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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场雨 苏柚一语成 ...

  •   军训的第五天,北桦市突降暴雨。

      雨来得毫无征兆,像是老天爷攒了五天的脾气,一下子全抖落出来。白天还是毒太阳,空气里的热浪晃得远处的教学楼都变了形。

      季冬记得中午吃饭的时候,苏柚还趴在食堂的塑料椅子上哀嚎,说这鬼天气要把人烤成肉干了,问老天爷能不能下场雨给个痛快。

      当时赵婷在旁边冷冷地接了句“你别乱说话,北桦的雨要么不来,来了就是倒下来的”,苏柚还不信,说天上连片云都没有,倒什么倒。

      到了下午四点半,天色忽然就沉下来了。

      先是西边天空的颜色变了。原本刺目的白光慢慢染上了一层橘红,像是有人在天边点了一把火,火烧完了,剩下的灰烬一层一层地铺开。橘红之后是灰,浅灰变成深灰,深灰又变成墨黑。那些云不像平时那样一朵一朵地飘,而是整片整片地压过来,像一块巨大的铁板,被人从西边地平线上抬起来,然后缓缓地、不容抗拒地扣在北桦市头顶上。

      苏柚站在队列里,偷偷用胳膊肘捅了捅季冬的腰,压低声音说:“完了,真让我说中了,你说…我是不是神算子?”她的语气里一半是兴奋一半是心虚,像一个不小心把花瓶打碎了的小孩,既觉得闯了祸又觉得那声响挺带劲的。

      季冬抬头看了看天。她从小在北桦长大,知道这种天色意味着什么。北桦的九月就是这样,热的时候能把人晒脱一层皮,可一旦变了天,雨来得比谁都快,像是之前憋着的那些水汽全攒着,就等这一刻往下倒。

      奶奶管这种雨叫“秋老虎撒尿”听着粗,但贴切得很。秋老虎在的时候威风八面,晒得人没处躲,可它总有憋不住的时候,一撒就是劈头盖脸的一泡。

      风先到一步。

      操场边那排香樟树最先感知到风的到来。

      树叶开始哗啦啦地响,不是平时那种轻柔的沙沙声,而是一种急促的、带着不安的翻动声,像是无数只绿色的手掌在同时拍打。

      树枝开始摇晃,幅度越来越大,有几根特别细的枝条被风压弯了腰,几乎要贴到地面上。风里裹着远处河面的水腥味,还有操场角落垃圾桶里被晒了一天的味道,混在一起,不太好闻,但让人精神一振,要下雨了。

      风扑在季冬脸上,把她额头上的汗吹干了。那一瞬间的凉意让她舒服得想闭眼,但紧接着风就变大了,把她迷彩服的衣角掀起来,把她扎在脑后的碎发吹得横飞。她伸手去按衣角,指尖碰到的是被汗水浸透又晒干后变得硬邦邦的布料,像一层浆过的壳。

      然后雷声跟上来。

      不是从远处滚过来的,是直接从头顶炸开的。“轰隆”声音大得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天上裂开了,操场上的空气都被震得抖了一下。

      队列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教官站在前面,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那道雷和一声咳嗽没什么区别。他的嘴唇动了动,正要继续发口令,雨就突地砸了下来。

      不是飘,不是洒,不是书上写的“绵绵细雨”或者“淅淅沥沥”。是“砸”豆大的雨点从天空中倾倒下来,密集到视线在三米之外就模糊了。

      雨点砸在塑胶跑道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有无数把小石子从天上扔下来。砸在迷彩帽上,帽檐被砸得啪啪响,水珠顺着帽檐往下淌,在每个人下巴尖上汇成一道细流。砸在后背上,隔着迷彩服都能感觉到雨点的力道,一个接一个地撞上来,带着一种急促的、不讲道理的节奏。

      操场瞬间炸了锅。

      有人在尖叫,那种被突如其来的凉意激到的、带着笑意的尖叫。有人在笑,笑得毫无理由,好像下雨这件事本身就是一场狂欢。

      有人扯着嗓子喊“下雨了,不用军训了!”,声音里全是压抑了五天之后突然释放的畅快。

      有人把迷彩帽摘下来拿在手里转圈,让雨直接浇在头发上,嘴里发出嗷嗷的怪叫。整个操场变成了一口沸腾的锅,迷彩色的方阵散成了五颜六色的人影,在雨幕里跑来跑去。

      教官们站在雨里,哨子吹得震天响。尖锐的哨音被雨声打得七零八落,像是收音机信号不好时发出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几个教官同时喊,声音此起彼伏地交叠在一起:“各班带回!各班带回!不许跑!注意安全!不许跑!”但他们的声音被雨幕和几百号人的喧闹声层层削弱,传到每个人耳朵里的时候已经不剩多少威慑力了。有个男生已经冲出去了十几米,又被教官一把拽住后领拎回来,像拎一只落汤鸡。

      季冬没有动,不是不想走。是怀里抱着东西。

      她把书包从背上取下来,抱在怀里,两只胳膊交叉压在上面,姿势像抱一个婴儿。书包是帆布的,洗过很多次,原来的深蓝色已经褪成了浅蓝,肩带的缝线处磨出了毛边,拉链头断了一个,被她用回形针代替了。

      书包里装着今天刚发的军训手册,薄薄一本,封面是土黄色的,印着“北桦市中学生军训手册”几个红字,还有她最珍贵的东西:一本素描本。

      素描本是她暑假攒钱买的。攒了多久呢?她算了算,大概是从六月份开始。那段时间学校门口新开了一家文具店,她路过的时候在橱窗里看到了那本素描本。

      封面是硬壳的,浅灰色,布纹的质感,右下角烫了一行银色的英文,她不认识,但觉得好看。

      价格标签贴在背面,十八块。对别的学生来说也许就是两杯奶茶的钱,但对季冬来说,十八块意味着她要少买六次食堂的素菜,换成自己从家里带的腌萝卜条。

      她攒了一个半月。每次奶奶给她午饭钱,她都把找零的硬币存进一个小铁盒里。铁盒原本是装水果糖的,铁皮上的漆掉了一半,露出斑斑的锈迹。

      一个半月后她把铁盒里的钱倒出来数,一毛的五毛的一块的,摊在床单上,像一个小小的宝藏。十八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她拿着那一把零零碎碎的钱去文具店的时候,老板娘数了好一会儿,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季冬当时不太懂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后来想想,大概是心疼。

      素描本的纸很厚,用手指摸上去有细细的纹路,翻页的时候会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买回来之后只在第一页画了一幅画,画的是奶奶坐在院子里的背影,奶奶的背微微佝偻,手里摇着蒲扇,旁边是一盆开了一半的月季。

      画得不算好,比例有些失调,奶奶的肩膀画宽了,蒲扇画小了,但那幅画是她最珍视的东西。她想着军训结束之后,要在素描本上画更多的东西,画学校,画新同学,画操场上那排香樟树,画……她不敢往下想了。

      总之,素描本不能湿。纸一沾水就会皱,会起泡,会发霉,她花了一个半月买回来的本子就毁了。

      衣服湿了可以晾干,头发湿了可以擦干,连人摔了跤都能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走,可素描本湿了就真的完了,那些纸页会永远留下水渍的痕迹,像是无法愈合的疤。她舍不得。

      她把书包往怀里又紧了紧,下巴压在最上面,整个人弓着背,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把书包完全遮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没有伞,没有帽子,迷彩服的下摆还沾着一块干了的泥巴。

      那是下午练正步走的时候摔的。

      教官把正步走的分解动作拆开来练,让他们单脚站立保持平衡。季冬的平衡感本来就不太好,再加上站了几十分钟军姿之后腿已经软了,出左脚的时候膝盖忽然泄了力,脚掌在跑道边缘一个松动的颗粒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出去。她本能地伸手去撑地,右膝盖先着地,不偏不倚地磕在排水沟盖的铁棱上。

      铁棱是凸起的,隔着一层迷彩裤的薄布料,硬生生地硌在膝盖骨上。那一瞬间的疼痛从膝盖直窜上腰椎,她眼前白了一下,牙关咬得咯吱响。

      旁边两个女生赶紧把她拉起来,一个帮她拍身上的土,一个问她有没有事。她摇了摇头说没事,声音和平时一样平静,好像只是走路的时候绊了一跤。她甚至没有低头去看膝盖磕成了什么样,只是弯下腰把裤腿上的泥拍了拍。

      泥是湿的,越拍越花,原本只是巴掌大的一块,被她拍成了一长条,从膝盖一直延伸到小腿。她看着那片越弄越脏的泥印子,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像是她做的一切努力都只是在让事情变得更糟。

      现在那片泥已经干了,变成了浅浅的灰褐色,布料被泥浆浸过的地方硬邦邦的,走路的时候会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膝盖上的痛感还没有完全消退,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膝盖骨上方那块软组织在隐隐作痛,像是有人在里面埋了一颗小石子,动一下就硌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一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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