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心跳 两人交织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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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意识地抬起了一点头，刚好看到他把嘴角的那丝笑意收了回去。
他没有笑很久，那声笑短暂得像是雨打在水面上溅起的涟漪，一圈之后就消失了。但他的眼睛还残留着笑意留下的痕迹眼角微微弯着，里面的光比刚才柔了几分。
“衣服脏了可以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然后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季冬来不及分辨那是不是她的错觉。
“生病了怎么办？”
他的声音在说后半句的时候轻了一点，像是放轻了力道，怕话说重了会吓到她。
季冬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的全部含义，就感觉到头顶的伞面往下降了一截。
沈知行弯下了腰。
他微微屈着膝盖，肩膀沉下来，伞跟着往下移，直到伞沿几乎贴着他的后脑勺。他的个子高，季冬的个子矮，她刚到他的肩膀，所以他要弯腰，要屈膝，要降低自己的高度，才能让他的视线和她的视线在同一水平线上。这个动作他做得自然而然，像是之前做过无数次一样，没有任何刻意和勉强。
然后他和她平视。
不对，是比平视更低一点。因为他太高了，所以即使弯了腰，他还是比她高出一点点。但他把头又低了低，下颌往里收了收，让那双眼睛刚好正对着她的眼睛。
路灯的光从侧面穿过雨幕照在他的脸上，给他半边脸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他的眼睛在那片光里显得很亮，瞳孔里映着路灯的倒影和伞面的轮廓，还有一个小小的、被雨淋得狼狈不堪的她。
雨水从伞沿上淌下来，在他和她之间坠成一道透明的帘。帘子外面是大雨滂沱的世界，帘子里面只有一把伞，两个人，和一方安静的、温暖的空气。
“我们快点走吧。”他说，两个字，语气不重，但稳得像一块被钉进地里的木桩，风吹不动，雨打不散。
他顿了顿。睫毛上的水珠在他眨眼的时候滚落下来，挂在下眼睑上，亮晶晶的。他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好像接下来要说的话比前面那两句更需要斟酌。
然后他加了一句“季冬同学。”
那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不是“同学”，第一天在操场上扶住她的时候用的称呼，客气而疏离。不是“你”，那个站军姿的时候对她说“硬撑不是勇敢”时用的代词，直接但没有温度。也不是省略掉任何称呼的方式，那种为了避开叫名字的尴尬而采取的模糊策略。
是“季冬”，完整的、清晰的、被雨声衬得格外清晰的两个字。
“季”字的尾音微微拖了一下，“冬”字落得很轻，但干净利落。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速比平常慢了一点，像是在念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名字，像是这个名字本身就有重量，不能随随便便地含在嘴里就吐出去。
季冬的心脏漏了一拍，那种感觉很奇怪。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之后，忽然停了，不是真的停了，而是跳得太用力，把后面那一下顶回去了。然后心脏又缓过来，以一种更快的速度开始擂动，砰砰砰砰砰，快得她几乎能听见血液冲击耳膜的声音。
他知道她的名字。
他知道她叫什么。他不但知道，而且在“季冬”后面加上了“同学”两个字。这两个字和“季冬”放在一起，让他听上去既正式又亲近正式到像是在公开场合叫她的学名，又亲近到好像这两个字他已经叫过很多次了，只是她从来没有听到过。
她是什么时候告诉他名字的？她没有。从开学到现在，她在班上只站起来回答了三次问题，每次都说得很小声，每次老师让她“大点声”的时候她的声音反而更小了。
她没有在沈知行面前做过自我介绍，没有把自己的名字写在黑板上，没有在任何一个他可能看到的场合写下“季冬”这两个字。可他知道了。他不但知道了她的名字，还在这个大雨滂沱的傍晚，在伞下这个只属于两个人的小小空间里，郑重其事地叫了出来。
季冬觉得自己的耳朵烧起来了。
不是热，是烧。从耳垂开始，一路烧到耳廓，烧到耳后根，烧到脖子。她不用摸都知道自己的耳朵现在一定红得不像话。那股热从耳朵蔓延到脸颊，又从脸颊蔓延到脖子，顺着锁骨往下淌，一直淌到被书包挡住的地方。
她的皮肤本来就白，白得有些病态，所以脸红这件事在她身上格外明显，不是那种健康的红润，而是那种像是被什么烫到了的、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绯红，怎么藏都藏不住。
她低着头，想把自己藏起来。可伞就这么大，他的眼睛就在她面前，她没有地方可以躲。
她甚至不敢低头太低，因为低着头的时候他能看见她的头顶，她的发旋，她湿透的头发，她分得不太整齐的发缝，她觉得那些都是破绽，每一个细节都在出卖她的慌乱。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开步子的。可能是沈知行先动了，他直起腰，把伞重新举高，然后侧过身，让出一个并肩走的空位。
他做这些的时候伞一直稳稳地撑在她头顶，他自己暴露在雨里的面积更大了，右半边身子几乎全在外面。然后她跟上去了。也可能是她自己先迈了一步，被他的伞领着往前走。总之，他们开始并肩走在雨中。
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远处的教学楼已经模糊成一团灰色的影子，操场上的白线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路边的排水沟发出哗哗的水声，从操场低洼处汇聚过来的水流带着落叶和泥沙往低处冲。可伞把它隔在了外面。
一把黑色的伞。两个人。
季冬走得很慢。她的膝盖还在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提醒她下午摔的那一跤。她不好意思走快，因为走快了她怕自己跟不上他的节奏，又怕自己一瘸一拐的样子太难看。
沈知行也跟着走得很慢。他平时走路步子很大，快得像一阵风，但此刻他把步幅压得很小，小到和她几乎同步。他的左脚落地的同时她的右脚也落地，两个人的脚步在雨声的伴奏下，渐渐变成一个节奏。
他撑着伞的手一直往她这边偏。从操场到女生宿舍是一条笔直的路，但他走在外侧，伞偏在内侧，整个人几乎是斜着走的。
右肩已经全湿了，迷彩服贴在他肩膀上，雨水顺着布料的纹理往下淌，隐约透出底下肩胛骨的轮廓。他好像不在意这些。他只是偶尔侧头看她一眼，很快的一眼，不到一秒，确认她跟上了，没有被雨淋到，然后又转回去看路。
他不说话 季冬也不说话。
但他们之间的沉默不是那种尴尬的、需要被打破的沉默，而是一种安静的、让人舒适的沉默。
雨声把所有的声音都填满了，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雨打在树叶上的声音、雨打在地面积水上的声音、远处偶尔响起的雷声，还有季冬的心跳声。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