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情人症候群》连贞

32、再一次欢迎回家 （二合一）

　　回了家以后，刘姨自然地接过闻晟手里拎的保温桶。刚一接过来，她面上就露出一点难色来，从这重量就知道，今天这汤又是一点没喝。

　　闻晟情绪很差，低声说：“明天不用煮汤了，阿姨，你回家休息几天吧。”

　　刘姨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做得不合他口味吗？”

　　闻晟换着鞋，有一点点难堪地别开头，“没有，是他……不喜欢喝汤。”

　　刘姨看得出来，主家两人似乎闹了不小的别扭，也不好说什么，默默走开了。

　　闻晟把自己面朝下摔进沙发里，半晌，说不上是什么情绪地笑了一声。

　　李双奚太了解他了。那汤确实是阿姨煮的。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他确实是亲自煮的汤，可总是不是太咸就是太淡，酱油放得多了颜色太深，食材放得晚了还没煮烂，蒸汽又烫伤了他的手。千辛万苦地做好送过去，李双奚也并不领情。慢慢地，他懒得再每天进厨房炖煮几个小时，煮到中途，叫阿姨过来帮他看着锅。阿姨做了十多年饭，手艺自然非他可比，煲出来的汤色泽透亮，调味合宜，闻晟只尝了一口，就满意地把这个任务一直交给了她。

　　可是唯独这一天，李双奚在他的强求下尝了一口。

　　李双奚是多么了解他啊，所以一尝便知。

　　闻晟忽然后悔极了。

　　他后悔的并不是让阿姨代劳，他也不觉得自己这样做有错。他只是后悔，为什么要随口对李双奚撒这样的谎呢？

　　——

　　又一个月下来，闻晟没再日日去李双奚眼前晃悠了，偶尔来看他，也再不提和好的事。

　　李双奚反倒对他温和客气很多，不再疾言厉色了，偶尔还和他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对他笑一笑。只是他们之间的相处氛围，连普通朋友都称不上，顶多算熟悉些的陌生人罢了。

　　好像真的已经分手了一样。

　　——

　　闻晟的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

　　每天早上，由于睡不着觉，他总是早早就醒，到公司就端坐在办公室里，关上门来，直到晚上才出来，似乎一直在勤勉地处理公事。

　　Victoria都不愿来他办公室了，每次一打开门来，都烟雾缭绕，如同在仙境一样。不用看也知道，闻晟整天只闷坐着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什么时候正眼看过那些要他签字的文件。早饭一支烟，午饭一包烟，晚饭西北风，闻晟漠然地问她这样抽会不会肺癌，Victoria无话，沉默地点点头。

　　闻晟于是想，也行吧，省得李双奚总以自己身体不好活不长了为理由拒绝他。他也活不长了，挺配的。

　　荆蓝很满意他“勤勉”的表现，甚至破天荒地夸赞了他一次，没头没脑地对他说，如果喜欢，就留着吧，只是不能太分心了，玩过也就算了。

　　她说的是李双奚。

　　那语气，好像她给出的是什么无上恩典似的。

　　闻晟只觉得可笑至极，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想，母亲修佛数十年，心性似乎并没有长进，竟越来越执了。

　　也可能她一直如此，只不过他以前没有发觉罢了。

　　以前的闻晟多么迫切地想要得到的她的关注和认可，如今得到了，却觉得来得太晚了。假如是十八岁纹身、负气出走的闻晟，或者是二十二岁感觉孤独的闻晟，都会比现在更感激一点。

　　闻晟觉得自己想明白了许多事情。

　　年龄渐长，他的心魔似乎被一桩桩地破除了，最终剩下的那个令他惶惑的影子越发清晰。

　　只余李双奚而已。

　　有天晚上他一夜没睡，给谢蕴打电话，对方没接，大概是已经睡下了。闻晟对着语音信箱留言了一百条。每条最长只能录三十秒，他断断续续录了一个多小时。

　　录到后来，他枯坐在沙发里，一遍遍地重复着，怎么办啊。

　　你说我怎么办啊。

　　第二天早上五点多，谢蕴诚恳地回复他：别求我了，你去求求他呢？

　　闻晟心想，对，我要求求他。

　　他苦思冥想一整天后，打通李千潭的电话，跨洋通话半小时后，便迫不及待地驱车冲出了门，直奔某地。

　　——

　　月底，李双奚要出院了。

　　这天，闻晟大早上就去了医院。他到的时候，李双奚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轮椅里，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闻晟快步走过去，抿着嘴唇，把李双奚的包夺过来，一样一样地把东西往里装。

　　李双奚对他笑笑：“谢谢。”

　　好久没见李双奚坐起来的模样，闻晟几乎有些陌生了。住院两个月下来，李双奚单薄得像个纸人似的，两个月前手术剃去的头发如今也冒出了茬，像留了寸头似的。闻晟看着，只觉得陌生极了，他何时见过李双奚这种模样，很是心酸，又不敢表露出来。

　　不光是李双奚，闻晟也消瘦了许多，看着下巴都尖了，眼窝深深地凹下去，显得凌厉很多，竟有些像年轻的时候。只是他在李双奚面前不怎么说话，这又一点都不像年轻时了。

　　李双奚在背后，似乎正目光灼灼地凝视着他，闻晟却不敢回头。

　　尽管刻意放慢了速度，这小小的病房里也只有那么一点点东西可以收拾。

　　闻晟最初给李双奚拎来的许多补品和食物，也都规规矩矩地摆在床头柜边，来的时候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动都没动过。

　　终于收拾好了，闻晟长出了一口气，转过身，有些落寞道：“走吧。”

　　李双奚却看着那些补品说：“这些不带上吗？”

　　“扔了吧。”闻晟说。

　　你又不要。

　　我的东西是，我这个人也是。

　　“怎么也是你的心意，你带回去吧。”李双奚说。

　　闻晟这时候忽然痛恨起李双奚的客套来，然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走过去拎上了。

　　“我送你吧。”他说。

　　“也好。”李双奚说。

　　坐电梯下到车库，闻晟找到车，把李双奚的行李塞进了后座里。

　　李双奚在背后扶着轮椅的扶手，正慢慢站起身来，闻晟却转过身来，挡着车门的位置，寸步不让。

　　李双奚好脾气地问道：“怎么了？”

　　见闻晟低着头，回避着他的视线的样子，李双奚了然道：“你不想送的话，我就自己回去啦。”

　　闻晟的语气怪怪的：“你回哪里？”

　　这一次，他们不会再回同一处了。

　　往后也不会有一起回同一个家的时候了。

　　“总会有地方去的。”李双奚随意道。

　　闻晟说：“这是不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李双奚笑一笑，说：“可能吧。”

　　他又缓缓坐进轮椅里，面上的表情乍一看竟有些温柔，似乎不忍心似的。可是闻晟愣怔地再仔细看时，又觉得那好像是他的错觉。

　　他说：“那，再见啦？”

　　闻晟只觉得喉头一酸，猛地拉住了李双奚的手腕。

　　李双奚抬头看他。

　　“我……”闻晟艰涩地开口。刚一张嘴，他就知道不妙，声音里带了点哽咽，他不想让李双奚发现的。“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可以吗？”

　　他已做好了万全的打算，总归李双奚身体还没好全，自己硬要带他去的话，李双奚也只能跟他走。

　　再不济，就直接把人弄上车，又不能跳车，去哪还不是他说了算。

　　他本来是这么打算的，却忽然有点打退堂鼓了，不知怎么，没过脑子就直接问出了口。

　　他有一点……不想对李双奚说谎了。

　　等待李双奚回答的瞬间里，闻晟脑子里已闪过千万种可能，紧张得不敢看他。

　　谁料，几秒之后，他预想的撕破脸的场景却没有发生，李双奚竟然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好啊。”

　　“啊？”闻晟茫然。

　　“我说，好啊。”

　　“啊？哦……”闻晟愣愣地走开了，半晌又同手同脚地折回来：“我扶你上车……”

　　——

　　李双奚坐在副驾驶座里，静静地撑着脑袋，似乎在望着窗外。

　　闻晟用余光瞥他一眼，也许是有点不好意思，要求道：“你把眼睛闭上。”

　　李双奚“唔”了一声，真的闭上了。

　　“在我让你睁开之前都不许偷看！”闻晟蛮横道。

　　“好。”

　　车开出了医院，向着越来越偏的地方驶去，很快，肉眼可见地，路边的行人逐渐变少，建筑逐渐变得稀疏低矮，偶尔还会经过上坡的小路。

　　车开得格外颠簸，闻晟拼命地拿余光瞄李双奚，确认他没有睁开眼睛。

　　李双奚一片平和地靠在座椅里，无论闻晟何时望去都闭着眼睛，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

　　又开了十分钟，车停下了。

　　闻晟一熄火，便急匆匆地扭过头来，对李双奚说：“不许睁眼！”

　　“我知道。”李双奚点点头。

　　他倒是真的一直紧闭着眼睛，一点也不好奇似的。

　　闻晟这才松了口气，下了车，从副驾驶侧打开门，去扶李双奚。

　　轮椅被他折起来放在后座里了，他正要去取，李双奚搭在他手臂上的手却忽然轻拍了拍，说：“不用了。带我去吧。”

　　闻晟扶着他，一步步走进了熟悉又陌生的巷子。

　　这里已变得和以前大不相同，李双奚假如能看到，也会恍惚片刻的。只是闻晟在这里忙里忙外了一个多月，早已熟门熟路了，连地面哪块地砖踩下去会翘起来都一清二楚，小心翼翼地扶着李双奚避开。

　　走到院门前，闻晟伸出一只手去推门。

　　小院的铁门“吱呀”一响，脚下丛生的荒草间，被踩出一条道来。

　　那是闻晟这一个月的足迹。

　　扶着李双奚走到右手边的那栋小房子前，闻晟低声道：“睁开眼吧。”

　　李双奚缓缓睁开眼睛。

　　闭眼太久了，他的眼睛甫一接触到室外的光线，竟有些酸痛。

　　抬头望去，面前蓝天白云，低矮的小屋铺了红色的瓦顶，门上的福字也是鲜红的，配上浅色底碎花的门帘，在蓝天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鲜活，像把记忆里模糊的印象扣了出来，从像素版变得高清了。李双奚像一个刚戴上眼镜的人似的，猛然看到熟悉又陌生的世界，竟然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欢迎回家。”闻晟说。

　　“我带你回你真正的家了。”

　　院外，路牌上写着“杨树胡同”几个字。这里是李双奚出生长大的院子。

　　李双奚半晌没有说话，只愣愣地注视着这座房子，又转过身来环视整个院子。

　　和几家邻居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只有这栋房子显得格外崭新，其余的几栋房子都已变得荒败，房顶上杂草丛生，窗棂被蛀得破破烂烂，余下的一些旧物都长了青苔。数年过去，老邻居早已迁走，这里已是人去楼空的一片荒地。

　　只有这栋是新盖的房子。

　　二十出头的闻晟为了让他甘心低头，使了些手段把这里打砸毁尽，三十大几的闻晟却又费劲心机地把这里重建起来，恨不得让一切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李双奚半晌都不说话，闻晟紧张极了，手心里已冒出虚汗，头也低了下去，像在等待老师批评的小学生。

　　“你这是何苦。”

　　许久后，他说。

　　闻晟见他不生气，就如蒙大赦般，急急忙忙地开口，背着自己打过无数遍腹稿的话：“我……我想着，能多弥补你一点就是一点……毕竟这是你的家，你想的话，可以回这里来，不至于无处可去……你不要生我气，我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我，我只是想着，假如你不讨厌的话……我……”

　　气死了，白背了，颠三倒四的。

　　“弥补？”李双奚语气很莫名，咬着这几个字，又重复道：“原谅？”

　　闻晟像被霜打了似的低下头。

　　他知道李双奚大约会说，他做的这些事，不足以让他原谅自己。

　　果不其然，李双奚说：“我怎么原谅你？”

　　闻晟低着头，鼻子一酸，忽然很想放声大哭。

　　他刚拼命地忍住了，就听见李双奚叹了口气，声音在他头顶上响起：“闻晟，你真的很笨。”

　　闻晟刚忍住的泪喷涌而出，用力抹了一大把，蹭得脸都花了。

　　他恶狠狠地哽咽道：“我知道！”

　　李双奚又很轻柔地叹了口气，说：“可以麻烦你去车里把我的行李拿来吗？”

　　闻晟生硬地“哦”了一声，匆匆转身离去。正好，他也想平复一下情绪，在李双奚面前哭实在太丢脸了。

　　在车里坐了几分钟，他才匆匆返回，一进院子就看见屋子的门开着，李双奚正坐在屋里。

　　闻晟拎着包进了门，心情忐忑极了，把包放在李双奚身边，就想逃跑。

　　李双奚却拍了拍他旁边的位置，道：“坐。”

　　闻晟像被抓住了后脖颈似的，僵硬地在李双奚身边坐下了。

　　李双奚却不紧不慢地凝望着这屋里的每一处陈设，一句句和他讲着这房子从前的样子，说和现在的样子很相似，又指出了不少微小的不同，还要问他怎么复原得这么像的，他明明没见过这间房子原本的样子。

　　闻晟闷闷道：“我问了千千，都是在她回忆下布置的，有些她也记不清了。”

　　好吧，他不想撒谎，于是又闷闷地补充：“我以前偷偷来看过你……”

　　何止是偷偷看，是尾随，还呆呆地看了李双奚做饭写作业好几个小时。

　　李双奚“喔”了一声，说：“难怪。”

　　闻晟有些羞愧，又有些委屈，他刚才就想走的，可李双奚却总是这么从容，明明不原谅他，又要和他坐得这么近，让自己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气。

　　“包递给我。”李双奚说。

　　闻晟抓起刚才从车里取来的包，递给李双奚。

　　李双奚把包放在他们中间，打开拉链，低下头慢慢翻找着。

　　他的包最上面都是闻晟收进去的充电线洗漱用品一类零碎物品，下面是他自己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叠换洗衣服。

　　李双奚把这些全取出来，放在床上，在里面继续翻找着。

　　中途，他从夹层里取出来一个钥匙包。

　　闻晟瞥见了，便立刻又是一阵鼻酸。那是他当年缝的那个笨拙的蘑菇型钥匙包。

　　当年他在李双奚的遗物里没有发现这样东西，以为是遗失了，或被李双奚决定离开前丢掉了，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他都快不记得了，居然是在李双奚身上带着。

　　他忍不住想，这大概是随着李双奚被海水浸泡过的。

　　它甚至被保存得很完好，和多年前没什么两样。

　　还没等他飘远了的思绪回来，李双奚翻找的动作忽然停下了。包里的东西已经全摆放在了床上，闻晟实在不知道什么东西会被李双奚这么珍而重之地放置在最底下。

　　李双奚攥着那件东西，从包底拿了出来。

　　闻晟更加费解了，那看似是一个很小的东西，能被一只手攥住的。

　　“至于你说的原谅，”李双奚的声音莫名很温和，说着，“闻哥，扶我一下。”

　　闻晟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突然不同的称呼是什么意思，就连忙伸出手搀住要起身的李双奚，却眼睁睁地看着面前人的身子在他面前一寸寸地矮下去。

　　李双奚在他面前单膝跪下了。

　　“也许不是一个很好的时机，但我准备了这个。是在我车祸那天晚上去买的。本来我以为没有机会送给你了，可是在快死的时候，我觉得还好我准备了它，这样就算死了，也能让你明白我的心意。”李双奚缓缓打开那个小方盒子。

　　里面是一枚戒指。

　　闻晟已经战栗起来。

　　“我说过，求婚戒指应该是一枚。”他说，“补给你的求婚，虽然有点不合时宜。”

　　“现在可以告诉你，为什么不能原谅你了。”李双奚的声音很轻，“如果从来没有怪罪过一个人，要怎么原谅他呢，闻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