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日梦》沐知春

9、第 9 章 ###

　　### 第九章：考场的默契
　　十月的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在教学楼前的广场上打着旋儿。
　　对于高二（一）班的学生来说，今天的空气里不仅弥漫着桂花的甜香，更充斥着硝烟的味道。
　　月考，来了。
　　裴寂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紧紧捏着一支黑色的水笔。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他的侧脸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阴霾。
　　物理，是他最擅长的科目，也是他最害怕的科目。
　　因为这次月考是年级联考，考场是打乱重新排的。
　　裴寂在七考场，而程烈……根据那个人的成绩，应该在最后一个考场，也就是传说中的“放牛班”考场。
　　整整两栋楼的距离。
　　“裴寂，别紧张，你可是万年第一。”前桌的女生转过头，小声安慰道。
　　裴寂勉强笑了笑：“我不紧张。”
　　他确实不紧张考试，他紧张的是，从昨天早上那个意外的吻之后，他和程烈就一直没怎么好好说过话。
　　今天早上也是，程烈把他送到校门口就匆匆走了，连句“加油”都没说。
　　难道……是后悔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裴寂强行压了下去。
　　程烈不是那种人。
　　“铃——”
　　清脆的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监考老师抱着试卷走了进来，面无表情地分发试卷。
　　裴寂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拿起笔，在答题卡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第一道题是选择题。
　　裴寂扫了一眼题目，眉头微皱。
　　这道力学题的模型很偏，不是常规题型。他迅速在草稿纸上画受力分析图，列公式，计算。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
　　周围的同学都在奋笔疾书，只有裴寂卡在了第一题。
　　越算越乱，越乱越慌。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试卷上，晕开了一小团墨迹。
　　裴寂的心跳越来越快，耳边的写字声变成了某种嘈杂的噪音，让他心烦意乱。
　　就在他几乎要崩溃的时候，一阵风吹过，卷起了窗帘的一角。
　　裴寂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窗外。
　　七考场在三楼，正对着对面的实验楼。
　　而实验楼的四楼，正好是最后一个考场。
　　透过两栋楼之间的空隙，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裴寂竟然鬼使神差地看到了对面四楼的一扇窗户。
　　那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视线，突然转过头，朝着裴寂的方向看了过来。
　　距离很远，裴寂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认得那个身形，认得那种桀骜不驯的坐姿。
　　是程烈。
　　他怎么会在那里？
　　裴寂愣住了。
　　下一秒，他看到程烈举起了右手。
　　那只手修长得好看，骨节分明。
　　程烈没有挥手，也没有比耶。
　　他只是伸出食指和拇指，在虚空中轻轻捏了一下，然后往下一按。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
　　但在裴寂眼里，却像是一道惊雷。
　　那是初三那年，他们一起在操场看星星时约定的暗号。
　　那时候裴寂每次考试前都会紧张得手抖，程烈就会隔着人群，对他做这个动作。
　　意思是——
　　“别怕，我在。”
　　或者是，“把心放肚子里。”
　　那一瞬间，裴寂感觉周围嘈杂的声音都消失了。
　　风停了，树叶静止了，连心跳都平缓了下来。
　　他看着对面那个模糊的身影，眼眶微微发热。
　　原来他没有走远。
　　原来他一直在。
　　裴寂低下头，看着试卷上那道复杂的力学题。
　　深吸一口气，提笔，落字。
　　思路如泉涌般顺畅。
　　原来刚才只是钻了牛角尖，换个角度，这道题其实很简单。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是春蚕在咀嚼桑叶。
　　裴寂越写越顺，原本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
　　考试结束铃声响起的时候，裴寂正好写完最后一个句号。
　　他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再次抬头看向对面，那扇窗户前已经空无一人。
　　但裴寂知道，他来过。
　　……
　　中午的食堂人声鼎沸。
　　裴寂端着餐盘，习惯性地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刚吃了几口，一个高大的身影就挡住了他面前的光线。
　　“哟，学霸也吃这种猪食啊？”
　　程烈端着餐盘，大咧咧地在他对面坐下。
　　他的餐盘里堆满了肉，红烧肉、糖醋排骨、大鸡腿，简直像个肉食动物的盛宴。
　　裴寂看了一眼自己的餐盘，青菜、豆腐、还有一块干巴巴的鱼肉。
　　确实有点寒酸。
　　“你怎么来了？”裴寂压低声音问道，“你不去跟你的兄弟们坐一起？”
　　“他们太吵。”程烈夹了一块排骨，咬得咔吱作响，“还是跟你坐清净。”
　　裴寂没说话，低头喝汤。
　　“上午考得怎么样？”程烈突然问。
　　“还行。”
　　“物理最后那道大题，算出来是多少？”程烈漫不经心地问。
　　裴寂筷子一顿：“根号3。”
　　“啧。”程烈挑了挑眉，“看来咱俩想到一块去了。”
　　裴寂猛地抬头：“你也做出来了？”
　　程烈可是出了名的物理不及格专业户，这种压轴题他怎么可能做得出来？
　　“怎么？看不起我？”程烈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也不看看我是谁教出来的。”
　　裴寂愣住了。
　　他突然想起，前几周程烈总是缠着他讲题，有时候甚至在晚自习的时候，赖在他家里不走，非要弄懂几道力学题。
　　当时裴寂以为他只是为了应付老师，没想到……
　　“你……”裴寂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别感动。”程烈把餐盘里最大的那个鸡腿夹到裴寂碗里，“赶紧吃，下午还有英语呢。”
　　裴寂看着碗里的鸡腿，嘴角忍不住上扬。
　　“程烈。”
　　“干嘛？”
　　“谢谢。”
　　“谢什么？谢我给你鸡腿？”
　　“谢你……一直都在。”
　　程烈动作一顿，随即笑得更加灿烂。
　　“那必须的。”他凑近裴寂，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毕竟，我是你的专属司机，也是你的……专属保镖。”
　　裴寂脸一红，赶紧低头啃鸡腿。
　　……
　　下午的英语考试结束后，整个高二年级都沸腾了。
　　大家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对答案，哀嚎声和欢笑声此起彼伏。
　　裴寂收拾好书包，刚走出教室，就被程烈一把揽住了肩膀。
　　“走，去老地方。”
　　“老地方”指的是学校后山的那个小凉亭，平时没什么人去。
　　两人一路走到凉亭，程烈才松开手，从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试卷。
　　那是他的物理卷子。
　　“来，对对答案。”程烈盘腿坐在石凳上，一脸严肃，“我这次要是能及格，你得奖励我。”
　　“奖励什么？”裴寂好气又好笑。
　　“让我亲一口。”程烈说得理直气壮。
　　裴寂瞪了他一眼：“你先把题做对再说。”
　　“切，小气。”
　　程烈把卷子铺在石桌上，指着第一道选择题：“这题选C吧？”
　　“嗯，C。”
　　“第二题，B。”
　　“B。”
　　“第三题……”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对了起来。
　　越对，裴寂的脸色越震惊。
　　前面的选择题，程烈竟然全对！
　　这怎么可能？
　　以前那个连公式都背不全的人，怎么可能做对选择题？
　　直到对完最后一道大题。
　　“最后这题，我算出来是根号3。”程烈看着裴寂，“你呢？”
　　“我也是。”裴寂看着那张卷子，突然发现上面的字迹虽然潦草，但解题步骤却异常清晰。
　　“程烈，这卷子……”
　　“怎么？是不是被哥的才华惊艳到了？”程烈得意地挑眉。
　　“这不是你做的。”裴寂笃定地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上面的解题思路，跟我一模一样。”裴寂指着卷子上的一处辅助线，“连辅助线画的位置都一样。”
　　程烈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行吧，瞒不住你。”
　　他抓了抓头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确实不是我自己做的。”
　　“那是谁？”
　　“是你啊。”程烈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这是你以前给我讲题时的草稿纸，我把它抄在卷子上了。”
　　裴寂：“……”
　　“等等。”裴寂反应过来，“你是说，你把我教你的题，都背下来了？”
　　“也不是背下来。”程烈挠了挠头，“就是……你讲得太好了，我听着听着就记住了。我想着，这次考试要是能做出来，你肯定会高兴。”
　　裴寂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只会用拳头解决问题的校霸，为了能得到他的一句夸奖，竟然偷偷背下了那么多枯燥的公式和解题步骤。
　　那些他以为程烈没在听的日子，原来他都在用心记。
　　“程烈。”裴寂的声音有些哑。
　　“嗯？”
　　“你这次物理，能考多少分？”
　　“不知道啊，看老师给不给步骤分吧。”程烈耸耸肩，“不过选择题全对，怎么也能拿个四五十分吧？比以前强多了。”
　　四五十分。
　　对于程烈来说，确实是天大的进步。
　　裴寂看着他，突然上前一步，抱住了他。
　　程烈浑身一僵，随即狂喜。
　　他反手抱住裴寂，把头埋在裴寂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裴寂，我是不是……离你近了一点？”
　　裴寂收紧手臂，轻声说：“嗯，很近。”
　　“那……奖励呢？”程烈得寸进尺。
　　裴寂松开他，看着他那双期待的眼睛，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这是奖励。”
　　程烈摸了摸脸颊，笑得像个傻子。
　　“不够。”
　　“什么？”
　　“我说不够。”程烈突然收起笑容，眼神变得深邃，“裴寂，我想考大学。”
　　裴寂一愣：“你想考大学？”
　　“嗯。”程烈点点头，“我想考A大。”
　　A大，是裴寂的梦想学府，也是全国最好的大学。
　　以程烈现在的成绩，考A大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裴寂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却说不出一句打击的话。
　　“好。”裴寂说，“我教你。”
　　“真的？”程烈眼睛一亮。
　　“真的。”裴寂笑了，“不过，你要吃苦。”
　　“我不怕吃苦。”程烈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吃再多苦我都愿意。”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他们的约定伴奏。
　　裴寂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
　　或许，未来真的充满了未知和挑战。
　　但只要他们在一起，就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走吧，回家。”程烈拉着他的手，往山下走去。
　　“嗯，回家。”
　　只是，裴寂没有注意到，在凉亭不远处的树后，有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
　　那是苏瑶。
　　她手里紧紧捏着一张试卷，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裴寂……”
　　她咬着牙，眼底满是怨毒。
　　“你凭什么……凭什么拥有这一切？”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像是一场暴风雨的前奏。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