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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军训晚会 晚会时季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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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的最后一天晚上,是结营晚会。
操场上的探照灯把夜空照得发白。四盏大功率的探照灯架在操场四个角上,光柱交叉着扫来扫去,把整片草坪照得亮如白昼。
光柱里飞虫乱撞,蛾子、飞蚁、不知名的小蠓虫,密密麻麻地在光里翻涌,翅膀被灯光照得透明,像一场无声的暴雪。偶尔有几只飞得太高,越过光柱的边界,就瞬间消失在黑暗里,好像从未存在过。
各班围坐在草坪上,按班级划分成一个个方阵。坐了七天,大家对这片草坪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哪里有个坑,哪里草比较厚坐着不扎屁股,哪里的草被拔秃了露出一块黄土,每个人心里都有数。
方阵之间留出几条窄窄的过道,供人穿行。中间空出一大块场地,用白粉画了个简易的舞台边界,就算是今晚的舞台了。没有幕布,没有灯光架,只有一个临时搬来的移动音响,两个立式话筒架,和几张从教室里搬出来的课桌拼成的“后台”。
教官们坐在舞台正前方的小马扎上,排成一排,手里端着搪瓷茶缸。
负责带高一(1)班的陈教官坐在最左边,他今晚难得没有板着脸,茶缸里装的好像不是茶,旁边另一个教官凑过去闻了闻,被他一把推开,两个人笑骂了几句。
七天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这群当兵的坐在小马扎上的姿势都变了,之前是腰杆笔直、双手放膝,现在歪的歪、靠的靠,有人还把迷彩服的扣子解了两颗,露出里面的军绿色背心。
季冬坐在自己班的方阵里,位置偏后。她们班被安排在草坪靠东边的位置,刚好挨着那排香樟树。香樟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地上有白天积的雨水还没干透,坐下去屁股底下凉凉的,草叶上挂着水珠,在探照灯下泛着碎光。
她膝盖上还贴着膏药,是一张肉色的创可贴,贴在她下午磕破的膝盖上。膏药的边缘有点翘起来了,因为汗水浸透了边角,黏性不够了,她每隔一会儿就得用手指按一按。
膝盖上的伤其实不严重,就是磕破了一层皮,周围青了一小圈,但苏柚坚持要给她贴膏药,说“破了皮不贴东西感染了怎么办”,翻遍了自己的小药包找出来唯一一张。
季冬没有拒绝,因为她知道苏柚表达关心的方式就是往你身上贴东西,膏药、创可贴、面膜、黄瓜片,什么都行。
她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手里捏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矿泉水瓶的标签已经被她撕掉了,撕得坑坑洼洼的,残留的胶在瓶身上留下几道黏糊糊的印子。瓶身被她捏得微微变形,塑料发出细小的咔咔声。
水已经不凉了,被握了大半个小时,温度和她的掌心差不多。偶尔她会举起瓶子抿一小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走一点点燥热,但很快又被晚会的喧嚣和周围几百个人的体温补回来。
傍晚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特别的味道。
不是白天那种塑胶跑道被晒软的焦糊味,也不是军训头几天那种几百号人一起流汗的酸臭味,而是一种更柔和、更复杂的气味,草坪上被压了一天的青草味,远处食堂飘来的晚饭余香,夜风里夹杂的香樟叶清苦气息,还有人身上残留的洗衣液和花露水的味道。
女生们换上了干净的T恤,扎起了白天被汗水黏在脖子上的头发,有人在耳后抹了花露水,风一吹,凉丝丝的香气就飘过来。
男生们也换了衣服,有人甚至洗了头,头发没干透,发梢上还挂着水珠,在探照灯下反着光。
晚会的节目很俗套。无非是各班出几个代表上去唱唱歌、跳跳舞。
第一个节目是二班出的诗朗诵,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在话筒前面,用一口标准的北桦普通话朗诵了一首《军训礼赞》,也不知道是从哪本《中学生优秀作文选》里抄来的。
他念到“烈日晒黑了我们的脸庞,却晒不化我们的意志”的时候,坐在季冬旁边的赵婷毫不客气地“啧”了一声,小声嘀咕了一句“晒黑的是脸,晒化的是脑子”。苏柚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拿手捂着嘴,假装在咳嗽。
第二个节目是四班的街舞。三个男生跳得倒是挺卖力,但音响效果太差,低音炮嗡嗡响,高音刺啦刺啦地往外冒啸叫。
音乐放到一半还卡了一下,三个男生愣在台上一秒,又赶紧跟上节奏继续跳。没人太在意这些失误,大家在乎的不是节目好不好看,音响好不好,而是明天就要回家了。七天军训,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头两天大家都觉得熬不到头,每一天都像是在数秒;可到了最后一天,忽然又觉得这七天过得挺快的,快得还没来得及把班上所有人的名字记住。
草坪上的气氛松弛而怀旧,有人已经拿出手机开始合影,闪光灯在方阵里一闪一闪的,像是草坪上落了几颗星星。
赵婷坐在季冬旁边,正拿手机拍台上的表演,手机壳是荧光绿的,在夜色里格外显眼。她一边拍一边小声吐槽,嘴巴从晚会开始就没停过。“这谁啊,唱得跟杀猪似的”,五班一个女生唱了一首流行歌,高音部分没上去,走音走到天边去了。
“这个动作也太尴尬了,他怎么好意思的”,六班的男生表演了一段武术,后空翻没翻好,差点摔了个屁股蹲。“我的天,这晚会能不能快进,我想回去洗澡”,她翘着二郎腿,脚尖一抖一抖的,手里的小风扇对着自己脸吹,把刘海吹得一飘一飘。
季冬没笑,她的注意力不在台上,她在找一个人。
从晚会开始到现在,她已经用余光把操场扫了好几遍。一班的位置在舞台左侧第一排,是所有班里离舞台最近的,大概是按班级顺序排的。第一排坐的全是各班排头兵和标兵,因为结营晚会的座位是按平时训练的队列排的,站哪里就坐哪里,没人特意调整。
沈知行坐在第一排,位置偏右。
一班大概有五十多个人,坐成一个长方形,横排大概七八个人。沈知行在最右边那列的第三排,和几个男生挤在一起,他坐得很随意,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弯着,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膝盖骨。他比周围几个男生高了小半个头,所以在人群中很好找。
他今晚没穿迷彩服,换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T恤是纯棉的,大概洗了很多次,领口洗得有点松,松松垮垮地搭在锁骨上,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的皮肤。袖口的边微微卷着,可能是从衣柜里拿出来没熨就穿上了。他下身穿了一条深灰色的运动短裤,到膝盖上方的位置,脚上是一双纯白色的运动鞋。
头发也剪短了一些。军训前几天他还是板寸刚长出来的长度,今天看起来像是去学校理发室修过,两边鬓角推得干干净净,头顶留了一层薄薄的短发,看起来比白天清爽了不少。
发梢上还有些微的水汽,大概是晚会前刚洗过澡。额前的碎发不再湿漉漉地贴着眉毛,而是蓬松地散开,在探照灯扫过的时候泛着一层浅淡的光泽。
他正在和旁边的男生说话。那个男生季冬认识,叫林昭,是他们班的体育委员,一个嗓门特别大的黑瘦男孩。
林昭不知道说了什么,大概是讲了一个笑话或者吐槽了台上某个节目,说着说着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一只手拍着沈知行的肩膀,一只手撑在地上,笑得整个人都在往后仰。
沈知行也跟着笑。他的笑声不大,不像林昭那样肆无忌惮,而是收敛的、克制的。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眼角的弧度很好看,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他的笑容从嘴角开始,先是一个浅浅的弧度,然后慢慢扩散到整张脸,最后在眼睛里变成一点亮亮的光。探照灯的光扫过来的时候,他的侧脸被照得透亮,光从左侧打过来,照在他的左脸颊上,眉骨的影子落在眼窝里,鼻梁的轮廓被光勾得分明,连耳廓上的细小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耳垂很小,贴着脸颊,轮廓分明,在逆光下微微透出一点粉色。
季冬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很安静。
不是那种空荡荡的安静,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房间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让人发慌。是满的。满到心脏像一个被塞满了棉花的盒子,按下去软软的,松开又弹回来。
满到她觉得,就算明天军训结束,他们各回各班,脱下迷彩服,回归各自的生活轨道,以后可能再也不会像这几天一样每天见面,她站在队列里,他站在排头;她在香樟树下喝水,他从小卖部走出来;她淋着雨抱紧书包,他从身后撑起一把伞,她也不会觉得遗憾。
因为这七天里该发生的事,都发生了。该记住的,她都记住了。
她记得他冲过来扶她的那一刻,迷彩胶鞋踩在塑胶跑道上急促的声响。她记得香樟树下他递矿泉水时指尖擦过她手背的温度。
她记得站军姿站到快晕倒的时候,他侧过半个身子替她挡太阳,后背挺得笔直,耳朵被晒成粉色。她记得他说“硬撑不是勇敢”时眉心拧出的那个小疙瘩。
她记得大雨里那把黑色雨伞出现在她头顶上方的瞬间,雨声突然消失,世界被隔绝在伞面之外。她记得他把伞塞进她手里时掌心压在她手背上的重量,和她手指的颤抖。
她记得他说“季冬同学”时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在郑重地念一个不能念错的名字。
够了。
这些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