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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沈知行的表演 军训结营晚 ...

  •   足够她把这个夏天封存在心里最深的地方,以后不管过了多少年,只要一闻到香樟树的味道、听到军训口哨的声音、摸到金属伞柄冰凉的触感,就能把这一刻原封不动地调取出来,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每一个温度都分毫不差。

      “下面有请高一(1)班沈知行同学,带来一首《雪落下的声音》。”

      主持人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和一句微微上扬的尾音,似乎连她也在期待这个节目。话筒大概又被干扰了,音响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草坪上响起一片“哎呦”的抱怨声和零星的哄笑声。

      季冬的手猛地一紧。

      矿泉水瓶被捏得咔啦响,不是平时那种轻轻的咔咔声,是塑料被暴力挤压之后发出的锐利声响。瓶身凹陷下去一大块,里面的水从瓶口溅出来几滴,洒在她的手背上,凉凉的。她的手指僵在瓶身上,指节发白,忘了收力。

      赵婷“哇”了一声,把手机从台上转过来对准季冬的脸,像是要拍她的反应。

      她的荧光绿手机壳在夜色里晃了一下,屏幕的光映在季冬脸上,照得她瞳孔里亮了一下。赵婷的声音又高又尖,带着发现新大陆的兴奋:“哎!你们班的!沈知行!你们班那个!他还会唱歌?”

      季冬没有回答赵婷。她的目光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住了,那根线的一头系在沈知行的后脑勺上,另一头系在她的眼睛里。

      她看着沈知行站起来。他从草坪上起身的动作不快,先撑了一下林昭的肩膀,借力站起来,然后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裤子后面沾了几根碎草和一些细小的泥土,他回头看了一眼,大概觉得拍不干净,干脆不管了。然后他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上台。

      他走路的样子和平时一样,步子很大,但节奏不快,有种懒洋洋的从容感。

      好像他不是被几百个人注视着走上舞台,而是像在自家客厅里从沙发走到厨房去倒一杯水。运动鞋踩在草坪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鞋底和草叶摩擦,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他经过季冬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

      但他微微侧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极其细微,不过几厘米的偏移,脖子转了不到十度,下巴往右收了收。他的目光没有直接落在她身上,而是落在她面前大概半米的地面上。

      那个角度,刚好可以让他的余光扫过她膝盖上那张微微翘边的膏药。

      不到一秒。然后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人字拖踩在草叶上,一步,两步,三步,走到临时舞台的边缘。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动作。赵婷没注意到,她正低头回看刚才拍的视频。苏柚也没注意到,她正和后座一个女生讨论台上那三个跳街舞的男生哪一个比较帅。

      但季冬注意到了。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心脏在胸腔里用力跳了一下,又落回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那张膏药,翘起的边角在夜风里微微颤动。她没有把它按回去。因为她的手指在抖,按不准。

      台上,沈知行走到话筒架前。他接过主持人递来的话筒,一只黑色的无线话筒,底部缠了一圈荧光胶带,低头调了一下高度。

      话筒架的旋钮有点紧,他拧了两下才松开,把话筒升高了一截。他的动作不急不躁,调好之后用手指拍了一下话筒头,音响里传出闷闷的一声“噗”,确认音量没问题。

      然后他转向台下,微微鞠了一躬。没有开场白,没有自我介绍,没有“大家好我是一班的沈知行下面给大家带来一首歌”。他只是鞠了躬,然后走到旁边,拿起一把靠在音响旁的吉他。

      吉他大概是提前准备好的,靠在那里有一会儿了。木色的琴身在探照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面板上有细微的使用痕迹,拨片划出的浅痕,指板边缘被手指磨出的光泽。

      不是新琴,但保养得很好。他拎起吉他,把背带挂在右肩上,左手握住琴颈,右手自然地搭在琴身上。他低头看了看琴弦,用拇指拨了一下最低的那根E弦,侧耳听了听,然后微微拧了一下弦钮。

      他在调弦。在几百个人面前,安安静静地调弦,好像他不在一个晚会现场,而是坐在自己宿舍的床边,对着窗外发呆。

      季冬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热了。不是要哭,是那种看到某个画面之后,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

      他站在台上低头调弦的样子,和他站军姿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和他跑步的时候也不一样,和他替她挡太阳、给她撑伞的时候都不一样。

      那些时候他是紧绷的、专注的、带着一种随时准备行动的力量感。但此刻,他低着头,手指轻轻拨着琴弦,侧脸的线条柔和得不像话,像一个躲过了所有人视线的、只属于他自己的瞬间。

      而她看到了这个瞬间。

      调完弦,他直起腰,对着话筒说了今晚唯一的一句话:“这首歌,送给高一(1)班的所有同学。这七天,谢谢大家。”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和起哄声。林昭坐在第一排,把手拢在嘴边做喇叭状,用他特有的大嗓门喊了一声“知行好帅——”,尾音拉得很长,惹得周围一圈人都在笑。沈知行低头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然后把手按在吉他弦上。

      前奏响起来。

      是吉他,不是录音伴奏,是他自己弹的。他的右手拇指拨动低音弦,食指和中指交替弹着高音弦,指法不算特别花哨,但很稳,每一个音符都清晰干净。吉他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和晚风混在一起,散在草坪上方。

      很轻,很缓,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落下来。探照灯的光在这首歌响起的瞬间似乎都变柔了,也可能是错觉,因为在场的几百个人同时安静了下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没有人起哄。连赵婷都放下了手机,把小风扇也关了。

      季冬坐在草坪上,仰着头看他。从他的角度看过来,她的脸只是几百张仰着的面孔中的一张,淹没在夜色和人群里。但她不在乎。她只是仰着头,用目光安安静静地、完完整整地装着他。

      他低着头,手指按在吉他弦上。琴弦是钢弦,按下去需要力气,他的左手指尖微微泛白,指腹上大概有一层练琴磨出的茧子。他低头看琴颈的姿势很专注,睫毛垂下来,在下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前奏不长,几个小节之后,他靠近话筒,开口了。

      “我慢慢地听,雪落下的声音。闭着眼幻想它不会停。你没办法靠近,绝不是太薄情,只是贪恋窗外好风景。”

      他的声音比她想象中要低。不是那种刻意压出来的低沉,而是天生音域就在中低音区,说话的时候不明显,一唱歌就显出来了。

      那声音带着一点沙哑的质感,像是被砂纸轻轻打磨过的木头不是粗糙,是温润,是那种手掌抚过之后不会扎手的、恰到好处的纹理。

      不是那种刻意炫技的唱法,没有抖音,没有转音,没有为了表现而表现的高音。就是很平、很稳地唱,像是在跟谁说话。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每一个尾音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不拖不抢。

      他唱“你没办法靠近”的时候,声音放轻了一点,像是不忍心把这句话说得太重。他唱“绝不是太薄情”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很淡的、一闪而过的自嘲,好像这几个字让他想起了什么。

      季冬的心脏被这句歌词狠狠揪了一下。

      你没办法靠近。

      她没办法靠近。从军训第一天到现在,她从来没有主动靠近过他。她只是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被他的影子遮着,被他递的水润着,被他撑的伞护着。她从来没有走到他面前,叫他的名字,对他说一句完整的话。

      她说得最多的话是“谢谢”,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声音抖得像风里的叶子。不是不想靠近。是不知道该怎么靠近。是怕一靠近,那些藏在伞下的心思、写在日记本里的名字、按在胸口的纸巾包装袋,就全都藏不住了。

      唱到副歌的时候,他抬起头。

      目光越过前排的人,越过坐在第一排的林昭,越过坐在小马扎上的教官,越过操场边缘那排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的香樟树,落在了某个很远的地方。

      操场外面是北桦市的夜色,远处有几栋居民楼的窗户亮着灯,更远处是北桦河,河水在黑暗中无声地流着,反射着一点点月光。他的眼睛里有光,但不是探照灯的光,那种光是打在眼球表面的、亮晶晶的、刺眼的反光。

      他眼睛里的光是另一种光,是从更深处透出来的,安静的,温柔的,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又很近很近的东西。

      季冬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但她觉得,那一刻,他的目光穿过了所有人,穿过了整个操场,穿过了这场军训所有的汗水、疲惫、暴晒和暴雨,落在了她身上。

      不是真的落在她身上,他不可能在几百个人中间看清她的脸,她坐在后排,灯光那么亮,草坪那么暗,她的脸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

      但她觉得,她觉得他的目光像一把伞,明明撑在台上,伞沿却伸到了她坐的地方,把她从头到脚笼住了。

      旁边的苏柚忽然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力气不大,但很突然,季冬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把手里的矿泉水瓶甩出去。苏柚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兴奋像气球一样鼓鼓胀胀的:“冬冬,他在看你。”

      季冬没有转头。她的眼睛还盯着台上,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没有他看的并不是我。”

      苏柚又盯着台上看了两秒,又看了看季冬的表情,然后缓缓地、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那声“哦”尾音上扬,带着一种“我懂了,但我不说”的狡黠。然后她把头靠在季冬的肩膀上,不说话了。

      “谁来陪这一生好光景。”

      他唱到这句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笑。不是那种嘴角上扬的、露出牙齿的、对着观众席展示的笑容。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嘴角的肌肉只是微微动了动,在左脸颊上推出一道极浅的褶痕。

      像是想起了什么,想起了一个画面,想起了一句话,想起了一个人,又像是放下了什么,把某个纠结了很久的念头松开,让它自己飘走,不追了。

      那一下,季冬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感动什么。也许是因为这首歌,这首歌太慢了,太柔了,像是有人把她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拿出来谱了曲。

      也许是因为他的声音,那个她第一次听到的、和他的外表不太一样的低沉嗓音,像是砂纸一样轻轻擦过她的心尖,不疼,但麻了很久。

      也许只是因为,他站在台上,被灯光照着,被几百个人看着,三百多个同学,十几个教官,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而她坐在台下,在几百个人中间,安安静静地、完完整整地拥有他这一刻。他的声音飘过草坪,落在她耳朵里;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她心里。这一刻,他是所有人的焦点,但他是她一个人的春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沈知行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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