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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倾斜的雨伞 沈知行偏着 ...

  •   她往四周看了看。雨太大,所有的人影都是模糊的,迷彩服和迷彩服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苏柚刚才还在她旁边,被一个满头是水的女生撞了一下之后就不见了,大概是被人群裹挟着往宿舍方向跑了。

      赵婷从来不带书包来操场,两手空空,这会儿大概也已经撤了。季冬一个人站在雨里,抱着书包,像一块立在激流中间的石头,水从四面八方流过,只有她不动。

      她弯腰把裤腿又卷了一圈,把帆布鞋的鞋带紧了紧。鞋带断过的那截塑料头已经被她打了好几个死结,现在湿了水,结变得更紧了,解开怕是很难,但也不容易散了。她直起腰,把书包往怀里又按了按,准备跑。

      从操场到女生宿舍楼,跑得快的话四五分钟就能到。

      书包外面的帆布虽然不防水,但只要她跑得够快,在帆布彻底湿透之前冲进宿舍,里面的素描本就还有救。她深吸一口气,雨水混着空气灌进肺里,凉得她打了个激灵。她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把睫毛上的水抖下去。

      就在她迈出第一步的瞬间,头顶的雨声忽然消失了。

      那种消失很突然,突然到她的身体已经做出了起跑的动作,脚尖已经点地了,可大脑却因为这个意外的变化而卡住了半拍。前一秒,雨点还在砸她的头发、她的肩膀、她抱着书包的手背,砸得她又冷又麻;后一秒,全都没了。

      头顶上方传来一种密集的闷响,啪嗒啪嗒啪嗒,声音很急很密,近在咫尺,却碰不到她。像是有人在她头顶撑开了一面鼓,所有的雨点都砸在鼓面上,她被隔绝在鼓声之外。

      她的身体还保持着起跑的姿态,脊背微微前倾,膝盖微弯,脚尖点地。然后她慢慢地把后脚跟放下去,慢慢地站直了身体,慢慢地,抬起了头。

      一把很大的黑色雨伞,撑在她上方。

      伞面很大,不是那种可以折叠起来装进书包里的小阳伞,而是长柄的、需要用手握着的那种。

      黑色的尼龙布被雨水打得微微震动,伞骨撑得很开,边缘微微往下弯,形成一个保护性的弧度。每一根伞骨都绷得很紧,尼龙布上积的雨水顺着伞面的弧度往边缘流,在伞沿上汇成一颗颗水珠,排成一圈,然后同时坠下去。

      顺着深色的伞骨往下看。伞骨末端连着银灰色的金属杆,杆子微微有些旧了,漆面上有细小的划痕。

      再往下,是握柄,海绵包裹的,黑色的,海绵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是长期握持留下的。握柄下面露出一截银灰色的金属管,最底端有一个黑色的塑料伞扣,扣子有点松了,没有完全卡紧。

      然后她看到了握着伞柄的那只手。

      那只手的骨节分明,食指和中指扣在伞柄上,无名指和小指微微蜷着,拇指压在侧面。手背上有水珠,不知道是雨水溅上去的还是顺着伞柄流下来的。手腕往上一截,是被雨水打湿的迷彩服袖口,深绿色变成了近乎于黑的墨绿,袖口的松紧带湿透了,贴着手腕的骨节。

      她的视线继续往上移。

      然后她看到了他的脸。

      沈知行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撑着伞,低头看着她。

      雨水从伞面边缘淌下来,在他肩膀旁边织成一道水帘。他的头发被打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眉毛上,发梢上坠着水珠。有几根碎发贴在他的额角,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少年的稚气。

      他的睫毛很长,上面挂着细小的水珠,每一次眨眼,那些水珠就会轻轻颤动,然后滚落下去。

      路灯的光穿过厚密的雨幕照在他脸上,光线被水珠折射出柔和的光晕,把他眉眼的轮廓勾得比白天柔和了几分,眉毛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棱角,都在那种昏黄的光里变得不那么锋利了。

      他的迷彩服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那件白色T恤的圆领。领口也湿了,贴在他的锁骨上。他的胸口微微起伏着,呼吸比平时急促了一点,像是刚才跑过来的时候用了些力气。

      他是跑过来的。季冬从他微微起伏的胸口和肩膀上还没被伞完全遮住的雨痕上,读出了这个信息。他不是恰巧路过,不是从旁边慢慢走过来的。他是看到了她站在雨里,然后跑过来的。

      “没带伞?”

      他问。声音不算大,但穿透了密密麻麻的雨声,清清楚楚地落进季冬的耳朵里。他的声线在雨天里显得比平时低了一点,不知道是因为雨声的衬托,还是因为他也刚刚淋了雨,嗓子带了点哑。

      季冬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本来就不擅长和人说话,在教室里和同桌说一句“借一下橡皮”都要在心里排练三遍。

      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沈知行,是那个第一天在操场上扶住她的人,是那个站军姿的时候替她挡太阳的人,是那个给了她一包纸巾让她舍不得拆开的人。

      而她现在的样子是,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像一块被雨浇透了的抹布;迷彩服下摆有一大片干了的泥印子,脏得不成样子;裤腿卷得一高一低,露出细瘦的脚踝;怀里抱着个旧书包,帆布上全是水渍,拉链头上还挂着她自己用回形针弯的拉链环。

      她张了张嘴。

      先摇头,不是,不是没带伞,然后又觉得不对,她确实没带伞,又点头。头发上的水珠被甩出去,溅了几滴在他握着伞柄的手背上。

      他的手动了一下,拇指轻轻擦了擦手背上的水珠,然后重新握紧伞柄,脸上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安静地等着她的回答,好像她的语无伦次是一件完全值得等待的事。

      “我……我跑回去就行,不远的。”

      她的声音被雨打得断断续续,尾音几乎听不见。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不远?操场到女生宿舍楼要走七八分钟,雨这么大,她跑回去书包里的素描本肯定全湿透了。可她能说什么呢?说“你送我”她说不出口。

      说“把伞借我”她凭什么借他的伞?她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对,她知道,但她还没有当面叫过他的名字,那两个字对她来说太重了,沉甸甸地压在舌头底下,翻不上去。

      “跑什么?”

      沈知行说。

      就三个字。语气不重,声调不高,可季冬在那三个字里听出了一种不容商量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指责,是一种带着关心的强硬——像是一个大人看到小孩在大雨里不撑伞,说了一句“跑什么”,后面的意思是:有我在,你不需要跑。

      他说话的同时,把伞往她那边倾斜了大半。

      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不是先看一眼伞、再调整一下角度、再小心翼翼地往她那边偏一点,不是。他就是手臂动了一下,伞就偏过去了,幅度很大,大到他的大半个身子一下子暴露在伞面之外。

      伞面偏过去的同时,他右侧的肩膀从伞沿下露了出去,雨直直地浇在上面。雨水打在迷彩服上,发出沉闷的啪啪声,布料从深绿色迅速变成近乎于黑的墨绿色,那片颜色还在不停地往外扩,先是肩头,然后是上臂,然后往下蔓延到袖子的中段。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就一眼,很随意,好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然后他抬起头来,表情没变,甚至连姿势都没有调整一下。他没有把伞往回挪哪怕一厘米。那个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肩膀湿了就湿了,无所谓。

      “走吧,我送你到宿舍楼下。”

      他说“走吧”的语气,和说“跑什么”差不多。平静,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了的事实。他把“送”这个字用得轻描淡写,好像送一个被雨困住的同班同学回宿舍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不值得大惊小怪,不值得多想。

      季冬僵在原地。

      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塑胶跑道上。雨水在她脚边汇成细小的溪流,绕过她磨平了鞋底的帆布鞋,往低处淌。她看到沈知行被雨打湿的肩膀上,那片墨绿色的水渍在路灯下反着光,还在慢慢扩大,从肩头蔓延到上臂,又从上臂蔓延到肘部。水珠顺着迷彩服的纹路往下滚,在袖口的位置汇成一颗大水珠,停了一下,然后坠下去,砸在地面的积水上,溅起一朵很小的水花。

      她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口气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梗得发疼。她想说“你的肩膀湿了”,想说“你把伞往你那边挪一点”,想说“不用管我,我自己可以跑回去”,想说的太多了,全挤在嗓子眼里,互相推搡着,谁也出不去。

      她想起下午摔的那一跤。她扑倒在跑道上,膝盖磕在铁棱上,疼得眼冒金星。旁边两个女生把她扶起来,帮她拍土,问她有没有事。

      她站起来之后,第一反应不是看自己的膝盖磕成了什么样,而是往队伍前面看了一眼。沈知行当时站在前排,背对着她,正在听教官讲正步走的动作要领,肩膀端得很平,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他看没看见。

      她希望他没有看见。她不想让他看见她摔跤,不想让他看见她趴在地上的狼狈样子,不想让他看见她迷彩服上那块越拍越脏的泥印子。

      她总觉得他在看,哪怕他的后背对着她,她也有一种被注视的感觉,不是因为自恋,是因为他好像总是能注意到她。她晕倒的那天,他是整个操场上第一个冲过来的;她站军姿站到腿抖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侧过了半个身子。

      所以她希望他没有看见她摔跤的那一幕。

      可现在他站在她面前,肩膀被雨淋透了,撑着伞,说要送她回宿舍。

      他一定看见了。也许不只是看见了摔跤,还看见了她在队列里偷偷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看见她咬着嘴唇数数熬时间,看见她被晒得脸上褪了两层皮。他看见了很多她以为没有人会看见的东西。

      她低头看着自己衣角上那片已经干成灰褐色的泥印子,忽然觉得那团泥巴是她身上最刺眼的东西。

      不脏,但很难看,像是一块洗不掉的疤,明晃晃地宣告着她刚才出过的丑。

      和他站在同一把伞下面,她觉得自己身上的一切都变得格外显眼,褪了色的迷彩服,磨平了鞋底的帆布鞋,用回形针当拉链头的旧书包,衣角上那片干了的泥。

      他的伞那么干净,他的衣服那么合身,他握伞的姿势那么自然从容,而她像一个从旧货市场里走出来的拼凑品,浑身上下没有一件东西是完整的。

      “我……我的衣服脏,会弄湿你的。”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她没敢抬头看他。她的视线死死地钉在他湿透的帆布鞋鞋尖上。他的鞋比她的好不到哪去,白色的帆布鞋帮已经被雨水浸透了,溅了一圈泥点,鞋带的塑料头也断了一截,被打了结。

      这双鞋让她觉得他和她之间的距离近了一点,又让她觉得更加不安,他的鞋也湿了,他的肩膀也湿了,都是因为她。

      沈知行没有马上回答。

      季冬感觉到他在低头看自己。她看不见他的视线,她不敢抬头,不敢确认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那目光落在她的头顶,带着一种安静的分量。然后那目光慢慢往下移,经过她被雨打湿的头发,那些贴在脸颊上和脖子上的碎发凌乱而潮湿;经过她苍白的手背,手指因为用力抱着书包而关节发白;经过她紧抱在怀里的书包,帆布上的水渍正在一点一点扩大,最后停在她沾满泥巴的衣角上。

      大概过了三秒钟,三秒钟不长,可在那个雨天的傍晚,在那把黑色雨伞撑出的小小空间里,三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季冬能听见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听见沈知行安静的呼吸。她不知道三秒钟之后他会说什么,会不会说“没关系”,会不会说“那你自己小心”,会不会把伞收回去转身走掉。每一种可能性都在她脑子里预演了一遍,每一种都让她紧张得指尖发麻。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轻笑。

      不是嘲笑。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觉得对方可笑的笑。是那种很轻很短的、从鼻子里发出来的笑,气息多于声音,像是听到了什么让人又无奈又心疼的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先笑一下。那声笑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在伞下面这么近的距离,她可能根本听不到。

      她听到了。那声笑撞进她的耳朵里,震得她心脏发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倾斜的雨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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