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来信》三添鱼

4、奶奶 沈知行在医

　　年前的秋天，九月底的一个下午，北桦市人民医院的门诊大厅。他是去看感冒的，挂了号在候诊区等叫号。门诊大厅人来人往，推着轮椅的家属，抱着孩子的母亲，举着吊瓶慢慢走的老人，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中药混杂的味道。

　　然后他看见了她。

　　她扶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进来。老人佝偻着背，走路很慢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用脚尖试探前方的地面。她一手扶着老人的胳膊，一手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袋子，袋子外面印着“北桦化肥厂”几个褪色的红字。她走得很小心，和老人步调完全一致，老人走一步她走一步，老人停下来喘气她就停下来等，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不催也不急。

　　她太瘦了。袖子里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是一折就会断，校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里透红的白，而是一种缺少血色的、近乎透明的苍白，像是被什么东西耗尽了身体里所有的力气。

　　他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隔着五六排人的距离，看着她扶着老人挂号、排队、找座位。老人坐下的时候膝盖打弯困难，她就蹲下来，用手托着老人的膝盖，慢慢地帮她弯下去。然后她从布袋子里拿出一个旧保温杯，拧开盖子，把水倒在杯盖里，吹了吹，才递到老人嘴边。

　　他叫的号到了。他站起来往诊室走，经过她们身边的时候，他听见了她们的对话。

　　“奶奶，你别急，医生马上就到了，很快就到我们了。”

　　“不急不急，冬冬别站着，你也坐。”

　　“冬冬”

　　他记住了这两个字。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个名字太特别了，和那个女孩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冬天，清瘦，安静，苍白，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沉静和坚韧。

　　后来他在医院药房排队取药的时候又看见了她。她扶着奶奶慢慢走出门诊大厅，布袋子挎在她胳膊上，鼓鼓囊囊的，大概装了不少药。九月底的夕阳照在她们身上，一高一矮，一老一少，走得很慢很慢，在地上拖出两条长长的影子。他站在药房的玻璃窗前，一直看着那两个身影消失在医院门口的拐角处。

　　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在哪个学校上学。他只记得那个下午，那个扶着奶奶的瘦弱背影，和她蹲下来托住奶奶膝盖的那个动作。

　　后来的很多个晚上，他偶尔会想起那个背影。只是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没有多余的情绪，像是想起路边看到的一朵不认识的花，想到了，然后又忘了。

　　直到军训第一天。

　　他站在排头兵的位置上，目视前方。阳光刺眼，他余光扫过旁边的队列，在人群边缘看到了一个苍白的身影。她站得太靠边了，整个人像是被挤出队列的一颗棋子。她的迷彩服太大，袖口挽了两道，裤腿卷了一截，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

　　那双鞋让他多看了一眼。

　　然后他顺着鞋往上看，瘦削的脚踝，细长的小腿，宽大的迷彩服，被汗水浸透的衣领，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巴-是她。

　　那个扶着奶奶的女生。

　　那个叫“冬冬”的女生。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北桦市那么大，几十万人口，几十所高中，她偏偏和他分到了一个学校，一个军训连队，甚至一个方阵。他甚至没有刻意去找过她，他只知道她在某个高中上学，仅此而已。

　　可她就在这里。离他不到二十米。

　　那天从操场回来之后，他躺在宿舍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想了很久很久。他在想，这算不算一种缘分。他从来不信缘分这种东西。他从小接受的教育让他相信逻辑、因果、概率，而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命中注定。可当他第二天在队列里看到她的脸时，他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就是她。沈知行在心里说。是她。

　　可这些话他一句都不会说。他不能确定，他会觉得这个逻辑站不住脚。他只是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够让他靠近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今天没什么想法所以写的会少一些，很抱歉。我会努力日更，每章达三千字以上。
互动问题；记忆中你的奶奶是什么样的，可以评论一个令你记忆深刻的人事件。