梦到你哭了。”他最终说道,“抱着我的尸体,哭得很惨。”
玄泠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飞快地别过脸去,不想让沈渡看到他的表情。但沈渡已经看到了——他看到玄泠眼角滑落的那一滴泪,在昏暗的光线中一闪而逝,落进枕头里,无声无息。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手交握在一起,共同承受着同心契的反噬。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疼痛终于渐渐消退。子时过去了。
玄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身体终于放松下来。他转过头,看着沈渡。沈渡已经满头大汗,脸色也有些发白,但眼神却意外地清明。
“好些了吗?”沈渡问。
玄泠点头。
“那……”沈渡犹豫了一下,“以后每次反噬,我都来陪你?”
玄泠看着他,很久很久。
“为什么?”他问,“你不需要这样做的。这是我的选择,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沈渡重复了这四个字,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些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
“殿下,”他说,“你都为我疼了三千年了,怎么能说与我无关?”
玄泠的瞳孔微震。
“我前世欠你的,”沈渡认真地看着他,“这一世我会慢慢还。所以在那之前,你别一个人扛着了。”
玄泠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沈渡,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太多的情绪——有惊喜,有不敢置信,有小心翼翼的期待,有压抑了三千年终于看到一丝曙光的解脱。
最终,所有情绪都化作了两个字。
“谢谢。”他轻声说。
沈渡摇了摇头,松开他的手,站起身来。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玄泠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侧躺在床上,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像是给那副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光。
“殿下,”沈渡忽然开口,嘴角微微上扬,“您三千年前是不是对那个沈渡说过,他‘不一样’?”
玄泠一怔。
沈渡不等他回答,转身走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门后,玄泠缓缓坐起身,看着关上的门,眼中全是不可置信。
他怎么知道?
他说“不一样”这件事,是三千年前说的,不是前世的记忆,而是当时沈渡在他心中确实“不一样”的事实。那三个字,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包括沈渡本人。
玄泠不知道的是,沈渡在梦里不仅看到了他抱着自己哭泣,还看到了更早之前——那个桃花灼灼的春天,少年玄泠说“你不一样”时,耳朵尖微微泛红的模样。
沈渡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另一种他不太熟悉的感觉。
那种感觉,在梦里出现过很多次——每一次少年玄泠对他笑的时候,每一次玄泠偷偷看他又假装在看别处的时候,每一次玄泠嘴上嫌弃却默默为他做了很多事的时候。
那种感觉,叫做心动。
沈渡闭上眼,把手放在心口。
那个位置,正在微微发烫。
而隔壁房间里,玄泠从那件从不离身的旧衣内衬中,取出了那枚刻着“渡”“泠”二字的玉佩。他将玉佩贴在唇边,轻轻地、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也等了三千年来说了。
窗外,冥界没有日出。
但在沈渡和玄泠心里,有些东西正在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